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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回 ...

  •   转眼便到了周家员外的乔迁宴之日,周家早早便打发人来候着了。
      天才蒙蒙亮,便有一群丫头婆子围着慎宓转,这里描眉施粉,那里梳头熏香。连贞氏送来的衣服都悉心用香料烘烤了许久,
      静棠斋中,哪里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这衣服真好看,花也绣得别致。”春燕赞道。
      慎宓面容冷淡,纤纤玉指抚过衣裳,冷笑道:“也难为她,在这时候却如此尽心。”
      谭府门前,谭乾早已坐在马车中,云风则已上马,只待慎宓。
      慎宓打理完毕,被婆子丫头们拥着出了门,正要上轿时却被人叫住。
      “阿宓!”
      转头一看,谭姮抱着一把红木雕花琵琶站在门口。
      谭姮上前牵住了慎宓的手,对着前来的小厮说:“我是谭府的二小姐,今儿一同到府里去给员外贺喜。”
      前面谭乾听闻小厮通报说二小姐出了门来,忙从马车上下来,气势汹汹喝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只见谭姮深深一福道:“女儿风寒已好,可随父兄一同前往恭祝员外乔迁之喜。”
      因有周员外家仆候着,谭乾不好发作,只能沉着脸哼了一身回马车中去,云风骑着马回头,眉头轻皱望着谭姮,却见她只对自己莞尔一笑。
      慎宓见她着一身粉蓝色长裙,头上攒着两支海棠,她甚少打扮得如此娇美,也不常拿这把父亲精心定制的琵琶,知晓是因自己才故意如此,心下感动非常,紧紧握了握谭姮的手。
      “你看这把琵琶,父亲拿回来后,我都没有用过,便宜今儿的人,试试这音色可美。”谭姮笑着将琵琶递给慎宓看,替她理了理鬓角,语意温柔,“你不要担心。”
      “姮姐姐。”慎宓红着眼,便抱着姮娥哭起来。
      她只差谭姮半岁,但二人际遇参差,并不亲厚,如今谭姮为她跪祠堂、梳红妆,心下感慨万千,一句姐姐便脱口而出。
      谭姮一路安慰,缓缓然,到了郊外周员外府上,只见明是郊野,周宅府前却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谭乾一行人下了马,便见周员外迎上前来:“谭兄可算来了,快快请进,令郎数月不见,更是英俊非凡了。”
      说着目光便着落在后两位姑娘身上,只见谭姮俏美清丽,慎宓清秀苗条,目光间笑意浓厚,朝着两位姑娘像长辈般关怀道:“谭兄一双女儿越是标致了,路途颠簸两位小姐定是劳累,快到后厅歇息歇息,在此处便如同在家中,莫要拘谨。”
      谭云风见他一双眼睛盯在两位妹子身上便不肯挪开,便似无意般摇开了折扇,切断目光,擦身到周员外跟前道:“云风拜周伯伯的大安,周伯伯选的这块平安宝地真是一门瑞气、万里和风,福地人杰,想必周游此番定能高中,我得知他上月已动身回来,不知在也不在?”
      周员外方才收回目光,见云风一张嘴夸得他笑不拢嘴,道:“在的在的,嘴里便说要叫你去踢蹴踘呢,他在前厅你快去寻他去就是。”说完又不完越过云风再瞧一眼谭家姐妹。
      谭姮二人跟着婆子一路走到后厅来,只见周宅修得气派非凡,一步一景,亭台楼阁具是古制,加上假山绿竹、石桥引水,更是富贵不俗。
      但看婆子东绕西绕,将二人引到一处天井中,这四面回廊,一条□□割出两片院子来,东边是一群小姐丫头在玩笑,西边上坐着正在施粉打扮、调琴吊嗓的伶人。
      那婆子掩嘴笑,却不将她们带到东边小姐们的座位上,只留在□□处,轻慢道:“便是此处了,姑娘们自便便是。”
      西边那些伶人看着她二人也嘻嘻的笑,东边那群小姐瞧着她二人也嘻嘻的笑。
      慎宓羞得满脸通红,泪眼婆娑。
      谭姮却气定神闲,环视四周,便牵起慎宓的手走到回廊处坐下道:“这里最好,日光微照,烘得人暖暖的。”
      二人才坐下,便有东边的丫头来起哄道:“听说你们是来给我们府上弹琴的,怎么坐在这里,还不去那边梳头打扮。”
      另一个丫头便忙笑嘻嘻道:“瞧你说得什么话,倘若老爷将她娶进门来,做得奶奶,小心日后掌你嘴巴。”
      那小丫头便笑吟吟道:“哎哟哎哟,是小的该死,这就拜见新奶奶,奶奶日后可要多多关照得是。”
      慎宓气得眼泪打转,只紧紧捏着帕子,说不出话来。
      谭姮心下明白,断不能在周家生事,也笑吟吟问道:“我见姑娘生得标志,又穿着华美,不知是哪一房太太的小姐,谭姮在这里拜过。”
      那两个丫头被问得一蒙,不懂她什么意思,只愣愣答道:“我们是府里伺候小姐的。”
      谭姮恍然噢了一声,道:“看两位姑娘生得如此娇美,又‘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我揣测着定是出身不凡呢。”
      两个丫头不懂诗文,只听她前面在夸自己,还以为后几句话也是奉承自己的,十分得意。
      只慎宓听懂了,便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正说着,便有个长得娇美的姑娘从人群中走过来,见两人站在走廊便迎过来。
      慎宓悄悄在谭姮耳边说了句:“这是周家大太太的四小姐,叫周敏。”
      谭姮点点头,只见那姑娘冲自己笑道:“你们原来在这里,要我好找,父亲说客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正在前面的乐水阁里吃茶,听你父亲说慎宓的舞跳得极好,你的琵琶弹得极好,众宾客正等着一观呢。”
      谭姮之前从未到周家来过,不晓得这周敏玲珑如此,乍一见,见她亲热体贴处,还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来。
      二人便跟着周敏到了乐水阁前,众人热闹春光,席子都设在廊下,现正吃茶谈笑,见周敏带着两个少女走来,一群人更是热闹起来。
      正此时,周员外引着王井漫步在长水回廊上,王井瞥眼瞧见阁前桃花簇簇,穿过花枝望着个姑娘抱着彩绘琵琶站在廊下,她鬓角簪着两只海棠,娇俏端庄立于桃花之下,如和煦春风中牡丹盛开。
      王井站立瞧她,见她正笑吟吟看向坐着吃茶的一众男宾,脸上仿若谄媚之色,眼中却又颇有嘲讽之意,但众人只见她美貌,何人瞧她眼色。
      周员外见王井瞧着谭姮姐妹,道:“这是谭医馆家两个小姐,一个琵琶弹得好,一个舞跳得极好。今日他父亲特带两人来府里恭贺。”说着便引王井往阁内入座。
      周员外安顿好王井便到阁外,对谭姮二人道:“两位侄女才艺高妙,今日赏脸来露上一手,真使敝舍蓬荜生辉呀。”
      谭姮笑回道:“周伯伯客气了,只是今日若光是弹琴跳舞,倒是没了趣味,侄女心下有一主意,只不知妥不妥当。”
      周员外脸色微变,但依旧笑容满面,不知这小妮子有何主意坏了他的兴头,但当着众人又只得让她说下去:“不知贤侄女有何主意,只不扰了各位贵宾兴致,但说无妨。”
      谭姮走到中间,提高音量,朗声道:“小女不才,学得几年琵琶。今日能得诸公所听,实乃大幸。虽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技艺,当倘若就此白白得去,想诸位也觉无趣罢了。小女最近好对对子,如果诸位才俊之中有人能对得过我,小女便甘愿为其弹奏一曲。”
      周员外所宴请之人,多是当地望族,声色犬马乃是常态,纵是今日美人抚琴也不过是增添几分宴席趣意,并不放在心上。如今来了个小丫头,长得貌美动人,却要胜得她才能得其一曲,倒是激起了大家的兴头,便笑回是:“依你便是,你要怎么个比法。”
      谭姮抱着琵琶,环视一圈,嫣然笑道:“只我一人对,诸公皆可答,谁答上了,给小女对,只要一人将小女对下去,小女便输了。”
      有个精明的有插话道:“你只说你的琵琶,却没说那另一位小姐的舞呢。”
      谭姮本就有意只说琵琶不提舞,她知慎宓心性高傲,要在这一众宾客前跳舞,实在不忍,可这人讨厌偏就点破了她的主意。
      只见慎宓拉了拉她,微微点头。
      谭姮才沉下心来,转眼瞧着院里桃花正盛,笑答:“我妹子的舞可不同我的琵琶,跳得如天仙一般好,岂能轻易瞧见,但需将我赢了再做出一首以‘三月桃花’的嵌字诗来,才得一观。”
      众人轻笑,见她不过是个十五岁的丫头,口气却不小,这之中多少人不饱读诗书,却叫她这般小看,只因她长得又美,神态可爱,乐得与她玩闹,便答应道:“由你做主,便依你开始吧。”
      谭姮搁下琵琶,走了几步,见一个丫头正端着个铜盆给客人净手,笑道:“第一联是:铜盆冻冰金镶玉。”
      那净手的客人哈哈大笑说:“小姑娘,这也简单‘荷叶洒雨翠叠珠’,我对得好不好?。”
      谭姮笑道:“这位爷属实对得好,还请出题。”
      那客人捏须,巧思片刻,道:“既然上一联是荷,下一联也是荷,‘因荷而得藕’,姑娘对吧。”
      谭姮瞥眼见着个客人在吃梅干,文上心来,只不表露,装得愁容。
      那人笑道:“姑娘对不上来,可是要弹琴的了。”
      谭姮挑眉一笑道:“这有什么,你且听好了‘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需梅’。”
      众人大笑道:“妙哉,妙哉。”
      谭姮又出:“天当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
      这一联出得气势磅礴,若要工整倒也不难,但倘若配不上这浩大之气,便输了气势。
      众人正思索间,只听阁内传出声来,道:“地作琵琶路当丝,哪人能弹。”
      众人微愣,又听阁内道:“开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
      这是一个顶针联,以笑开头以笑结尾,有中间又有“古”、“今”为对,却不简单,显然是有意与这小姑娘为难。
      谭姮正踌躇间,见时间缓缓而逝,忽而廊角桃花掩映处,传出清朗之声,道:“大肚能容,容天容地与己何所不容。”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俊美少年,从桃花背后笑吟吟走出来,长眉入鬓粉面含春,身着宝蓝色暗纹缎面银灰底子五彩纹样圆领袍,头上戴着莲花冠,腰上别着汉白玉,手中握着碧玉箫。
      周员外忙迎上去,笑揖道:“公子到了,未能远迎,还请阁内入座。”
      原是大梁第一美男子,小随侯萧怀玉。
      众宾客起身,与其一一还礼相迎。
      萧怀玉正要迈步进屋,却又回头望了一眼谭姮,见她出神,笑若桃花道:“姑娘输了。”
      谭姮双颊飞红,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只待慎宓拉了拉她的衣角,才回过神来,朝着小随侯和阁里的人深深一福,道:“两位公子高才,小女佩服,便为诸公弹奏一曲。”
      “且慢。”阁内又传出声音来,“你方才说,还需以‘三月桃花’做首《嵌字诗》才行,但请姑娘一听:
      三言三语三字经,
      月圆月缺月长明。
      桃红桃绿桃花笑,
      花谢花开花满天。

      不知姑娘满意与否?”
      阁外都知阁内坐着的是九国公府嫡子王井,无一不奉承称赞。
      周员外甚是得意,笑道:“贤侄女年少便有此才,实在难得,如今败在两位才俊之下,也无伤大雅,就请两位侄女给大家弹琴跳舞吧。”
      谭姮歉然,不知阁内何人,专与其作对,转头望着慎宓,心下歉疚。
      萧怀玉见谭姮前有顾盼神飞之彩,此刻却目有为难,脸带郁色,顺着目光望去,只见她正望着身边的小姑娘。
      萧怀玉出身贵族之家,自小便晓得这些高门大户里的门道,见谭姮之容想她是不忍自家妹子献舞于众,便转身走到二人跟前,朝周员外道:“员外乔迁之喜难得,我来得匆忙未带什么贺礼,员外要不嫌弃,我就与这位姑娘合奏一曲,请小妹子你伴舞如何。”
      慎宓惊慌,只怯怯望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
      周员外推辞道:“公子何等尊贵,难能委屈公子。”
      萧怀玉笑容满面道:“员外言重了,奏乐而已,不过心有所动,表之于器,两位姑娘才艺双绝,我不过是绿叶以映罢了,还望姑娘们不要嫌弃的是。”
      谭姮抢应道:“那就有劳公子了。”
      说完,又笑着朝周员外看了一眼,颇为神气。
      她姐妹二人如今在周府众人眼中,与西边那群色艺示人的伶人并无不同。谭姮豁得出去,也放得下,但慎宓却是个极敏感多情的人,此番侮辱,定是要害了她。
      谭姮不知道眼前这位贵公子是谁,但鉴貌辨色,瞧那周员外对其恭敬之态,料想身份尊贵。如此尊贵之人,与她姐妹弹奏和鸣,那叫做赏艺风雅,料在座各位听得也不安然。
      谭姮便坐下,徐徐弹其一首《浔阳夜月》,也不管那小随侯和不和得上。
      小随侯见她目含笑意,神态骄傲,像是有意考他一考,也笑起来,拿起箫管与她相和。
      只他不知道,这首曲子,是慎宓跳得最好不过的了,谭姮今来本欲为慎宓挡难,如今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便甘愿作配,让慎宓出个风采。
      谭姮听那小随侯竟用箫和上了她的琵琶,忽而想到书上说,琴音相和贵在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想到这四个字,谭姮脸颊晕红,悄悄望了一眼小随侯,见他一双桃花眼正笑盈盈看着自己,心下慌乱,只得转过眼去调匀呼吸,不乱了指法。
      云风和周游刚踢完蹴踘回来,走到回廊处见着这景像,周游用手肘顶了云风的胳膊,笑道:“哪怕没有我父亲,就今日你妹子两出的风头,我瞧着也少不了别人惦记。”
      云风皱眉,他今日来找周游,本就寻思请周游去她母亲那里吹风,周员外虽好色但出了名的惧内,周游向来最得他母亲喜爱,若被周游一顿戏说,也好得断了周员外的念头。谁知今日一闹,正如周游所言,便是没有周员外,还有吴员外、郑员外、王员外……
      周游用腿原地踢球,见云风面有忧色,玩笑道:“依我看,你家妹子就该早早定下亲来,断了别人的念想,你不也就不费劲了。等这科放了榜,我代你去瞧瞧,有属实不错的,就给你家妹子牵线搭桥。”
      云风斜了他一眼,冷笑道:“依着我看,哪里需要去别处寻,你就再好不过,只怕你到时候不肯叫我大舅子。倒不如是那位吹箫的公子,我瞧着你倒喜欢。”
      要说也奇怪,周员外好色成性,他儿子周游却不爱女色,生平只好读书和蹴踘。但因他长得过于清秀白净,常被人误为有龙阳之好,周游最气这一桩。
      周游听了,不与他置气,只白了云风一眼便转头踢球去了。
      等到曲中人散,小随侯萧怀玉踏进阁中,王井正坐在席上喝茶,边上搁着张古琴,见他踏进门来,王井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似笑非笑看着他道:“数月不见,小侯爷这箫,吹得不错啊。”
      怀玉恭敬一揖,面容却一反在阁外春光煦煦,显得格外冷淡,道:“想不到相爷也同我这闲人一样,有这功夫来喝茶,管他人家常。”说着便径直走到对面坐下。
      王井却无恼色,嘴角含笑回道:“听得小侯爷周游四方,怎到了这无山无水的地界来。”
      怀玉脸色微沉,克制道:“还恩谢相爷当日献言,怀玉才得此机会游山玩水,去岁观了洞庭之水,顺江而下到了鄱阳,如今正要东行去江南一观,路过信州遇得员外好心留宿了几日。不曾想却在这里见到相爷。”
      王井眯眼笑,替怀玉斟满茶,道:“江南好呀,杭州山水美景,定能让小侯爷流连忘返。我如今赋闲在家,倒是可以带小侯爷前去一观。”
      萧怀玉目露惊色,双唇微启:“相爷怎会……”话未说完,见王井眼中那意味深长的笑意,便已有答案,神色中除却方才见王井时的冷淡,又多了几分可惜,低声道:“相爷何必如此执着,我是个挑选不得的人,而相爷尚有大好前程,何必拖累于此。”
      王井靠着臂枕,微笑望着院中春光无限,眼中平添几分落寞,却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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