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光》江云泛月

2、第 2 章 黑夜给予了

　　等重回座位的时候，陆行才真正地放松下来，他用余光观察着身旁又要趴下的少年，低声说了句：“谢谢。”
　　“嗯？没什么。”焦斐动作没停，声音有些闷闷的，他似乎发现陆行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犹豫了片刻，还是接着开了口,“你脸色太不好了，其实没必要逞强。”
　　陆行在脑海里悄悄循环着刚刚那首英文歌旋律，没有再说话。
　　因为开学第一天并不上课，只是互相认识一下，简单打扫一下卫生，发一下新教材和校服，一群正式青春躁动时期的孩子很快就适应了周围的环境，都兴致勃勃地和身边人打成一片。
　　“哎，你和焦斐认识啊，看不出来啊！”前桌那个小胖墩趁焦斐去领扫除工具的功夫，转过来和陆行套近乎。
　　陆行秉承着能不说话就绝不说话的原则，只是点了个头，心想也没错吧，毕竟刚刚认识了。
　　小胖墩也不在意陆行的冷漠行为，看他承认了，越来越好奇，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陆行课桌上：“诶，你俩是怎么玩到一起去的啊，你一看就是乖乖三好学生，焦斐以前在我们学校都出名，啧啧啧......”
　　焦斐一回来就看到一个白净的胖子把自己扭成一个毛毛虫，要不是还隔着个课桌，他丝毫不怀疑现在陆行早已经被毛毛虫缠身了。
　　小胖子还在面前对自己进行着“沉浸式演讲”，陆行没办法让他闭嘴，只能低着头躲避他激情喷出的口水，勉强往身后的墙上靠，尽量躲开他的攻击范围。
　　“干嘛呢!说我坏话还这么投入啊!”
　　小胖子还没反应过来谁在说话脑袋就被不明物体敲了一下，接着他抬起头就看见焦斐一手拎着一瓶冰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嘿嘿嘿，那个，回来啦，嗯，辛苦了哈，哈哈哈......”小胖子揉着刚被打过的地方，尴尬地打着哈哈，装作非常自然地一边转移话题一边转了过去。
　　焦斐懒得和他计较，只是看着桌子上几滴晶莹的水渍有些恶心，他四处看了半天，干脆拽过自以为逃过一劫的胖子，揪起他印着度假村同款花衬衫的一角，一通狂擦，还不忘顺便帮陆行抹干净。然后拍了拍小胖子肉乎乎的胳膊，
　　“谢了哈，唔，小胖子。”
　　其实焦斐记忆力很好，挨个介绍一圈名字都记了个大概，只不过实在不巧，这小胖子上去的时候他看那个起来就很弱的同桌都快晕倒了，他实在没空一心二用。
　　小胖子委屈屈地揉着自己的胳膊，可怜巴巴地小声说：“我不叫小胖子，我叫孔向阳，向阳花的向阳......”
　　孔向阳同学还没等说完那套他特意准备的已经倒背如流的自我介绍，就看一直装作自己和墙融为一体的陆行默默从包里拿出一包湿巾，抻出三四张开始疯狂擦桌子，还好心的把剩下的湿巾放在焦斐桌子上。
　　“......”焦斐略有心虚地看了一眼向阳同学。
　　“你有湿巾怎么不早说啊......”孔向阳更加心痛自己帅气的衬衫，碍于焦斐，只敢用幽怨的眼神盯着陆行，企图让他的良心受到谴责。
　　陆行也不想这样又引起注意，只是实在受不了这被N次污染的桌子，低头心无旁骛地蹭着。
　　他不敢和自来熟的孔向阳再互动，这种扑面而来的热情让他手足无措。新学校让他很没安全感，一切都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正心烦意乱，额头突然被湿哒哒的东西冰了一下，被吓了一跳的陆行条件反射的往后躲，后脑勺毫不留情的和后墙硬碰硬了一把。
　　“砰——”
　　陆行疼得发不出声，到是旁边那个人替他倒吸了一口冷气。陆行捂着后脑勺慢慢抬起头，就看见罪魁祸首举着瓶水，手足无措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陆行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都热闹得不行，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于是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动作，把用过湿巾装进垃圾袋里，然后就看到一瓶外壁挂满水珠的水被推了过来。
　　“抱歉啊，我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那个，我想着你不是不太舒服吗，应该是中暑了吧。喝几口，应该好点吧。”
　　水应该很凉，就算是放在空调房里陆行都能感觉到寒气，陆行本就飘忽的安全感现在更加抓不住，他有些抗拒这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敷衍地把水推到一边，低头把一摞新书都装进书包，礼貌又疏远地说了句自己今天说了很多遍的“谢谢”。
　　焦斐没有答话，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陆行的发旋，神色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兵荒马乱了一上午，临近中午李畅才大手一挥，批准提前放学，叫他们都好好收心，做好后天正式上学的准备。
　　餐桌上的饭菜被保温罩罩着，客厅并没有人，陆行看了看时间，保洁阿姨走了应该有一会儿了，他没胃口吃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走进卧室，拿出抽屉最里层还没拆包装的手机，这是今年过生日的时候爸妈送的，他不想用，就随手扔了进来。鼓捣了半天才充上电，看着亮起的屏幕，他随手点开了音乐软件，发现没什么头绪，单是英文歌这个范围就太广了，于是只好先放下手机，去照看那几盆心头肉似的盆栽。
　　今天陆行过得有些浑浑噩噩，本来原打算的逛逛学校的计划也因为心烦意乱而搁置。他把开败了的蝴蝶兰挪到阳台通风最好的地方，从花剑的四五节处将其剪断，又浇了些水，略微计算了下估计下周就能开第二次花，才又去忙活那盆更不好伺候的丽格海棠，丽格海棠比蝴蝶兰更娇气，怕冷又怕热，但他更偏爱这盆奶白色的花，小心翼翼的呵护了三年，全年盛开势头不知道有多喜人。陆行按照各个“祖宗”的习性，从内到外仔细调整了一遍，等他忙完的时候，天已经微微黑了，保洁阿姨也刚好打开了门。
　　“你在家啊，今天你爸妈又要加班，让我赶过来给你做饭。”张阿姨放下八十年代复古红绿翠花小包，脸上似乎有些不满，看着陆行勉强压下情绪，不冷不热的交代了一句。刚说完就看到家里盆栽的位置又倒了个样，眉头随即皱了起来，情绪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你又折腾花盆了？你总倒腾什么啊，没听过人挪活树挪死嘛，你这么祸害他们活不了几天的!你看看搞得满屋都是土，这收拾起来又要费好半天功夫，你说说我是先做饭还是先打扫卫生的好你天天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可是不用收拾，到头来就是使唤我呢！大晚上好心好意过来给你做饭还给我找活干，这是生怕我轻松了是不是!”说完似是撒气一样把中午就摆在餐桌上的盘子重重地摔进微波炉。
　　陆行插不上话，不想和她争辩不管是做饭还是打扫卫生都是她的职责，只等张阿姨抱怨完，再小声地说：“不用，我自己收拾。”
　　张阿姨似乎才稍微满意了一点，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把中午的菜又重新热了一边，就算完成任务，连声招呼也不打，毫不留恋拎着小包摔门走了。
　　直到听到“哐——”的一声关门声，陆行才轻轻松了口气，他把洒出来的土都扫干净，把地板拖了一遍，又去冲了个澡，才感觉到有点饿，天已经彻底黑了，快十一点了，还是没人回来。张阿姨没扣保温罩，饭菜都有些凉了，陆行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好像没放盐，奇怪的味道让他彻底没了食欲，只好把碗筷收拾下去，再将自己扔到床上。
　　没开灯的屋里什么都看不太清，但这种暗度让他觉得安逸，夜晚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未知，是恐惧。但对他而言，这是最适应最习惯的环境，无数个夜里他都是这样度过，没有柔和的床前灯，没有奇怪可爱的童话故事，也没有温柔甜蜜的晚安吻。无数个只有自己的日子里，黑夜给予了他最好的包裹，给他无穷的安全感，只有融入茫茫夜色，他才觉得自己安全，而不再是一个人曝光于整个世界。
　　又是一夜无梦，早上起来的时候家里还是他自己，只有压在烟灰缸下面的红彤彤的纸币证明有人曾经回来，陆行随手把钱塞进钱包，从冰箱找了盒牛奶倒了一杯。明天就开学了，陆行打算去买盆小多肉带到学校，好养还可爱，自己还能随时随地照顾。
　　唯一一个能让陆行主动出门和别人交流的地方大概就是花鸟市场了。天热得让人喘不上来气，大多数人在这种天气还是更愿意窝在家里，再加上不是双休日，公交车上人少得可怜，平日里从来都是站着的陆行很幸运的拥有了座位，他悄悄在心里为今天的行程画了一朵小花花，就连心情都因此扬了一点。
　　一抹似曾相识的白影从他眼前晃过，反戴鸭舌帽的焦斐单抽揣兜酷酷地上了车，陆行刚扬上去的心情马上恢复原样，他低下头在心里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祈祷发挥了作用，只见焦斐目不斜视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陆行这才放下心来，悄悄打量了一眼焦斐，除去鸭舌帽，焦斐今天穿的很安分，没图案的白色半袖和灰色运动裤，看起来像个刚和朋友打完球的阳光大男孩。但是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焦斐的小半张脸，没什么表情，似乎是有些阴沉，写满了生人勿近。
　　陆行下了车还有些纳闷，焦斐稳稳地坐在车上，可公交现在已经在市郊了，接下来不就是终点站了吗？九里山公墓？焦斐去那儿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