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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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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厢房跟着诗衣来到玦梅苑的北厢房,现在正值春夏交接之际的玦梅苑,栽满了嫩绿的梅树,一颗一颗包覆着两厢房,蕴含着冬天欲放白雪的能量。踏进北厢房时,收拾房间的侍女刚准备好,福了身下去,只留诗衣陪她在房中。
「宫姑娘,奴婢奉主上的命,以后都由奴婢来服侍您。」诗衣欠身,低头道。
「请起,我不过是借宿,用不着人服侍。」佟潋蝶不了解梅君派一个人来服侍她的用意是甚么,是监视?还是别有用心?
这梅君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难以捉摸的,在刚才的对话之中,这人是认得晋惠的,不然也不会问皇甫墨色他是不是龙晋惠,而这人肯定也认得她,说不准他也知道她方才说的都是谎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戳破而已。
「宫姑娘,主上说来者是客,何况两位让他想起了久未曾见的故友,请宫姑娘就别推辞主上的好意了。」诗衣没有抬起头,仍保持着恭敬的姿势说道。
故友吗?她不记得晋惠和自己,跟这个梅君曾经有甚么频繁的来往,这人怎么会说自己和他是故友呢?是要测试她,还是只是想找个挽留他们的说词?
「既然如此,请代我谢过他。」顿了几秒后,佟潋蝶点点头,应允了。
「是,奴婢定替姑娘转告。」
佟潋蝶走至桌边坐下,诗衣见状便不急不徐地替她倒了杯茶,佟潋蝶抬起素手,勾过那一只茶杯,凑至唇边轻啜了一口,舌尖才刚触到茶香的那一瞬间,一抹惊讶迅速地从心底漾开。
「雪澈临川!」她又惊又惑地看了看杯中微黄的液体,散着淡淡清香,她试图让自己保持着冷静,抬眸看着诗衣问;「这是雪澈临川?」
「回姑娘,是的。」
「这茶从哪里来的?」又饮了一小口,她只觉得一阵清凉顺着舌尖滑过喉咙,彷佛冬日逝尽后的第一道日阳暖融了冰雪,澈净的雪水顺滑而下,洗涤着至深的灵魂。
「奴婢听主上说,似乎是从宫里过来的,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茶平时只有主上才能用,是主上特意吩咐备给姑娘的茶。」
特意备给她的茶?这人竟连她最爱喝的茶也知道?而且这雪澈临川,是难寻的好茶,晋惠秘密教人栽养此茶,只为让她独享,但这事,全宫中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是吗……」垂下眼,晃着手中的杯子,看着里头的液体摆荡,若有所思。
「是的,还有姑娘,等会儿主上希望能够邀您以及皇甫公子一同午膳,就在玦梅苑外的雅深亭,奴婢替姑娘准备准备吧。」
佟潋蝶放下茶杯,看着一直低着头的说话的诗衣。「诗衣你抬起头来,不用对我用谦词,也免了那些下人的礼节吧,我不习惯。」
以前在宫里,服侍着她的婢女巧心就像个玩心极重的小女孩,总爱大呼小叫、大惊小怪,就像一个亲切可爱的小妹妹。
「谢谢姑娘。」诗衣缓缓地抬起头,说道。「诗衣这就帮姑娘打理打理。」
正午,诗衣带着佟潋蝶出了玦梅苑,玦梅苑正处于梅洛小筑的最后方,是最靠近淮春湖的别苑,而那雅深亭,正是自梅洛小筑建了一条短桥至淮春湖上,离岸不远的亭子,能将这淮春湖畔的风光尽收眼底。
梅君早已经坐在亭子里了,身旁站着两个梅子,而皇甫墨色的人还没有到。
早就听见佟潋蝶和诗衣踱步而来的声音,梅君好整以暇地倚在桌上,慵懒地抬眼看着那只细步轻移的粉蝶,白扑扑的身影和冷淡的小脸逐渐清晰,抿着嫩唇,眼底有丝若有似无的戒备。
记忆中的她,似乎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梅君搜寻着自己回忆中的佟潋蝶,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轻轻地喝茶,她从不去管这个世界的纷纷扰扰、混乱纠缠,只想要安分地活在自己不受打扰的世界,想找寻一辈子的平静。
那双清灵的冷眸,总含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却拥有着最清澈明亮的纯真,彷如那里是这个世界上最澄净之处,只要住入那里,就能洗净所有凡尘。
不似现在那样能在炎夏中掀起寒凉的眸子,多了几抹对于命运无奈的埋怨、多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自责,还有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宫变之中,强迫蕴成的防备和深沉。
她该是冷然却又自然地笑着,像是出尘不染地画中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忘了怎么笑。
是因为失去晋惠吗?失去这个人,让她原本所愿意表现出来的情绪变得更加稀少。
「宫姑娘,请坐。」面具底下的薄唇红润地笑,那一双桃花眼儿直直地透过面具上的眼孔紧攫着那纤细的身影。
佟潋蝶低着头走过来,没有看向那个浑身散发着诱惑气息的男人,悠淡地在桌的一方坐下,让诗衣替她斟了一杯茶。
「宫姑娘,你想你的家人吗?」梅君那一对凤眼盯着她半会儿,冷不防地丢出一个问句。
佟潋蝶微微一愣,手上的茶杯一滞,杯中隐约飘来一股清凉,拂过鼻间,是淡淡的雪澈临川。
她掩下眼帘,将杯举至唇边,然后没有喝半口,就将杯子放下。「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她说着,那浅淡的嗓音微微抖着,像是心里某一块不愿被人知晓的地方正被人挖掘,而她慌张地想藏起一切,却徒劳无功。
她若是不想着那个人,她便当自己早已经死在当初的湖中,若不是为了那个人,在第二次落水之后她早就该放自己随他去了。
可是她总是想着,如果他们都还在,如果他还在的话,那么他所珍惜的这个国家、他所倾力试图安富的这个家园,会变成怎样的一块乐土,而他们,又会用着怎样的笑容在这里放肆,在这里义无反顾地开怀?
一切都只是如果,他不会回来了。
可是她可以代替他完成这一切,然后替看他着他心里一直想要建造的那个国度,替他完成他的心愿。
所以她在这里,坐在这里,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让她在这场政局里,重新翻盘的机会。
「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报仇呢?」那优雅磁性的嗓音说的缓慢,彷佛只是在喝茶轻谈着今日的风和日丽,那双美丽的眸子不再看她,抬起比女子还要柔白的手拾起筷子,夹了一口凉菜放入嘴中。
报仇?佟潋蝶倏地抬起头看向他,这人果然知道她是谁吗?而他真的能帮她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