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凌元青……”三月将过,天气越发和暖,卓闻来得没那么勤了,但他三不五时还是要来。
他抱着一堆东西,除了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里头好些都是点心,用荷叶包着,一抖搂出来,就是一股甜香扑鼻。
看到点心,凌元青就觉得口腔里控制不住的分泌唾液。
卓闻讨好似的说道:“我早瞧出来啦,你挑食的很,就爱吃甜的,平时那些菜蔬呀饺子呀,你都不爱吃,不过是肚子饿罢了,告诉你,我打算不做乞丐了,我要找份工,在糕饼店哦,以后你就有免费的点心吃了。”
“点心?”
“对啊,你尝尝这个,荷叶酥。”他打开一包点心,把里头奇形怪状的“荷叶酥”拿出来,递给凌元青,“我帮了一个糕饼店的小学徒,这是他做废掉的,白送的,但还能吃。”
其实是那个小学徒低价把自己做废了的糕点卖给卓闻,为此他才答应帮卓闻跟老板说,看能不能收他做个学徒或小工。
凌元青咬了一口,除了口感稍差,味道还是不错的,他的身体状况让他有嗜甜的毛病,几天不吃甜的东西,整个人都萎靡不振,此时对甜点的渴望压抑已久,一吃就停不下来。
卓闻高兴的看着他把一包点心扫荡干净,顿觉自己的观察没错,这个孩子对糕点的偏好,就像夏爷爷对抽旱烟情有独钟。
“谢谢。”凌元青从到襄陵以来,卓闻可算是对他无微不至,但他还从没认真说一声谢谢。
他也明白卓闻是希望他留下来,可是留的越久,他就越发走不了。
“谢什么,你年纪小,照顾你是应该的,你没瞧见小石子他们,从来不跟我客气,以后你也别跟我客气。”
“我……”
卓闻团起包袱皮,把东西往凌元青身旁一推,抢着说道:“那个僵尸,你也别害怕,我问过夏爷爷,他有认识的很厉害的人,过一阵子就来帮你弄走他,你安心住着。”
他咧嘴一笑,把包袱皮往怀里一揣就跑了。
凌元青莞尔一笑,把点心码放在自己睡觉的棺材里,也许还要在襄陵待一段日子,口粮一定要省着点儿吃。
糕饼店的小学徒手持擀面杖,威风凛凛,犹如手持宝剑的大英雄,一呼百应,他的手下藏身于犄角旮旯,流荡在市井之间,一时啸聚,众志成城。
卓闻被诓骗到店铺街后巷,这里地形狭窄,高墙难跃,所有店铺都是后门紧锁。两排水道散发着各种食物腐败的气息,蚊虫聚集。苍蝇是这里的主力大军,它们喜欢落在各种杂物上,留下污浊的脚印。
“就你这丑八怪,还想进糕饼店打杂,做梦吧!”小学徒呸了一声,高举擀面杖,向前一挥,卓闻无处可逃,拳脚如雨点砸下,砸得他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别打、别打,我不去了还不成吗,以后绝不去糕饼店,真的,我发誓……”卓闻将自己塞在一捆竹竿地下,躲过了不少拳脚。
小学徒哈哈大笑,痞里痞气的走过去,用擀面杖打了卓闻肩背两下,呸道:“滚蛋!”
卓闻落荒而逃。
“诶哟喂,你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撞老子……”卓闻一出陋巷,就和一个老乞丐撞作一团。
“你没事吧?”卓闻忙将老乞丐扶起来,老乞丐却反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一块玉佩塞到他手中,笑道:“是你呀,这个当做谢礼多谢你,后头有人追我,你帮我拦一下……”
老乞丐的脚有些扭了,一瘸一拐的,却仍旧迅疾如风的跑进巷子里,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玉佩,玉佩在他手上!”几个短衫扎腿家丁打扮的青年人相继跑过来,将卓闻团团围住,从他手中夺过玉佩,叱骂道:“说,你的同伙跑到哪去了!”
肥胖的云公子呼哧带喘的跑过来,他弯着腰,油汗滴在地上,一抬头,就像个刚脱毛烫熟的猪头。
“敢……敢偷……偷老子的……”云公子的气管像是要爆炸一样,若非这块玉佩是知州大老爷在他满月时送的礼物,他何至于拼了老命追。
“公子,歇会儿,玉佩追回来了,这个小贼怎么办?”
“打……给我往死里打!”
“什么了不起的案子,我刚回来,让我休息两天……”唐燊由西北至东南,横贯大陆,几个月风尘仆仆的赶路,一回到云州襄陵外祖家,立刻被他的大表哥云廷洬拉着研究案子。
“当街杀人案!”云廷洬殷勤的给表弟端茶倒水,“现在的杀人犯可不得了,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就敢杀人……”
“当街杀人?那还破什么,抓人不就得了。”唐燊伸了个懒腰,躺倒在自己的床上。
他在外祖家总是特别放松,这里没有人要求他做任何事情。
除了云廷洬的喋喋不休。
“哎呀,大白天睡什么觉,快起来。”云廷洬将他拉起来,“起码也先洗个澡,瞧瞧你,这一身的土,待会儿温儿又要说你。”
“廷洬,我刚从燕州无忧山星殇台赶回来,你知道无忧山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啊,在九州最北边儿,接近北境荒原了,你去无忧山干什么,那里出了什么妖怪吗?”
“妖怪倒是没见着。”他摸了摸从峁风岭带回来的古剑,国师说,这把剑的名字叫“弑神”,不祥之物。
“被你带偏了,你听我说……”
少年的血和仇恨
端午节一过,天气骤然热了起来。
午后阳光炙烈,热气蒸腾,蒸得人懒洋洋的。
申酉之交,街市上摆摊的商贩难熬酷暑,只得早早收摊归家。
行人渐少,茶摊更是没有生意。
今儿没进到冰,茶水一天都是滚烫的,老板就想提前收了摊子回家凉快,奈何还有一桌客人,从早上坐到晌午,直到现在也没离开的意思。
这桌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皮肤苍白,一个匀蜜稍黑,眉眼三分相似,都是一副顶顶好的皮囊。
可惜未生于膏粱巨贾之家,落魄到这穷闾陋巷之中,由得珍珠蒙尘,可惜了的。
茶摊老板也是无聊,斜觑着两位客人,胡思乱想打发时间。
他总觉深色皮肤的那个眼熟,却不知在哪处过一眼。
襄陵城在云州四大主城中占地最小,人口却位居第二,每逢年节庆祝活动,街道上人头攒动,那些豪富之家的子弟会趁着斗诗、簪花、娱神、比箭、猜灯谜、抛绣球等活动积极露脸。
想到此处,茶摊老板一下坐的挺直,弯着脖子瞪着眼打量那两个青年,果不其然,肤色较深的那位,正是知州家的大公子云廷洬。
旁边那位定然也是身份尊贵。
老板叹了口气,又开始琢磨这两位贵公子降下凡尘是何用意。
他俩坐了一整天,与其说来喝茶,倒不如说是来看人的。
这里是霜花巷和清泉巷交界之处,前些日子出了件耸人听闻的案子,竟有大胆凶徒,青天白日当街杀人,还连杀好几个。
虽然老板不曾亲见,传闻亦有夸大之处,但以这几条陋巷来说,也算得上这几年最物议沸然的新闻。
开始还有好些街坊邻居成日家聚在一起议论,喝着茶嗑着瓜子,颇有些兴奋之意。不想案子一直不破,一而再、再而三的死人,他们才恐惧起来,白天出门也要和人保持个距离,免得被杀的不明不白。
老板猜想,这两位定然就是为着这件闹得人心惶惶的“当街杀人案”而来。
想通这一节,老板顿感释怀、通体舒畅,一丝也不觉单为这两位客人铺着茶摊子浪费时间了。
霜花巷的废宅住着个一看就很不好惹的老乞丐,几个小乞儿兜着捡来的成堆石子,从清泉巷蹦蹦跳跳的转过来,一直走到老乞丐的居所,从门缝里钻进去。
不大会儿功夫,老乞丐就把他们撵出来,一边追一边骂。
小乞丐将石子当做还礼,不停的丢向老乞丐,直到弹尽粮绝,才一溜烟跑个尽净,剩下个狼狈老丐弯着腰,呼哧带喘的指着他们,脸色犹如猪肝。
“第三次。”唐燊说道。
“什么?”云廷洬一脸倦容,简直想拿大碗茶洗把脸精神精神才好。
他拉拢着眼皮,向街口扫了一眼,除了几个乞丐当街打闹,并无其他异常。
唐燊解释道:“小乞丐似乎和霜花巷的老乞丐有仇,今天已无故袭击他三次。”
“这有什么,”云廷洬按了按太阳穴和天应穴,“无非是抢地盘,咱们襄陵的乞丐拉帮结派相互仇视也不是一两日。”
“或许吧。”唐燊又扫了霜花巷一眼,那老丐早已不知去向。
云廷洬眼角瞥到天泉巷里有个蝎蝎螫螫的人,不走大道,偏要挨着墙走,走路姿势还古里古怪的。
“瞧那个人,鬼鬼祟祟、獐头鼠目,看样子像在踩点,会不会是他?”
唐燊观察片刻,见那人以左手食指在人家土坯墙上画了个三角形,雕刻般清晰,摇头道:“不是,你瞧他的手,右手骨节较小,左手骨节粗大,手指细长灵活,是个左撇子,大概是个惯偷。”
云廷洬向不远处蹲在路边的一个汉子招招手,吩咐道:“盯着那人点儿,他在墙上画记号,晚上可能要遛那家子。”汉子点头,悄默声的退下了。
唐燊道:“守株待兔是个笨办法,这种案子还是应该让官府发海捕文书。”
在凶手犯案的地方观察行人,几乎等同于期待他再次犯案,或是凶手脑子出了问题,自己撞到网上,若不是云廷洬非说这案子蹊跷,唐燊是绝不会陪他来浪费时间的。
“要是有用,我还掺和什么!”
云廷洬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自然希望襄陵城永远是人间乐土,也知道唐燊看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种案子对他来说又非专长……但他还是希望唐燊更积极一点。
“敢青天白日当街杀人的可不多见,明明街上这么多人,却还能脱身,说不准……”
若是人干的,那已不仅仅是胆大包天。
第一次,案件发生的太快,白刀进、红刀出,被杀的人血还没喷出来,人也没倒地,杀人者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二次,凶犯没得逞,只扎了受害人大腿一刀,受害者一呼叫,街上全是围观的,凶犯就趁乱逃了。
据伤者形容,持刀伤人者约莫四五十岁,面黄肌瘦,眼神暗沉不定,个子不高,气质阴森,伤者与此人并无愁怨,甚至以前都没见过,并不知他为何行凶。
第三次,受害者当场倒毙。
衙门查了多日,没查到一丝线索,还发生了第四起案件。
这回更了不得,死的是衙门文吏,舆情炸锅,街头巷尾流言四起,什么从杀民到杀官,恐怕是有人要造反,下一步就要杀豪门贵族,杀到天启去……
事情越闹越凶,死了四个,会不会继续死人,是不是无差别杀人,民情汹汹,案件影响扩大,府尹只能将案卷上呈给知州,请求支援。
云廷洬接手此案,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侦破,幸而唐燊回到云州,他就想着,或许这个家伙能另辟蹊径,这才拉来当了陪绑。
唐燊却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案发现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受害者没有任何关联,施害者不留一丝痕迹,乍一看,就是无差别杀人。
最终还是要按照云廷洬的下下策,寻一处视野开阔的街巷交汇口,恰好那里有一家茶摊,饶上时间,看看人看看地方,究竟有什么特别。
离知州给的破案期限又近了一天。
天色渐晚,余热将散,街上已是空空荡荡,卖茶的准备收摊子。
云廷洬长舒口气,起身伸了个懒腰,道:“看来今儿是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唐燊也站起身来,他又看了一眼霜花巷。
这个时辰竟还有乞丐躲在街角的旮旯里,要不是他忽然探了下头,唐燊根本注意不到还有人在那里。
唐燊快步走过去,拎着小乞丐的领子把他掼到地上,呵斥道:“你在窥探我们?”
这小乞丐身量颇高,怎么也得十五六岁了,灰头土脸、满身脏污、一股臭味,跟滚过猪窝似的。
小乞丐扶着摔疼的腰,暴跳起来,伸着两只黑爪子就要抓唐燊的脸。
唐燊尚可,云廷洬眼睛一瞪,赶紧捏住鼻子,咕哝道:“什么味儿……”
几个面堂黝黑身形壮硕的汉子从街角旮旯冲出来,两个挡在唐燊和云廷洬前头,一个用臂弯锁住小乞丐的脖子,往后一拉,让他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疼死我啦……”小乞丐在地上滚了一圈,又被大汉揪着耳朵提起来。
小乞丐疼得眼泪鼻涕都糊在脸上,可怜巴巴的说道:“我没窥探你……你们,我在等人……”
大汉将他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
“等谁?”唐燊走到他身前,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小乞丐身上散发着一种古怪至极的味道,似乎是尸臭和点心混合起来气味,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小乞丐耷拉着脑袋,视线游移不定。
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当后头钻出个小脑袋,大喊道:“他在等我,你们放了他,他是好人!”
唐燊几步走到那户人家门口,见大门紧锁,小乞丐不是从里头出来的,而是一早就躲在这里,疑惑更甚,他拎着小乞丐的领子,让他们站在一起,问道:“你们在这条街上干什么?”
两个乞丐面面相觑,一齐答道:“讨饭。”
云廷洬十分惊奇,吩咐便衣们道:“你们去两条巷子转个来回,看还有没有人藏着。”
几个大汉果然走了个来回,禀告道:“并无他人。”
云廷洬从钱袋里捏出一块银子,晃了晃,交给唐燊经手,问道:“你们经常在这条街上乞讨,可见过一个四五十岁,面黄肌瘦,眼神闪烁的男人?”
其实不需要他形容,“当街杀人案”早就闹得沸沸扬扬,尤其是这几条街上,到处都贴着海捕文书。
唐燊见他们眼里流露出贪婪的光芒,怕他们胡说八道干扰办案,补充道:“有就说有,没有就没有,说了钱就是你们的。”
年小的乞丐站直了身体,大声道:“有,前天我瞧见你说的男人往那边去了。”他随手一指,指的正是凶犯第一次犯案的地方。
“他住在哪家?”
小乞丐摇头,大乞丐说道:“你们说的那个人,不住这儿。”
云廷洬见有戏,追问道:“你知道他住哪儿?”
大乞丐却朝他翻了个白眼,向唐燊伸出手来,示意先把钱给他,唐燊把钱放在他手上。
“他住在城北郊外残月山义庄,那儿荒了许久,棺材都空着,你们去掀一掀,或者能见到他。”
便装衙役们纷纷呵斥道:“臭小子耍我们呢!”
“把他捉回衙门审一审!”
“他们满嘴胡吣,未必知道,白耽误事儿!”
唐燊一摆手,阻止他们议论,又问大乞丐:“你跟踪过他,他得罪过你吗?”
大乞丐紧紧抓着钱,好像生怕他们再夺去。
“我只是去过残月山,正好在义庄外头瞧见那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溜出来,他一走我就进义庄瞧了,他竟是住在棺材里的,八成是个僵尸。”
衙役们哈哈大笑起来,唐燊道:“好了,你们走吧。”
云廷洬见他两个隐蔽在霜花巷,八成是等着欺负那老乞丐,警告道:“老人都不容易,同为乞丐,你们不照顾也就罢了,却不准欺负,若是让我再瞧见你们欺负霜花巷那个老乞丐,全部抓起来去服苦役!”
小乞丐吓得脑袋啄米似的乱点,大乞丐哼了一声,拉他同伴的手,一转身就跑没影了。
“这臭小子还不服!”云廷洬本来就心烦气躁,这会儿又一肚子气。
唐燊看着那少年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