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久安》HappyPinocchio

14、张奶奶的糖葫芦 开春的时候

　　开春的时候雪都化了，树上开始出了几个嫩芽，张奶奶又拿来了一些杨梅给宝儿和溢阳，坐在店门口跟姜奶奶说话。几个孩子在巷子里玩儿投沙包，张奶奶看着小阿花高高的蹦起来也高兴地笑着。

　　“老姐姐，这些日子我总觉得不好，老是想起来小时候的事儿，昨天晚上还梦见孩子他爸了，说是想我了。”

　　“瞎说什么，你可是比我还小十几岁，身子骨好着呢。”

　　“都活了那么大岁数了，以前觉得死没什么，不就是两眼一闭吗，有什么呀，也不怕。

　　可真真是临近了，又心慌的不得了，觉得儿子容易得罪人，不放心他，孙女还没有长大，没看够呢，结果现在又害怕了，前两天我养了好多年的花也死了，心里想着总是不舒服。

　　现在不求别的，能看着小阿花健康平安的长大我就知足了。”

　　“别想那么多，你将来可还是要看着阿花长大嫁人的。”

　　“是啊，我还要看阿花长大嫁人呢…这颗樱桃树都这么大了啊？”

　　“咱们天天在这儿看着，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偷偷就长这么大了。”

　　“我记得刚栽上的时候就是个小苗苗，现在樱桃都结满了。”

　　“孩子都喜欢，每年樱桃还没有红的时候就急哄哄的摘着吃，一个个酸的龇牙咧嘴的。

　　去年的时候溢阳在最里面又看见几个，熟透了，可甜了，一点酸头儿都没有，今年我在上面留两枝，到时候给你们阿花送去，你也尝尝。”

　　“好好，那我就等着吃你这甜樱桃了。”

　　星期天早上起来张奶奶想吃糖葫芦，年轻的时候张奶奶就喜欢吃，孩子他爸冬天每次回家都会带上一串儿，后来老伴儿去世了，张奶奶也查出了糖尿病，一年就过年的时候吃一次，还只能吃一个山楂，每次看见孩子们拿着冰糖葫芦，都馋的不行。

　　张奶奶的儿子开车带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找到，回了家。张奶奶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想我吃糖葫芦才带着我在外面一圈又一圈的转的。”

　　“妈，我真没有，现在这天气人家都不卖了，您说您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张奶奶不听，起身往屋里面走：“我不吃了，去睡觉去，行了吧？中午吃饭你也别叫我。”

　　儿子没办法，又开车出去，在超市买了五斤新鲜的山楂，一把竹签还有一袋儿冰糖。

　　媳妇儿带着阿花出去了，只能自己做了，刚串上了几个山楂，手上就扎了好几下，熬糖的时候不会控制火候，直接焦黑在了锅里，就又剩下的一点儿冰糖重新熬。

　　害怕吵醒母亲，全程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声音，折腾了一上午，最后五斤的糖葫芦只做出来了一串儿，上面就六个山楂，看着歪歪扭扭的。

　　张奶奶儿子大手捏着糖葫芦的竹签在外面敲门：“妈，起来吧，我给您刚做了一串儿糖葫芦，就是糖衣薄了一点儿……妈？……您听见了吗？我进去了啊。”

　　张奶奶面朝里面，躺在那里，儿子以为母亲是还在生气，不想搭理自己，举着糖葫芦站在门口：

　　“妈，您看您怎么还生气呢？我给您做了一串儿糖葫芦，您起来尝尝，看好不好吃，可就这一串儿，等阿花回来可就没了啊！……妈？……妈？”

　　张奶奶儿子走向床边想叫她起来：“妈，您就别生气了，我错了，以后您想什么时候吃我就给您做，成吗？”

　　糖葫芦掉在了地上，糖衣摔裂了，玛瑙一样的塘渣蹦起来，黏在了桌子腿上。

　　张奶奶去世了，救护车来到的时候说已经去世了两个小时。

　　按照张奶奶生前的遗愿，回老家和丈夫合葬。

　　张奶奶儿子一直都自责，想着，不就是糖葫芦吗？平时母亲想吃的时候多吃一点儿又能怎么样？要是自己会做糖葫芦的话，说不定那天早上她已经吃上了，要是自己手法熟练，早一点熬完糖的话，也许自己可以及时叫醒母亲。

　　姜奶奶是巷子里他们那一辈唯一还健在的老人了，自从张奶奶死后，巷子里就没有人陪她说话了，有些话，还是和宝儿说不得的。

　　星期天的时候姜奶奶带着宝儿和溢阳去了墓园，总是要给自己将来做打算的，免得到时候宝儿手忙脚乱的，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事先姜奶奶并没有告诉宝儿要去选墓地，只告诉他们说好长时间没有三个人一起逛街了，趁着星期天的时候好好逛逛。

　　市里新开了一家游乐园，建了好几年了，直到去年才开业，一直说要带两个孩子来玩儿玩儿，但都没时间，就拖到了现在。

　　因为是星期天，来玩儿的人很多，进了园子门口就有卖各种动物头箍的，好多带着孩子来玩儿的家长，和一些小情侣们都去买了戴在头上。

　　姜奶奶也拉着宝儿要买，挑了一个小鹿的戴上，宝儿拿了一个小熊的耳朵，溢阳本来不打算戴，他现在长高了不少，人长得又白净秀气，戴上也太显眼了一点，可看着宝儿戴上小熊耳朵，自己也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红着脸戴在了头上。

　　进园子的一路上，都有女孩子看着溢阳笑。

　　游乐场里的设施很多，但像是过山车，海盗船这类的，大多数姜奶奶都不能玩儿，宝儿也不敢上去，溢阳一路上都跟着宝儿走，游戏什么的都不重要。

　　那边的摩天轮正好停了下来，宝儿跟姜奶奶都往那边走：“走吧溢阳，咱们去做摩天轮。”

　　上了摩天轮的车厢，宝儿陪着姜奶奶坐在一边，溢阳独自坐在另一边。摩天轮启动的时候姜奶奶惯性往后闪，哎呦一声，然后和宝儿哈哈大笑。

　　摩天轮不断的转动，他们的视野也逐渐开阔，往上升的时候几乎可以看见整个游乐园，姜奶奶说：“这几年大楼都起来了，要不然在这里，说不定可以看见咱们家呢。”

　　从摩天轮上下来，三个人又绕着里面的小花园走了一圈，在一颗树下面的长椅上休息，溢阳跑去小亭子买了三个冰激凌，拿着冰激凌往回走，两个女孩子拦住了溢阳：

　　“小弟弟，可以跟你拍一张照片吗？”

　　溢阳脱口而出：“不要。”

　　话音刚落，一个女孩子就拉了溢阳的胳膊，兴奋地站在溢阳旁边，溢阳像一个全身紧绷，像一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刚拍完，两个女孩子又换了一下位置，临走了，还揉了揉溢阳的头：

　　“小弟弟，真可爱啊，谢谢了，拜拜！”

　　远处的姜奶奶和宝儿看着溢阳的样子偷偷地笑，溢阳拿了冰激凌给姜奶奶和宝儿，刚坐下，宝儿就打趣道：

　　“哎呦，我们溢阳现在就这么受欢迎了，我记得你小学的时候还收到过不少小女孩儿写给你的情书呢，信封还是粉红色的，等将来万一有一大帮小姑娘追着溢阳跑那可怎么办啊，是不是啊，奶奶？”

　　“那可不是，咱们溢阳将来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呢。”

　　姜奶奶和宝儿吃着冰激凌笑得花枝乱颤，溢阳在旁边生闷气，两三口就把冰激凌给吃了，结果冰到了牙，捂着脸静止在那里，宝儿和姜奶奶笑的更大声了。

　　从游乐园出来已经下午了，姜奶奶叫了车，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墓园。

　　车程一共用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姜奶奶已经提前联系了销售人员，约好了时间，他们到的时候销售已经在那里了。

　　在车上的时候宝儿还不确定这里是什么地方，等下了车看清上面的一个个墓碑，轻轻拉了一下姜奶奶的衣服：“奶奶，咱们来这里干什么？”

　　“宝儿，你知道的。”姜奶奶拍了拍宝儿的手，转身往里面走。

　　姜奶奶让溢阳在下面等着，和宝儿一起进去。

　　销售人员在前面走着，给姜奶奶介绍位置，宝儿在后面默默跟着，看着姜奶奶的背影。

　　最后姜奶奶选了靠上面的一个位置，面朝着家的方向。

　　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溢阳坐在了前面，打开了窗子看着外面的沿途风景。

　　宝儿和姜奶奶坐在后面，宝儿沉默的望着窗外，路灯一个一个闪过去，所有的东西都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姜奶奶在旁边拉着宝儿的手，轻唤了一声：“宝儿。”

　　宝儿用手抹净了眼泪，转过身来把头靠在姜奶奶的肩膀上，姜奶奶也轻拍着宝儿的手背安抚着她。

　　姜奶奶把旗袍店关上一段时间，一直等到张奶奶下了葬才重新开门。早上开了旗袍店的门，就看见了那颗樱桃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樱桃已经红透了，却还没有孩子来摘。

　　姜奶奶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回去拿了小竹筐子，叫着宝儿和溢阳去外面摘了最红的几枝樱桃，拿着筐子给阿花送过去，只可惜，张奶奶还没有尝过就走了。

　　张奶奶送了樱桃回来，开始坐在裁剪台旁边准备刮浆。

　　刚坐下，抬头往外看了看，又起身到处找东西。

　　“奶奶，您找什么？”

　　“那个小筐子，竹子编的那一个。”

　　“找筐子干什么？”

　　“外面樱桃红了，摘几枝给阿花送去。”

　　“奶奶……刚才，您已经摘了樱桃用那个筐子送去了。”

　　“送去了？…送过了吗？…哦，我忘了，送过了就好，送过了就好。”

　　姜奶奶有一点儿手足无措，又回去继续刮浆。一个上午，姜奶奶找了竹筐三次，都是要去摘樱桃给阿花送过去。

　　宝儿觉得害怕，之前和溢阳在别墅里的时候他们根本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自从姜奶奶收养了他们，来到巷子里生活，几年的时间里，她亲眼看见巷子里走了一个又一个老人。

　　知道了死亡就意味着永远的分离，而现在巷子里只剩下了姜奶奶，万一姜奶奶出了什么事儿，她是不敢想的。

　　在姜奶奶第三次找竹筐的时候，宝儿停下了手上所有的活儿，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姜奶奶刮浆。

　　“你这孩子，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奶奶，您会一直陪着我和溢阳吗？”

　　“我不陪着你们我能去哪啊？再说了，留你们两个孩子在家我也不放心啊。”

　　刚开始的日子，姜奶奶只是忘了一些小事儿，后来开始忘记吃过了饭，做旗袍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有时候还会去张奶奶家，说是要找张奶奶一起去逛街。

　　后来宝儿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姜奶奶的身边，本来想把旗袍店关上，可姜奶奶不愿意，说又不是逢年过节，怎么可以关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