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故》甜豆馅儿

173、岳飞与完颜希尹——相执

　　临安。
　　往岳府递了帖子之后，完颜希尹便回到驿馆。
　　虽然数年不曾交锋，可是他依旧相信，对方会来应他的邀约。
　　他自然也知道，岳飞仍在守制，按理不宜会客饮宴，所以他选择的会面地点亦是深刻思量过一番，并不有违孝义伦常。
　　岳飞一定会来。
　　翌日，西湖边，净慈寺。
　　完颜希尹候着时间差不多，便在寺院门口等待来人出现。
　　不多时，一乘小轿沿着湖边一点一点走近，到了门口便停了下来。
　　完颜希尹原以为坐轿而来的，该是个官夫人之类的贵妇人，不曾想那轿夫将轿帘掀起，里头出来的人，令他不由一怔。
　　竟是岳飞。
　　岳飞下得轿来，方将绑缚在双目位置的黑色布巾解下。那轿夫过去与他又说了几句，他只是摇摇头，微微摆了摆手。
　　完颜希尹站直身子，看着岳飞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是稳健，并不觉有任何目疾之症。
　　只是走到寺院门口，岳飞停了一停，抬头相看。
　　“岳开府……”完颜希尹已然立直身子，拱手作揖。
　　岳飞愣了一下，但很快寻声来看，拱手还礼，“完颜左相。”
　　完颜希尹侧身引路，岳飞缓步跟上。
　　一径往里，走过正殿，穿过小园，到了一处厢房落步。
　　房内，已然备好茗茶和素点。
　　“岳开府……守制期中，仍能赏面应约，在下着实感激。”
　　“左相客气。”岳飞淡淡回道，“左相千里迢迢来一趟临安，岳某未尽地主之谊，已是失礼。”
　　完颜希尹望住岳飞双目，可距离近了，却反而瞧不出什么迹象，“岳开府……双目抱恙？”
　　“陈年旧疾……”岳飞笑笑，“些许畏光而已。”
　　“老夫人……辞世已有时日，岳开府还是要节哀顺变。”
　　“左相有心了。”
　　“岳开府……清减许多。”
　　“左相今日……是来寻岳某叙旧？”岳飞依旧不疾不徐。
　　“这临安城中，在下相识的本也没几个，岳开府可算是故人了……说是叙旧也无不可。”完颜希尹微笑道。
　　“我已听说，左相此次前来临安是督查纳币之事……”岳飞道，“这种微末小事，怎需要劳烦左相亲临？”
　　“事关两国邦交，那就无小事了。”完颜希尹答道，“何况我如今身在汴京，总是离着临安近一些。”
　　不等岳飞说话，完颜希尹续道，
　　“如今金宋双方偃战共处，大家都可休养生息，未尝不是好事……”
　　“是，我大宋百姓每年还要贡银钱、绢绸无数，这好事……值当得很。”岳飞淡淡截道。
　　“岳开府……有失偏颇了，毕竟如今这些岁银若同双方交战的消耗相比，那是九牛一毛了。”
　　“左相好算计，岳某自叹弗如。”岳飞道，“左相才智卓尔不群，能在朝堂之上始终拿捏乾坤，岳某也是深感敬佩的。”
　　“岳开府这是嘲弄在下了。”完颜希尹哂笑，“在下离开大金朝堂中枢日久，岳开府不可能不知……”
　　岳飞只是看着完颜希尹，并未急着答话。
　　“……岳某为母守制，这几个月连家门都不太出入……”他慢慢道，“朝事如何，自有相公们操劳……”
　　“哎，岳开府这是清心寡欲，甘做闲人了……”
　　“宋金停战和议足有五年之久，似我这等带兵之人，可不是做了闲人了么？”岳飞牵着嘴角说道。
　　“说实话，在下倒是挺羡慕岳开府的……”完颜希尹见岳飞并不搭腔，自顾自续道，“没有朝事纷扰，没有战事催人，又能在这湖光山水间……可不惬意？”
　　“左相都在我大宋都城闲居多时，怎么又看上这南隅之地了？”
　　“哪里哪里……汴京是好，可总不及这江南秀丽……”
　　“左相这是得陇望蜀了。”岳飞冷冷道。
　　“岂敢啊，”完颜希尹笑道，“有岳开府在此坐镇，在下岂有非分之想！”
　　“左相……没有，可是你金国朝堂其他人也没有么？”
　　“这……”完颜希尹摸了摸鼻子，“这可就不好说了，毕竟在下也许久不在狼主左右了。”
　　“如今宋金双方皆是幼主当国，政事国策靠的皆是辅政之人，左相却是……远离朝堂，着实可惜了呀。”
　　“可惜也好，不可惜也好，”完颜希尹叹道，“昔日我应承了蕙儿，不与宋国交兵，不参与朝廷纷争，终是要做到的。”
　　岳飞闻言，略略侧头，敛起目色。
　　“岳开府不信？”
　　岳飞没有回答。
　　“蕙儿说的，我总是尽力去做。”完颜希尹道，“原也想如此可以保护她周全，只是……蕙儿的脾气，岳开府不可能不清楚，有时候她若固执起来，便是你我……都拉不住……”
　　见岳飞仍旧不吭声，完颜希尹略探过身子，
　　“难道……天水郡公之死，岳开府也认定与蕙儿有关？”
　　话音落，岳飞抬起眉眼。
　　“当初，你宋廷口口声声要追究所谓凶手，可知差点要了蕙儿的性命？”
　　“我大宋天眷均在北地，可一个个的活着去，死了回……这就是你金人待客之道？”
　　“在岳开府的心里，蕙儿的性命竟抵不过那些不相干的人？”
　　“当初左相一意孤行将兰卿带回北地，可曾想过会将她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
　　沉默过后，岳飞站了起来。
　　“兰卿……始终是女子，将她卷入朝廷纷争便是不该，当日宋金首番相议时不该，如今更是不该。国家、朝事、权谋、征战这些，都是男人的事，不该牵涉无辜女子，左相大人，你说是不是？”
　　“蕙儿……若只是那种安于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如何会让人如此牵肠挂肚？”完颜希尹抬起头来，“岳开府……这些年，一直拒绝续娶之事……难道与蕙儿没有半分关系？”
　　“这是岳某的私事，无须同左相交代。”
　　说罢，便往门口去。
　　抬脚之前，他转了身，看向端坐原处，施施然喝茶的完颜希尹。
　　“左相素来运筹帷幄，洞若观火，必知花无百日红的道理……若能真的远离纷争，倒是大仁大智之举了，只是……若仅仅是放在嘴边的言语，那还是慢说的好。”
　　岳飞抿了抿唇角。
　　“别说兰卿……你我皆是执着之人，若自己都不能够彻底放下，何苦偏要强求他人？”
　　“岳某与左相能说的，便是这些。”他拱手行礼，“岳某这就告辞了。”
　　完颜希尹目送着岳飞走出厢房，步履稳健的消失于小院前头。
　　他皱了皱眉，为什么不过片刻而已，竟是一点也瞧不出对方双目有疾的痕迹！
　　岳飞这是真的抱恙还是故弄玄虚？
　　一时之间，真是琢磨不透。
　　可除此一项，更令完颜希尹胸意难平的，是刚刚他所说的那些“执着”……
　　此处的他与相隔千里的她，他们所执着的东西，令他憋屈到发疯！
　　“砰”的一下，完颜希尹握拳，狠狠砸在了木质的小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