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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十三回(5) ...

  •   这日,正值屈相公讲《周易》,本是艰涩之书,难得他讲得却如碧水清流,滔滔如洪,众人听得心明气盛,偏得就响了钟声。
      屈相公生得瘦骨嶙峋,配上他长发白眉倒是有些道骨仙风之觉,学生只当他是个高人名士,谁晓得闻了那下课之声,倒是双眼亮堂起来,“倏”地从蒲团上起身,踏着草鞋伶俐跑出去:“既已响铃,各位就先去用饭吧,为师先行一步。”
      屈相公不常去半学斋里同山长用饭,顶喜欢去卑食斋中同吃,只是吃饭时,学生欲问他两个问题,他却只顾拔饭拒不回答,本以为他是爱徒为乐,如此,却不知是何意了。
      倒是云风爱与他逗趣,这日逢着师娘熬了鸡汤,讨了几块肉来,见屈相公在西角落里吃饭,便跑过去道:“师公好!这是我从师娘处讨来的鸡肉,嫩得很,分与师公几块。”
      屈相公看看这小子,倒也承他的情,夹起便吃。
      云风见他咽下了,便开口道:“师公,既吃了我的肉,可要解我两个问题才作数。”
      屈相公冷笑望着云风,想着这小子原来在这等着他呢,好歹也是年过古稀的人,岂能被这小儿坏了规矩,于是拿出棉麻手帕气定神闲,悠悠揩着嘴,打了个饱嗝:“你的肉,在何处?”
      云风哪里想到这风流名士,也有耍赖的时候,一时间呆住,脑子转的又快道:“学生胡说呢,看着师公在此,故来叙叙话。听闻师公与岑老先生向来交好,这来院中月余,却不见师叔声影,故而奇怪,便来探问,可是身体欠安?”
      屈相公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道:“他那身体,怕是比你都好上几倍。且不可说他老,若说他老,日后只怕他讲学时,赶你出去,你再听不得他的课了。”
      说完,便心满意足起身,拍拍肚皮到廊下睡午觉去了。
      云风啧啧称奇,回到王井一行人旁,喃喃道:“这院里请的老师,学问高是高,但这怪事也忒多。”
      柳折文轻笑道:“若我看,屈师公倒是颇有为师之道。与学生同吃同住,方显‘半学’之意。不私谈,不私教,方显一视同仁、有教无类。”
      徐栩如听了,便回道:“倘若真有勤学好问者,又如何?”
      柳折文道:“若正有如此者,却也真不急于这吃饭一时。”
      徐栩如听了又回头问谢良辰:“奕德,如何看?”
      谢良辰用胳膊肘戳戳谭云风,戏谑问:“二哥,如何看?”
      云风嗦了口鸡骨,见几人齐望着他,打了个饱嗝,慢悠悠道:“我觉着,屈老师,就想吃饭的时候,好好吃饭而已……”
      听闻此言,王井和池文源扑哧笑出声来,王井拍他道:“这倒果然,云言云语。”
      几人正笑着又见孙文才扭过身来,道:“堂长方才说,今儿到我们几个当值。下了课,可不许跑!”
      说完便抬着饭碗走了。
      谭云风冷哼:“正是怕什么来什么,七人一组轮流当值,偏要和他凑到一处。”
      谢良辰瞧了眼王井,对着谭云风道:“他是该了不得,他父亲孙启文上月被拔擢为工部尚书,正是风头得意时。”
      谭云风更是不屑道:“做官的是他爸,与他有何干。倒像是自个儿做了多了不得的事,比别人多出两个脑袋来,如此不检点!”
      柳折文轻咳两声,拉了拉谭云风衣袖,云风恍然醒悟,心虚瞥了眼王井,只见他神色如常,只是眼中暗了几分。
      下了课,云风几人当值,没得又要挑水劈柴,清扫鸡舍。
      几个人中,数谭云风和孙文才最不曾劳作,劈了几捆柴便累得要命,气喘吁吁。
      “不是说,君子远庖厨的么!怎么须得我们来做这些,别的山院断不成如此!”孙文才擦着汗苦道。
      谭云风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道:“人家孟子说的是,‘君子之于禽兽,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哪里交待你的,是要好吃懒做寻个借口。”
      孙文才见被他抢白,忙起身双脚又软,连滚带爬到云风劈好的柴队旁,拿起根劈好的木柴,细细端详,晃了晃丢到谭云风跟前道:“你也不曾做这些个,倒好意思说教我!”
      谭云风分辨道:“我不曾做,是将时间都花到念书上去。你不曾做,也不念书,敢问都在忙些什么?指不定,说不得?”
      孙文才顿时恼羞成怒,抓其云风就要打。
      堂长章青云正进卑事房后院来,见了忙呵斥道:“你二人,不好好劈柴,闹些什么!”
      柳折文忙解释道:“方才正在讨论,因意见不一,起了些争执而已,并非大事。”
      章青云扫了眼柳折文,问道:“讨论什么?”
      徐栩如受了惊,呆愣愣低声回:“君子远庖厨……”
      章青云意味深长哦了一声,笑看着孙谭二人:“劈着柴,讨论君子远庖厨,想来是对院中安排颇有不满。”
      两人尚来不及回话,只见章青云已经掏出笔录来:“孙文才、谭慎之,出言不逊,院中斗殴,罚抄《孟子》五十遍。明日早课前交给我,否则,你二人就收拾东西,给我下山去!”
      做完活,天已黑了。
      谭云风怒气冲冲到王井院中,见他正坐在树下看还君和明珠练功,忙气嘟嘟蹲坐他身边去。
      王井不明所以,问:“你不是当值去了,怎么这样不悦?”
      谭云风扯着草,也不回王井话。
      王井疑惑,转身看后入苑中的三人。
      柳折文答道:“二哥方才与孙文才起了些争执,恰被堂长看见,罚抄书呢。”
      池文源也蹲到谭云风边上,安慰道:“大不了我替你抄十遍就是了。”
      柳折文也道:“我也替二哥抄十遍就是。”
      谭云风依旧气鼓鼓,瞪着两只眼回头看还笔直站着的谢良辰。
      谢良辰不耐烦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王井含笑,给几个人沏了茶水道:“你们替他抄是好意,只怕明日堂长发现笔迹不一,越发恼他。”
      谭云风听了,只低头扯着树枝,一时无话。
      “只是他一个人抄怕是要彻夜抄了才是,这白蜡每月只有一支,不够烧。”池文源道。
      王井道:“这倒无妨,在我屋里抄便是。”王井见他仍不答话,忙又笑着弯身对他道,“明珠今日打了只野鸡,我叫他烧了,给你做夜宵,可好?”
      谭云风这才开心起来,另外几人,也将屋里白蜡翻出来具拿到王井处,云风抄书,另几人便下棋看书画画。
      明珠在屋外烤鸡,顿时香味飘进屋来,几个人早就饿得饥肠辘辘,又被这味一勾更是不得了了。
      云风本在东边的书房里抄书,闻到香味,忙推窗唤道:“哇,明珠,想不到你还有这般本事呢!”
      还君站在一边添火笑他:“你都多大年纪,还这样馋嘴!”
      明珠笑着将烤好的烧鸡抬进屋来,用小刀切开,几个人分一分便吃了。
      云风咬了一口,只觉外皮酥脆内汁肥美,要抄的书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兴致勃勃道:“传言当时太祖明谷战败,流落逃到南粤去,无甚可食,终日吃鱼,百无聊赖见与诸公对鱼,苦中作乐。如今,正值此良辰,我们不若来对鸡?”
      谢良辰讽道:“太祖对鱼是谓风雅,二哥对鸡倒真是……别具一格哈……”
      谭云风既起了心思,才不理他,自顾自道:“云谏先来!”
      柳折文见云风点他,便搁下鸡腿,道:“山鸡舞镜。”
      谭云风回道:“典出《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卷三》,‘山鸡爱其毛羽,映水则舞。魏武时,南方献之,帝欲其鸣舞无由。公子苍舒令置大镜其前,鸡鉴形而舞,不知止,遂乏死。’”
      谢良辰听了哈哈大笑,道:“三哥这鸡出得好,出得好!”
      众人方才反应过来,柳折文慌忙解释道:“我无此意,二哥莫怪,乃是午间才看到这一段,故而才提。”
      还君早笑倒在王井怀中,嚷道:“就是他,就是他。”
      谭云风黑着脸,揪过还君,问道:“你日日与你兄长闻鸡鸣则舞剑,可知其典出何处?”
      还君嘟囔着小嘴,气鼓鼓挣扎开,骄傲道:“这有何难,闻鸡起舞典出《晋书祖逖传》,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因起舞。可有错?你既考了我,我也来考考你,呆若木鸡出自何处?”
      说完便跳回王井怀中,云风愣住,望望王井。
      王井温笑喝了口茶,衣袖拂过书桌上散开的书,抬起茶,恰见《庄子》二字。
      谭云风忙喜得跳起来道:“你这小妖,也想来难为我不是,呆若木鸡典出《庄子达生》,‘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还君吃着鸡腿,哼地把头别过去,不理云风。
      没多会,月上中天,众人欲睡,王井便道:“天已晚了,此时你们若再会学斋里,只怕扰了别人歇息,不如就在西厢房里挤一挤。正好天寒,也算暖和。”
      还君早在王井怀中呼呼大睡,谢良辰便将他抱过怀中,送到厢房里先睡下。
      柳折文推开东书房的门,只见云风趴在书桌上早已呼呼大睡。
      柳折文轻步将满屋的纸张叠起来数了数,走到堂屋,略有叹气,对王井道:“只有三十篇,还差着二十篇呢。”
      王井将屋外的大氅拿到屋里披到云风身上,又嘱咐柳折文道:“无妨,你回去歇息就是,不必管他。”
      柳折文目露忧色:“堂长有言在先,若明早抄不完,就赶下山去。只怕是……不如我替二哥抄了这二十遍的好。”
      说完,便挽袖拿纸要抄起来。
      王井忙止住:“你身子本就不好,这几日好不容易养出点血色来,在为这厮折腾,岂不是白费了?况且他这脾气,就当是叫堂长收拾收拾,方有长进,否则日后不知又惹多少是非出来。回去歇下吧,对了,我见你这衣裳单薄了些,明珠下山时我特嘱咐给你买了些厚点的衣物,就放在你桌边上。今日山中苦寒,你且重视保养才是。”
      柳折文闻言,似有温泉注入心间,顿时感慨下拜:“折文出身低寒,何德何能,得兄长如此照料。”
      王井忙扶起他道:“我为兄长,当有此心。你极有天赋,非久困之人,自不当辜负这满身才华。”
      两人又叙话半久,柳折文才歇下。
      王井又会书房里,见那厮睡得格外香甜,口水直流,无奈笑着研墨提笔,仿着云风的字,一笔一划默下来。
      等到寅时三刻,明珠还君具已起身练功。
      云风忽地从桌上抬起头来,茫茫然:“完了完了,我书还没抄完呢。我才来了半月,不济就要被赶下山去!苦啊!”
      鬼哭狼嚎中,见王井挺直身子正坐在临窗炕上悠然喝茶,见云风看他,便抬抬手指,指着对面一叠纸,低声笑道:“喏,我先借你这二十遍,日后可得还我才是。”
      云风低声轻笑一声,退了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道:“是,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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