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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狭路遇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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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一路上的艰辛和磨难远远超越了岳云这个年龄和体力可以承受的范围,这一晚好容易吃的饱饱的,又可以安生躺下睡了,他却相当不踏实。
整整一夜,他都在梦呓。
我不知道他在梦里见到了谁,又对着梦中的人说些什么,只是寻思着一个如此稚龄的少年,心里若真有这么多牵挂不便于平日告知旁人,只得借由睡梦才能倾吐,那……他的童年是多么的孤独和寂寞?
他分明有家人,即使父母不在身边,他也有兄弟,有奶奶,还有小娘……
我听到他唤了一声“爹爹”,不多久,又怯怯的喊了一声“娘”……
心头一震,低眼去看。
岳云蜷起了手脚,带着身上的盖被缩在我怀中。
据以前在网上看到的分析说,这是人在睡梦中自我保护的一种姿势——这是靠着自己走遍三山五湖寻找父亲的岳云的真实状态!
这一刻,我绝对是母性大爆发,也顾不上自己身份露不露馅儿,便将那岳云揽入怀中,缓缓拍其后背安抚轻哄。
翌日清晨,我与岳云起个大早,同好心的老翁告别往南去寻渡口。
那老翁又塞给我们一个装着粗饼和腌菜的包裹,一定要我们收好带走。
我心中顿觉温暖激荡,我中华民族从来不缺这份人情和关爱。
似乎是昨日我同岳云说的那番话激起了他的憧憬和希望,也可能昨日的休整比之过去质量高了不是一点两点,一路上他都劲头十足,低着头噌噌的赶路。而且,每隔二三十分钟就停下、回转来拉我的手往前,走得急了甩开我一个人走,过不久又重复……
我好笑极了,“你这么个走法,那每段路可就走上两遍了!”
“林大哥,那你走快些。”他又快步跑回来,拉住我的手。
眉目带笑。
我感觉经过昨夜的同寝,岳云似乎对我亲密了许多,也逐渐放开了孩子童真的一面。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可以一直这般活泼欢快。
只要想到岳云小小年纪就投身军营,跟着岳飞浴血奋战,直到被害身死也不过二十多岁……
我怎也无法将那个岳云同眼前的岳云叠合在一起。
“云儿,找到爹爹后,你准备如何?”我问他。
“当然是跟着爹爹参军打仗!”岳云答得爽快,转回头来充满自豪,“林大哥,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爹爹?一路上,我听很多人都说他厉害!”
“自然自然。”我点头如捣蒜。
岳飞的彪炳战绩……谁不知道!
“我要跟爹爹一样,当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军!”岳云挺着胸膛,满目清光。
“我若是你娘,我可舍不得。”我不知怎么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突然觉得很莫名。
岳云闻言,停住了脚步,转头来静静看我。
我马上意识到,我现在是“林大哥”,要代位也肯定不该是“娘”。
正寻思着该如何补救,却听岳云说道,“我娘……我娘早就走啦。”
我“咯噔”一下,真没想到一直忌讳逃避谈及娘亲的岳云,会在这时突然说起他娘来。
不知如何接口,我伸手,没料到岳云疾步过来,扑入我怀间。
我反射性的抬手抚着他的头发。
“我娘……走了很久了。”岳云闷闷的说,环住我的腰侧,“我已经快记不得她的样子了……我只记得她穿着蓝衣裳,说去镇上给我和弟弟还有奶奶找些吃的……就走了。可是……我再也没有见到她……”岳云平静而缓慢的叙述记忆中的情景,“后来,大家说金兵要打来了,奶奶带着我们离开了老家……我问奶奶,如果我们走了,娘回来还找得到我们么?奶奶不说……后来,她就找了个新的娘回家……”
岳云说的平常,可我听得快受不了了,将他搂紧于怀中。
“这就是你说的小娘?”我轻声问他。
他在我胳臂处点头,用我的衣襟轻轻蹭了蹭脸庞。
“等爹爹回来了,奶奶喊了好些人来家里头吃饭,然后叫我给他们磕头,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娘了……我知道她不是,我娘还没回来呢!我偷偷的问爹爹,如果我娘回来了找不到我们怎么办?爹爹却说,娘不会回来了,也不会来找咱们。他还说,现在喊不出口没关系,喊小娘也行,所以……我就一直喊小娘。”
“小娘对你好么?”
“挺好的,奶奶一直说小娘好。”岳云回答,“弟弟太小了,不记得娘长什么样,所以……他就一直喊她娘。奶奶说,我也该改口了。等过一阵子,小娘再生了弟弟妹妹,以后听到我喊小娘小娘的,就不好了。”
我前一刻还在为岳云找不到亲娘的失落而心酸,后一刻立马被惊天八卦给震的瞠目结舌。
岳飞这是什么效率?刚续弦,立刻就要生了?
“你……小娘有了身孕?你还一个人离家出走?”我实在禁不住这探究八卦之心啊。
“家里的东西不够吃啊。”岳云终于说出了原因,“以前在老家有几分地可种,可是后来搬来搬去,奶奶和小娘就靠做些针线活换吃的,小娘又快有小娃娃了,所以……每次都不够吃。”
“所以你就出门去,把你的口粮省给他们?”
岳云点点头,“弟弟还很小呢什么也不懂,总是吵着吃不饱,小娘大着肚子又不方便。我知道爹爹在哪里,我就去找爹爹咯。”
他说的非常自然,丝毫没有自己在为一家作牺牲的概念。
可我却真心有些不待见他的亲娘了!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这般年纪不但享受不到母亲的疼爱,反而要为了替家里节省口粮而千里迢迢冒着兵荒马乱去投奔打仗的爹爹,她心里到底会作何想?
“放心吧,我一定会带着你找到爹爹的。”我心里暗暗起誓。
“林大哥,找到爹爹后,你会与我一块儿跟着爹爹打仗么?”岳云突然问。
“啊?”我一愣,跟着岳飞打仗……是个什么概念?
他又续道,“你别走吧,跟我一块儿留在爹爹那里。最多……最多爹爹若要责罚,我就代你受了!”
我结舌,“什么?责罚?”
这又是什么概念?
岳云很是淡定的说,“我这次不顾奶奶和小娘偷偷离家找他,要被他知晓了定是要责罚的,可能得挨棍子,或者持枪跪夜……不过,林大哥没有犯什么错,想来爹爹没理由罚你。反正,如果他要罚你,我替你受了就是。”
这岳飞……变态啊!
我头一次在心里头对岳武穆大不敬噻!
“你爹爹若真要罚你……林大哥就带着你逃!”
“啊?”岳云睁着双目,一脸诧异。
“他若罚的狠了,伤了你怎么办?”我说。
“不会,我受得住。”岳云信心满满,“从前他在家教我习武,若有做错,也常罚我!”
真是个傻孩子。我心中暗叹。
“我是说你万一受不住……”
“林大哥,你……”岳云似乎在斟酌言辞,“……你待我真好。”他紧紧攥住我的手指,“我想,除了我娘,从来没有人待我这样好。”
我毫无心理准备,懵懵然接受了他如此朴实无华的夸赞,一时竟心绪起伏难耐。半跪下身去,搂住他小小的脑袋,心口酸酸的答不上话。
岳云岳云,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行走大概大半天的时间,终于到了叫做“沙敦子”的渡口。
可让人气结胸闷的是,这里的环境无处不显示着被战火焦延的痕迹,举目皆是荒凉和败落。渡口应该有的竹棚和卫兰都已毁坏耷拉,而江边兀自停靠着的也是两艘小如舢板的野舟。
无奈之下,我带着岳云往周边可能尚有人家的去处打探。找了半日才找到个行色匆匆的汉子,裹着一个小包袱奔走赶路。
听闻我们想从这里过江,他连忙摆手。
“渡口都毁了,怎么可能呢!都让金兵给烧了!你们若要过江,只能往东去瓜洲……”
是那个“春风又绿江南岸, 明月何时照我还”的瓜洲?
那就是扬州渡呗!
我连忙追问,“从这儿去瓜洲……”
对方看看我和岳云,“走的去,也得一两天吧。”
说罢,急急的离开了。
好容易到了长江边,还得走一两天!
我想哀嚎!
这是宋朝版的“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嘛……可我什么时候才能“尽开颜”呢!
恕不料,“开颜”这事儿可早着了,“铁索寒”却突如其来。
我和岳云转了方向往瓜洲去,走到夜间寻了间破屋歇下。
不料半夜竟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我听见外头的雨声,睁眼探看。这雨虽然不至滂沱,但雨丝细密绵长,也将天地给笼的雾霭憧憧。
大概到了清晨时分,我朦朦胧胧的又有些眼皮耷拉。
却突然听到一些凌乱的脚步声。
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等意识清醒睁眼去看,却发现果然是有一队人影冲这小屋而来。
走得近了,我几乎窒住气!
他们有几个头顶盔帽,几个露出后脑的发辫,身上亦穿着盔甲,分明是金兵的打扮。
岳云也已醒了,骨碌一下半坐起身,转头看我。
“林……”
“嘘!”我示意他莫出声。
眼下逃是一定来不及了,躲……我扫视四周,这不到十来平米的破屋也无处可躲!
只能搏一搏,装傻充愣!
反正我和岳云身无长物,只要岳云的身份不暴露……我想,他们抓两个宋朝老百姓也无甚意思。
我将岳云拉至身边,凑着他耳朵细语几句。
还未等他给我肯定的答复,就听“哐”的一声,那虚掩腐朽的木门便被来人给踹了个结实。
我急忙将岳云搂在怀中,紧紧握住他的手,怕他露馅儿。
果然,那队金兵似乎没想到屋内有人,见到我和岳云,皆露出讶异之色,但随即,压抑转成了邪恶。
几个回头用女真语说了几句,随即当头的那个便用汉话来问。
“你们……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将岳云生生扯在怀中,压低嗓音说,“我们……是附近的百姓。”
“附近哪有人!”那金兵恶狠狠。
“有、有!”我快速胡诌,“西南面……不过两三里,就有猫儿村。”
那金兵见我回答的流利,一时辨不出真假,我努力表现出惊惶和胆怯的神色,希望借此过关。
但不料后头有几个金兵将目光移到了岳云的身上,随即拍了拍说话的那个,低声嘀咕。
我暗叫要糟!
果然,当头的指着岳云,“这小孩儿……”
“他是我弟弟。”我急忙搂住岳云,让他缩于我双臂间,“他还小……什么也不懂。”
眼睛一花,却是那金兵凑身过来,欲抓岳云的胳臂,“我看……是个女娃吧!”
笑声中带着猥琐。
我已感觉到岳云的愤怒和蓄势待发,一时心急,侧过身只想拦住他的冲动。
不料,这反而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暴露在了金兵面前,对方没有抓到岳云,反而抓住了我的肩膀。
只是那一下,我知道更完蛋了!
岳云肯定不是女的,我才是啊!
那金兵也似乎意识到了,又来抓我的胳臂,嘿嘿直笑,“你也是个女的!”
我吓得急忙挣脱,但我连岳云的那几招防身之术都不会,被那金兵牢牢攥着无论如何也脱不开。
脑中霎时电光乱闪,想着自己是垂死挣扎当烈士呢还是无耻投降当俘虏呢……
却突然感觉眼前什么一晃,随即怀中和胳臂同时一松。
我竟奇迹般的恢复了自由。
不过很快我就看清了情况,原来岳云趁那金兵不备,一招击中他肩膀,迫使对方松开手去。
金兵显然没有料想那个始终默不出声的孩子会有这样大的能力,被他一击即中,硬生生的朝后退去,差点倒在众人跟前。
但下一秒,便有了反应,凶神恶煞的猛扑回来。
只见岳云附身撑地,避开那金兵的势头,随即手掌略一用力,整个人就如脱兔般往旁边跃去,手肘往下一沉,正敲在那金兵的后心。
这一套动作快速而流畅,就如那日夜里制服那流氓一般。差别只是那日隔得远我瞧不清岳云的动作,而这次一切皆发生在眼前,我是看的一清二楚。
继而佩服到五体投地。
那岳云,不过才到金兵胸口的高度,却能轻而易举将他撂倒!
这就是岳家军的风范啊!
我忍不住想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