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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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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裹着细碎的凉意,穿过相府朱红的门扉,卷起庭院里几片枯黄的海棠叶。
谢临洲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唐婉清生前亲手绣的锦毯,毯面上并蒂莲的纹路已有些褪色,却仍能看出当年细密的针脚。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鬓角,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望着不远处嬉闹的子孙,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神思却早已飘回了几十年前。
最小的孙儿谢明宇手里攥着个布老虎,虎头的绒毛都快磨秃了,还是他当年给孩子做的。
小家伙跌跌撞撞地追着姐姐谢明玥跑,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青砖地上,却没哭,只皱着小眉头,伸手去够滚远的布老虎。
“祖父,您发什么呆呢?”谢明玥跑过来,手里拿着枝刚摘的菊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小姑娘今年十二岁,眉眼间竟有几分唐婉清年轻时的温婉,“祖母说过,秋风凉,您不能总坐在风口里。”
谢临洲回过神,粗糙的手轻轻握住孙女的小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得人心安。
“祖父没事,”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就是看着你们,想起了祖父以前的事。”
谢明玥眨了眨眼,好奇地问:“是和婉清奶奶有关的事对不对?”
提到“婉清”两个字,谢临洲的眼神软了软,又带着几分怅然。他抬手摸了摸孙女的头,没说话,只是望向庭院角落里那棵老海棠——那是唐婉清嫁过来第二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每年春天都会开得满树粉白。
正出神时,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唤:“临洲,在家吗?”
谢临洲抬头,见沈澈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沈澈却还是当年那副清淡的模样,身上穿着青布长衫,手里却拿着个酒葫芦。
“沈叔叔!”谢明玥和谢明宇齐声喊道,欢快地跑了过去。
沈澈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把食盒递给旁边的下人,走到谢临洲身边坐下:“刚从城西的铺子买了些你爱吃的桂花糕,想着送过来给你尝尝。”
他顿了顿,瞥见谢临洲望着老海棠的眼神,又说,“又在想以前的事了?”
谢临洲点点头,叹了口气:“老了,就总爱回忆过去。刚才看着明宇摔在地上,竟想起了以前。”
沈澈沉默了片刻,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递过去。
谢临洲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
“都多少年的事了,”他说,“那时年轻,不懂事,总觉得只要有阿蛮,就是一辈子。可谁能想到,后来会遇到婉清。”
提到唐婉清,庭院里的气氛安静了些。谢明玥懂事地拉着谢明宇回了屋,下人也识趣地退了下去,只留下两个人坐在廊下,伴着秋风和落叶,沉默地想着各自的心事。
沈澈又喝了口酒,忽然开口:“临洲,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谢临洲转过头,看着他:“你说。”
沈澈的眼神有些迷茫,却带着几分认真,“你年少时喜欢阿蛮,后来又和婉清相伴一生,你心里到底更喜欢谁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谢临洲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风卷起地上的海棠叶,落在他的膝头,他低头看着那片枯叶,思绪又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他第一次见到阿蛮,是那年的春天。就见迷失在城郊的山林中,树下站着个小姑娘,正仰着头看树上的花。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像镀了层金边,她看到他,眼睛一亮,跑过来问:“你是迷路了吗?”
从那天起,他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他会陪阿蛮去摘花,帮她做簪;他们会在夏夜的山林里,一起数星星。那时的喜欢,纯粹又热烈,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得让人睁不开眼。
后来,他的阿蛮姑娘死了,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等了阿蛮三年又三年,却始终等不到她。
再后来,他经父母介绍,认识了唐婉清。
第一次见到唐婉清她穿着襦裙,站在林荫花树下,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江南的烟雨,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了阿蛮,却又觉得,她和阿蛮是不一样的——阿蛮像一团火,热烈又活泼;唐婉清像一汪水,温柔又沉静。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幸福。春天,他们会一起去踏春,;夏天,他们会一起泛舟赏荷,;秋天,他们会一起登高望远;冬天,他们会一起围炉赏雪。
唐婉清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地陪着他,用她的温柔和体贴,一点点温暖他的心。
他会记得唐婉清喜欢吃的桂花糕,每次路过点心铺,都会买些回来;他会记得唐婉清喜欢的海棠花,在庭院里种了一棵,每年春天都会陪她一起赏花;他会在唐婉清生病时,亲自守在床边,给她喂药、擦身,一夜都不合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和唐婉清的感情越来越深,像陈年的酒,越品越香。他渐渐发现,自己再也离不开唐婉清了,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的笑容,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心里。
他开始分不清,对阿蛮的喜欢,和对唐婉清的爱,到底有什么区别——阿蛮是他年少时的梦,热烈又纯粹;唐婉清是他相伴一生的人,温柔又安稳。
“我也不知道,”谢临洲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初时,我以为我最喜欢的是阿蛮。她是我年少时最纯粹的念想,我为她哭过,为她笑过,为她等了三年又三年。那时候,我总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比她更重要的人了。”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膝头的锦毯,眼神变得温柔:“后来,我遇到了婉清。她不像阿蛮那样热烈,却像一汪温水,一点点熨帖了我心里的褶皱。陪着我,照顾我,用她的方式爱着我。我们一起走过了几十年,经历了风风雨雨,她陪我从青涩少年,走到垂垂老矣;陪我从京城到苏州,再回到这里。”
“我记得,冬天,我得了风寒,高烧不退,是婉清守在我床边,夜夜都没合眼,直到我退了烧,她才松了口气,自己却累得病倒了。
还有我在朝堂上受了委屈,回到家后,一句话都不想说,是婉清给我煮了杯热茶,坐在我身边陪着我。”
谢临洲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说:“这些年,她为我做了太多太多,我早就习惯了她在我身边。我开始分不清,对阿蛮的喜欢,是年少时的执念,还是真正的爱;对婉清的爱,是习惯了她的陪伴,还是早已深深刻在骨子里。”
“有时候,我看着庭院里的老海棠,会想起阿蛮,可更多的时候,我会想起婉清,想起她陪我一起种海棠的日子,想起她在海棠树下为我缝锦毯的模样。
我甚至会恍惚,觉得阿蛮和婉清,好像渐渐重合在了一起——她们都那么好,都那么让我牵挂。”
沈澈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他的肩上,他轻轻拂去,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
“我没爱过谁,也不懂什么是情爱,”他说,
“可我知道,能遇到一个让你牵挂一生的人,不容易;能遇到两个,更是难得。
不管是阿蛮,还是婉清,她们都曾在你生命里留下过最珍贵的痕迹,这就够了。”
谢临洲点点头,望着庭院里的老海棠,眼神变得平静而温和。
是啊,不管是阿蛮,还是婉清,她们都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阿蛮给了他年少时最纯粹的喜欢,让他明白了什么是心动;唐婉清给了他一生的陪伴和安稳,让他明白了什么是相守。这两种感情,或许不一样,却同样珍贵,同样让他牵挂。
“沈澈,谢谢你,”谢临洲说,
“这么多年,只有你,会问我这样的问题。也只有你,会陪我坐着,听我说这些陈年旧事。”
沈澈笑了笑,把空了的酒葫芦扔到一边。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夕阳渐渐西下,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谢明玥从屋里跑出来,喊道:“祖父,沈叔叔,该吃饭了!母亲做了你们爱吃的红烧肉和桂花糕。”
谢临洲和沈澈相视一笑,慢慢站起身,两人一步一步地往屋里走,身后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他们走过的那些漫长而温暖的岁月。
饭桌上,子孙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气氛热闹而温馨。谢临洲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心里满是欣慰。
他知道,阿蛮和唐婉清虽然已经离开了他,却永远活在他的心里。而他,会带着这份牵挂,好好地活着,看着子孙们健康成长,看着这个家越来越好。
夜深了,谢临洲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支海棠簪,又摸了摸身边唐婉清生前睡过的位置,虽然已经没有了她的温度,却依旧让他觉得安心。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阿蛮的笑容,又浮现出唐婉清的温柔。
他知道,不管是年少时的喜欢,还是一生的相守,都是他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而这些回忆,会陪着他,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直到他再次见到她们,对她们说一句:“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