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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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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首呢?”
夏爷爷吧嗒吧嗒的吐着烟圈,幽幽道:“咱们乞丐的命至低至贱,尸首被草席裹着,扔在乱葬岗。”
凌元青扫视畅颐坊,见阿良窝在墙角,就去拉他。
阿良一站起来,一个趔趄险些扑到他,凌元青看向他的腿,两根树枝夹着,缠着厚厚的绷带,还沾着些血迹。
“你的腿?”
阿良虚弱的哼唧道:“倒霉呗,遇上煞星了。”
“煞星?”
“别问了,阿丑葬在西郊五十里坡牛头山乱葬岗,那山长得牛头一样,两根牛角顶天,一眼就能认出来,你去吧。”
“多谢。”
西郊五十里坡牛头山乱葬岗是襄陵城的犯人和无主孤魂的葬身之地,爬上山去,挖开浮土,层层叠叠都是尸骸。
因为埋人太多,近来已找不到空地可挖坑埋尸,大多数尸首就是被草席一卷,扔在山上自然腐烂风化。
凌元青从山脚开始翻找,翻到半山腰的时候天色已黑,他从来不怕死人,随便找个干净点儿的地方一躺,就能对付一夜。
他怀里揣着一包油味很重的点心,他也不在乎手上沾着泥和尸液,一块一块的往嘴巴里塞,这是最后一包,吃完就再也没有卓闻送的点心了。
天色蒙蒙亮,他这一夜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中总听到卓闻呼喊的声音。
说来奇怪,这尸积如山的乱葬岗却无鬼怪出没,晚上倒有几条野狗来乱晃,但也是普通的狗。
想必这个地方被“高人”净化过。
凌元青顶着两个黑眼圈,继续翻找卓闻,直到临近山顶,他才看到一截熟悉的破烂衣摆。
阿良他们用一堆石块掩埋了卓闻,看这坟冢高高隆起,阿良倒也尽心。
凌元青把石头一块一块的搬开,已经过了两三日,天气炎热,卓闻的尸首已中度腐败,皮下积液,肚子和大腿都肿胀起来,有伤口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骨头。
白胖胖的蛆虫密密麻麻的覆盖着尸身,蛆虫倒是世间难得公平的小生命,它们一点不在乎人类的相貌美丑,只要是死人,就一视同仁。
凌元青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划破自己的手心,将血液倾入卓闻的口腔。
一个时辰以后,卓闻身上的蛆虫已经开始四散溃逃。
风过云走,树被吹的哗哗作响,乌云聚在牛头山半空,盘桓不去,一点雨丝落在叶子上,顷刻间暴雨如注,冲的山头泥沙俱下。
卓闻的尸首被清洗干净,半残的血肉开始“愈合”,他回不到人类的模样,只能生成个“死灵”,但这已足够。
暴雨冲垮了牛头山阴面陡峭的山崖,将所有尸骸翻到地面上,冲到山脚下,再用泥石流掩埋。
卓闻的死灵一醒过来,本能的背起凌元青,往山阳平缓的坡地狂奔,但山体已经不牢,一道狂暴的雷电劈开大树,再被暴雨一冲,连根拔起,根本无处躲藏落脚。
“那边!”凌元青指着山顶的破庙。
关于残月山义庄惊魂一夜,云廷洬倒是不吝宣讲宣讲,但唐燊认为此事骇人听闻,还是隐瞒为上,只说凶徒畏罪自尽即可。
衙役们扎了担架,战战兢兢的把中年汉子的尸首抬回衙门,唤受害者来辨认。
受害者一见这尸首,脸色大变,疾呼道:“是他,就是他,那天我好端端在街上走着,他忽然撞过来,亏得我机警,不然就被他捅穿肚子一命呜呼了……”
云廷洬嘀咕道:“这么巧,还真是……”
唐燊也觉这案子蹊跷,破的未免轻巧,他沉默不语,云廷洬却还在嘀咕:“死人为什么要杀活人……僵尸……”
僵尸!
没错,这个奇怪的僵尸能跑到街上杀人他倒是不怀疑,但只是杀,还用刀来杀,就非常不对了,凶器又去了哪里?
众衙役见案子告破,都掩饰不住喜色,向他二人投来崇拜的目光。
府尹亲自送二人出了衙门,他红光满面,似乎真觉得高枕无忧了。
“死人当街杀人……哈”云廷洬心里正发毛,实在不想继续追查,自己跟自己强辩道:“或许是昨夜刚死。”
唐燊道:“你是第一次看到尸体吗?”
云廷洬揉着太阳穴,他当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尸体,但却是第一次被尸体吓的险些失禁,“我可没见过这么凶猛的尸体,说不定……生前就是个杀人犯。”
尸体已经交给仵作勘验,唐燊叮嘱过衙役,不能将黄符揭下来,但不知怎的,心里的不安反倒更重了。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回想那尸体的细节,除了皮肤黢青,并无尸斑,似乎刚死不久,也许还被人以秘法保存过,没办法判断死亡时间。
希望官府能查出僵尸生前的身份,也许能得到更多线索。
“还有一点,如果昨天你我没打算亲自去,你指派两个捕快去义庄查探,恐怕难逃一死。”
唐燊越想越奇怪,脚步不自觉的就往霜花巷方向走去。
“你是说,那小臭乞丐是有意误导我们?”
“有意或无心,问问就知道了。”
两人又来到昨日的茶摊,老板一瞧见他们,就热切的端了两碗冰茶过来,笑道:“哎哟是您二位,来得正好,快坐下,今儿可好歹进到了冰,先消消暑。”
此时已近正午,热气涌上来,两人一边走一边想事情还没觉得,一坐下才觉身上衣服已被汗透,连忙接过凉茶。
唐燊扫了眼巷口,半个乞丐的影子都没有。
不想才几个时辰功夫,“当街杀人案”告破之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老百姓没办法知道具体细节,但像茶摊老板,因为距离案发地点近,又连续两日见到知州公子,就多少有了些联想。
他正打腹稿,想着跟云公子套套话,等会儿街坊邻居出来,那真是极好的饭后谈资。
“老板,可见过昨日那几个小乞丐?”唐燊倒是替他省去些尴尬。
摊主带上一丝讨好的笑,回道:“讨饭的没固定地方,不知道去哪儿了,您二位……”
“以前见过他们吗?”
摊主“啊”了一声,道:“几个小的经常来。”
其实也只是最近经常,但老板思绪混乱,只能按着直觉回答。
唐燊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强调几个小的经常来,“那个十五六的呢?”
“那个孩子啊……昨儿还是第一次见。”老板要存心讨好,就得故意多说些有的没的,好伺机打听,“估摸着是外地来的,那帮小皮猴子以前有个头头,生的奇丑,也那般大,前些时候给人打死了。”
云廷洬听得莫名其妙,问道:“他干了什么,怎么就给人打死了,没人报官吗?”
“哎哟二位公子爷,一个小花子的命谁在乎。”
唐燊面色不豫,“毕竟是一条人命,老板,你还知道什么?”
“都是闲话,街坊邻居道听途说来的,做不得准,二位爷要真想知道,得问那帮小皮猴子,毕竟死的是他们的老大,不知二位是不是……”
云廷洬抢道:“多谢老板。”
唐燊说道:“回衙门。”
云廷洬心里也存着疑惑,边走边道:“如果老板说的是实话,那个小乞丐说的就是谎话。”一张新面孔,莫说案发时未必在襄陵,就算在,他也没道理这么熟悉地理环境。
唐燊道:“不止如此,他把残月山义庄告诉我们,意欲何图,再说……算了,不如从新捋一遍,看看有什么遗漏。”
他俩一起回衙门,调了四个受害者的卷宗,看了半天,云廷洬问道:“并没什么特别,一个糕饼店学徒、一个卖鞋的、杀猪的、衙门的文书,这四个人相互不认识,也不住在同个街区,都是凑巧走到霜花巷那边的街上才遭到刺杀,看起来像是无差别杀人。”
唐燊正百思不得其解,听他说无差别杀人,疑惑道:“杀猪的为什么没死?”
“今儿来认尸的,不就是那屠户……”
“云公子!”衙役火烧屁股似的跑过来,“您二位快去看看,诈尸了!”
云廷洬一听到诈尸就想到昨晚的恐怖经历,不由一个哆嗦,问道:“诈、诈什么尸?”
“可不得了,死人把活人杀了……”衙役急得直跺脚。
唐燊喝问:“谁死了?”
衙役也是头次碰上这么离奇的事,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竟说不到点上,只管嚷:“您二位瞧瞧就知道啦!”
一进停尸房,唐燊心头就冷了半截,这死人杀的活人正是来辨认凶犯的屠户,这下可好,受害者终于死于凶犯之手,了结的干脆利落,一丝线索不剩。
“这朗朗乾坤,太平盛世,竟有此等怪事……”府尹被吓得不轻,在验尸房外头来回的走,一边走一边指天誓日的咕哝。
满府衙只有一个仵作胆子大,他走到唐燊面前,一拱手道:“二位公子,事情是这样,这位杜屠户本已离开,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点什么,就央求衙役带他再来看看尸体,哪知一进停尸房,尸体忽然直挺挺站起来,五指成爪,掏了他的心脏。”
众人一听是掏心脏,纷纷好奇去看屠户的尸身。
凶犯和受害者滚在一起,胸膛相贴的地方,凶犯的整只右手都没入在屠户肥厚的胸腔里。
便是一把刀插进胸口,也很容易被肋骨别住,这只手的力量是有多大,竟能直接破开肋骨的阻挡,抵达心脏。
屠户的心脏并没掏出来,心脏附近的大血管也没断,血都积在内腔之中,是以地上一点血也没有。
“子不语怪力乱神……”云廷洬拍着脑门,没头没脑的来了那么一句。
“尸首身上的符箓呢?”僵尸额头上、前胸后背的符箓都不见了。
唐燊早叮嘱过,就算烧尸的时候也不能将符箓取下,衙役们虽然不明所以,但不至违背,可是刚才他一进来,就发现符箓不见了,不是不在尸体额头上,而是不在这间屋里。
衙役们面面相觑,仵作反问:“什么符箓?”
这老头子眨巴眨巴眼睛,忽然一拍脑门,从工具箱里取出两张黄纸,问道:“是不是这个?”
仵作来验尸的时候,云廷洬和唐燊已经走了,衙役们只说尸体是从义庄抬回,却忘了告诉他还贴着镇压符箓,结果阴差阳错,被仵作揭掉,那杜屠户又回来看尸首,才酿成悲剧。
仵作不明所以,还展开黄纸细看了看,笑道:“不过是两张道士的鬼画符,有什么打紧,公子喜欢便拿去。”
“这怎么给揭了,两张,还有一张呢?”云廷洬看向衙役们,得到的回答是:“可能抬回来的时候蹭掉了。”
仵作冷哼一声,他却是个不信鬼神的顽人,他虽然眼看着尸体诈起,死人杀了活人,依然面不改色。
他不耐烦的把黄符塞到云廷洬手里,对两个衙役说道:“愣着干什么,把他们抬上来,我要试着分开他们。”
衙役们哆嗦着照办了。
唐燊走到尸床旁边,语带恭敬的问道:“您认为死人何以暴起杀掉杜屠户?”
仵作将白布捂着口鼻,仔细检查杜员外的心口处,幽幽说道:“或许遭人操纵,或许内有机关,这位小公子,我这么跟你说吧,人体有许多玄妙之处,便是死了,有些部位遭到撞击,也能做出反应,你见过八爪鱼吗?”
“见过。”
仵作笑道:“炒菜味美,烹也不错,略腥些,这八爪鱼砍掉八条爪,脑袋固然死了,八爪却可自行活动,岂不与这尸体类同。”
一名衙役附和:“没错、没错,我还见过蛇砍成两段,各自游入草丛,有个山民说过,他儿子就是被砍掉的蛇头咬死,恐怖至极。”
云廷洬一听此非怪力乱神,立刻来了兴致:“这是什么缘故,身首分离还活着?是只活一时,还是继续过日子?”
说到身首分离,他想起古书有载,上古时期有刑天,被黄帝斩下头颅埋在常羊山,刑天一样活得很生猛,挥舞干戚,战斗不息。但说到底那是个神而不是人。
唐燊不再作声,只静静看着仵作把尸体的手从杜屠户胸腔里拔出来,屠户死去不多时,血液未曾全部凝固,有少量喷出。
比起杜屠户,仵作对凶犯更有兴趣,他宣布道:“鄙人要解剖这具尸体,请无关人员出去。”
当然这里并没有无关人员,只有没胆量的人员,仵作也算给足大家面子。
衙役跑的一个不剩,云廷洬有些惧怕这具尸体,也借口胃不舒服出去了,只有唐燊留下来观看解剖过程。
仵作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丝赞许,笑道:“唐公子胆子不小。”
“谬赞。”唐燊的心里话却是“还不是怕你解剖中再诈尸,否则我干嘛在这里受罪”。
事实证明,解剖和符箓镇压有相同的作用,尸首经过仵作各种拆卸之后,催动他诈尸杀人的能量就消失了。
现在的问题是,谁在操控这具尸体,用什么方法操控,为什么要连杀四人,为什么要袭击他们,这些问题的答案恐怕要去找那个身上带着尸臭味的少年乞丐问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