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烈日炎炎似 ...
-
烈日炎炎似火烧,龙王不慈无人眷。可怜百姓无耕收,路边骸骨是新丧。十四年前的天下动荡,风雨飘摇。又恰逢千年难得一遇的旱灾,黎民苦不堪言。
最为百姓心中最崇敬的神庙全部坍塌了,神巫死了,神的祭祀也没了。天神降下惩罚,让整个大陆为此赎罪。
北魏地处西北本就雨水不足,沙漠居多。这一年,多事之秋,雪上加霜。朝廷的赈灾粮发下来也是杯水车薪,太多的人被饿死渴死。喝过尿,吃过屎,可最后还是会被别人吃掉。
你见过地狱吗?它就跟你的家一样,埋藏着你所有的美好和幸福。
你在这里牙牙学语,踏踏走路。跟姐姐玩过捉迷藏,跟弟弟下河捉过鱼,上树掏过鸟。在这里,享受过母亲的唠叨,挨过父亲的巴掌。因为好奇,你还跟姐姐一起听母亲教女工。甚至半夜起夜,还见证母亲和父亲给你再生个弟弟。
可是,魔鬼闯进了你们的家,吸食掉你们的血肉,穿戴上你们的皮囊。
沙木沙克以前不住在碦什村旁边的山上,他住的很远,远在魏国的边缘。他家乡的周围有一条小河,养育他们全村五十余口人。
渐渐的,河干了,喝干了。粮食没有丰收,人们的眼睛越来越红。
一开始,大家还只是愁眉苦脸的各那为生计奔波,哪怕是天天喝粥,每个人的碗里也不过几粒米。后来,事情渐渐超出控制。官府一再的承诺和安抚,在县令的逃跑之下彻底土崩瓦解。
大家带上所有的粮食搬迁,向着都城方向而去,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活下来!
吃过土,啃过树皮,可树慢慢的也让比他们先行的人吃完了。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树,天越来越冷,食物也越来越难寻,带出来的粮食也早就吃完了。
饥饿,饿,好饿,好饿呀。
有人按耐不住了,是那个常带沙木沙克打猎的哥哥。他拿起一把镰刀,疯狂的砍向他前面的老光棍。
血,鲜血喷溅而出洒满了他的全身。那个人的挣扎越来越弱,他就骑在那人的身上疯狂的吮吸。极大地满足和快慰。他甚至直接就着这个还没死透的可怜人,疯狂撕咬。
那个时候,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能听到的,好多,好多,咽口水的声音。沙木沙克突然想起,村长奉献粮食结果被活活饿死的时候。父亲他们趁夜黑埋葬了他,好久好久,带了些水和烤熟的野猪肉回来。
那是他们吃过最饱的一顿。连村长大儿子也吃的那样餍足。
那个人绝望的微乎其微地挣扎,人们都静默着,等待着什么。终于,第一个人动了,无数的人动了。
有的人最终还是看不下去,麻木的灵魂好像被另一个灵魂的离去惊醒。叫嚷几句也在敌人的刀光之下慢慢畏惧的停下声息。兔死狗烹,唇寒齿亡。想离开另博出路的走了,留下来的人都在快速着承受这个世界的虚假与真实。
你见过杀猪吗?
人们用木棍做了个简单的支架把他吊在上面,草草地刮了下毛。将他的头颅砍下,安慰性的用他的衣服包裹起来。下面放了几个盆用来接住他的鲜血,开膛破腹,拿出来他的内脏。等血流净之后,放他下来,砍下来一只手,然后是另一只,再然后是腿···
那天,恐惧侵染了他们,沙木沙克和他的姐弟继续挨着饿。父亲无法,只能与母亲共享。母亲迟疑了,扫视除了她自己周围的所有人,最后还是在父亲的无奈痛苦中接了过去。人,总是要活着的。
父亲,吃完后,没有劝说什么。默默地将剩余的肉从骨头上剔除下来,剔地特别干净。不只是父亲,周围的村民也一样,他们把所有的骨头连带头颅一起找个土堆埋葬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家如此情深义重,吊唁的万般悲痛。
看着未知的前路,重重的山峰,这不过是个开端。死去的人能得到什么,一切都是为了生者。
走了很久,还是找不到食物,不知道人在没有水和食物的状态下能活几天。离开那里的第二天,弟弟吃了父亲包裹里肉,喝了父亲壶里的水。两个姐姐是第三天。
第三天的晚上,他们看见了坍塌神庙,众人决定在这里休息。沙木沙克在这里虔诚的祈祷,苦苦的哀求。
第四天早上,他们再一次出发。第五天傍晚,他们再一次看见神庙,而这一次,只是路过。
第五天的夜晚,沙木沙克妥协了,他已经两天没有尿过了。
第六天,受害的依旧是队伍里人少力气小那些。
这支队伍未见消亡,不断有人进来,也不断有人离去。
不知道坚持了多久,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少,听见嘶吼的喘息声却越来越多。红了眼,失了神。
玩过家家总是他妻子的女孩也不见了,跟他大姐一起不见的。自家的孩子舍不得,只能交换过来吃别家的。沙木沙克像对待一只猪崽一样粗鲁,抡起木棍朝头狠狠地砸去。他的脸就像面具一样,冰冷,无谓。
他们一家最终与别人分道扬镳,只是坚持不懈的走着。
雪,大雪掩埋了一切,还带来了水。可是大雪也封了山,将他们困在这小小一方。后来,弟弟也走了,下一个,是谁呢?
沙木沙克想反正应该不是自己,睡梦前还是攥紧手里的镰刀。梦里青山绿水、炊烟袅袅,互相攀比今天的抓的鱼,想象明天姐姐嫁人的席面。突然,天空下起了小雨,一滴,两滴。
非常尖锐恐惧的叫喊声,“达大 ,达大 !”
沙木沙克睁开了眼睛,原来根本就不是雨水。是母亲用手接住父亲劈向他的刀而留下来的血水。
当时很混乱,事后沙木沙克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怎么杀的父亲。等他反应过来,父亲身中数刀早已没了气息。母亲抱住他和姐姐痛哭,像是要替老天爷把未来的雨露恩泽全部散尽。
而父亲的死,让他们把给人最后的仪式感也抛弃了。
很久后,他和母亲姐姐继续赶路,直到又一次坚持不住。
母亲自杀了。那是沙木沙克和姐姐第一次解剖食物,人饿到极致是什么样子?人会自己把自己吃掉,母亲的内脏蜷缩在一起,各个内脏之间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但最终,还是决定于大脑,实现于灵魂。
沙木沙克与姐姐挺了很久很久,他有时候害怕见到姐姐,姐姐也害怕见到他。但是当姐姐拿起刀哭着想要自裁的时候,沙木沙克疯狂的夺了下来。紧紧抱住彼此,大哭道,“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啊!啊~~”
他们跟上了一个回家商人,姐姐和他做了商人的奴隶,跟随来到了古戎地。吃的好多了,姐姐也长开了,被商人相中做了商人的小妾。沙木沙克也因此脱离奴籍。
人在极饿的时候吃下去的东西,获得极大的满足感,这辈子也忘不了。凤髓龙肝,你在你可能会用一生去回味这种味道。为此,你彻夜难眠、寝食难安。不断的去追寻,去寻找,甚至于找不到替代品的时候,你只能违背道德选择满足自己。
姐姐有了儿子或许会获得救赎,但沙木沙克不会,他完全疯魔了。凭着姐姐的钱,商人的便利。他假借商人名义买的奴隶,拿迷药跟踪落单的小孩女人,事后在丢进狼窝或者是流沙之中。
现在的他蓬头垢面,满面胡须。褴褛的衣衫,漏脚的草鞋,他姐姐哪怕在见他一面也不愿。
夏海他们很轻易的就抓住了这个不会武功的沙木沙克,真相大白。
现在的沙木沙克哪里像个人,大概是行走于世间的孤魂野鬼,终日飘荡,归途无期。
事实上,大家都不相信他能干出这样的事,邻里间都知道山上住了个怪人。容貌丑陋,不修边幅,但是他送在山上迷路的孩子回家,还拼着一条腿救了一个要被人弓虽女干的女孩,大家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
最开始他还能压制着,毕竟一年丢一两个人也不是很稀奇。但后来,一季一个,一季两个,三个···直至更多。渐渐地,人们的守备更加森严。他也更加戒备,他去捡死刑犯的尸首。夜深人静之时,拖着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小屋之中。
丧尽天良,满满流沙之下,白骨累累。他越来越疯魔,对人的渴望的欲望越来越大,可他偏偏不敢去死,他害怕。害怕死亡之后,遇见那些被他吃掉的人类,怕他们一人一口的将他啃食掉。害怕遇见母亲,怕母亲的质问,为什么看见她自杀不敢不顾,甚至在她没死的时候就开始咬她呢?为什么不救救她?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抛弃了你们的神呢?神庙塌了,你就真的当没有地狱了吗?他害怕,他曾经无比虔诚的信服着。神的地狱那么恐怖,那么煎熬,他不敢想象。而他罪孽深重,他不能死,不能死。
那天,夏海他们来的时候,尘土飞扬,被沙木沙克看到了。这个小地方从来没来过这样的人,他恐惧极了。他躲在自己的床下,待了三天,这期间他米水未尽。后来听说人走了,他才又出来做案。
最终夏海给沙木沙克判了凌迟的刑罚。真的是,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还没到行刑的时候,那些被沙木沙克祸害过人的家属,争先恐后的上去,一人咬下他的一块肉。
“不要!救命啊!求求你们了!别吃我,别吃我!!别吃我!!!”
夏海没有走,他要亲眼看着这个畜生受尽惩罚,痛苦死去。
世上为难的事千种万种,可怜的人千百万个,没有人可以不为曾经做过的错事不负责任。赏罚分明,天理昭昭,王法面前,孰能逃过。立法之根本,国家之安乐。法律的建立就是公平公正公开的保护每一个人,使人们享受最根本的保障和保护。
一个人在做,千万个人在看,是你的,你赖不掉,不是你的,你也摊不上。哪怕是一个普通百姓,也拥有检举和被检举的权力,我们——都是彼此的守护者。
沙木沙克到死也没有供出他姐姐是谁,但他死了很久之后,一个女人把他从乱葬岗挖出来,给他收了尸。挖了一个很大的坑,放了四个已成白骨的手掌,大大大小。把残破不堪的沙木沙克也放了进去,站在坑里的边缘,从始至终都面带微笑,最后用匕首划破了喉咙。
她死后,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填埋了这个坑。立了个木碑,上面画了一个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但有时候人的情感和认知就是很混乱,像现在的夏海,他就想将那个墓穴里的人抓出来挫骨扬灰,让他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但夏海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有点累了吧,懒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