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故》甜豆馅儿

172、岳飞与完颜希尹——相争

　　燕京
　　聚贤楼。
　　完颜希尹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等候着他的客人。
　　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来。
　　否则，便不是岳飞了。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他便瞧见了来人——自街道的一头施施然出现，信步而来。
　　完颜希尹放下手里的杯盏，站起身来，等候他入内。
　　今日，这聚贤楼已经劝退了所有的食客，只得他二人。
　　如此，才可以开诚布公的说些话。
　　他知道，这番邀约和说话，若被蕙儿知晓，她必然是要不高兴的。好在，她如今离了燕京，便省去了诸多口舌。
　　随着脚步声的临近，客人到了。
　　“贵客前来，荣幸之至。”完颜希尹立刻转身对住楼梯方向，拱手施礼。
　　“完颜左相相邀，岳某岂敢不遵。”对方亦作揖还礼。
　　“岳太尉这般折煞在下。”完颜希尹引客入座，“岳太尉胆色见识举世无双，在下是领教过多次的。”
　　岳飞微抿唇角，没有答话。
　　“岳太尉这几日……将几位贵戚回朝之事都安排妥当了？”完颜希尹边说，边斟上了酒盏，“该是都妥当了，否则……在下也不敢贸然相邀岳太尉来此饮酒叙旧。”
　　“叙旧……”岳飞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酒楼，“左相的排场果然惊人。”
　　见到完颜希尹将一方酒盏送来，岳飞举手接过，但放回了桌面。
　　“……几分薄面也不给在下？”完颜希尹端着自己的酒盏。
　　“岳某此次在燕京，是为朝廷公务，不便饮酒……”
　　“若是喜酒呢？”
　　完颜希尹立刻见到了岳飞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岳太尉来燕京不巧，不及参加在下与蕙儿的喜宴，但是这喜酒还是应该赏脸喝一下的。”
　　岳飞拾起那酒盏，一饮而尽。
　　“恭喜完颜左相。”
　　“能得到岳太尉的这句话……不容易。”完颜希尹又斟上第二杯，“若是蕙儿听见，想必也会高兴。”
　　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岳飞，完颜希尹笑了笑。
　　“其实……岳太尉，我们原是可以如此把酒说话的，何苦每一次都剑拔弩张？”
　　说完，他将自己手中的第二杯饮下。
　　“你我之间，若纷争不歇，左右担惊的，必是蕙儿……”
　　“左相此话差矣……”岳飞打断，“你我之间……若说私怨，或可暂放，但若言及国仇……就非你我二人可在此间把酒解决的。”
　　“岳太尉真是公私分明。”完颜希尹抚掌。
　　“左相……还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都说此番不过是……叙旧罢了。”完颜希尹道，“毕竟郾城一别，能与岳太尉有这般促膝相谈的机会，着实不易。”
　　“我与左相私交甚浅……”
　　“可岳太尉与蕙儿，颇有故交……”
　　岳飞的双目凝了霜。
　　完颜希尹兴致颇高，望住岳飞，“岳太尉与蕙儿的种种，我略知晓，可我与蕙儿的故事，岳太尉可愿意听？”
　　不待岳飞回答，完颜希尹续道，“岳太尉……娶过几房妻室？”
　　“我知道……两位吧，不过好像都过世了……听说尊夫人过世没多久，皇帝又立刻赐了一位美人，岳太尉真是好福气。”
　　“这与左相毫无干系。”
　　“是，是与我无关。”完颜希尹点头，“岳太尉从来不缺留花翠幕、添香红袖之人，自是不会知道等待一个人的滋味……可是我等过。从她那么大……”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肩头，“等着她长大，等着她懵懂，等着她情窦初开……我一直陪着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小姑娘长成我的新娘……”
　　完颜希尹看着岳飞，“岳太尉，这样的姑娘，我说什么都不会让给旁人。”
　　“左相此言又差矣……”岳飞不疾不徐，“若两情相悦便无谓退让，若只是一厢情愿……”
　　“我要阻止的，便是蕙儿的一厢情愿。”完颜希尹截道，“岳太尉……可明白？”
　　岳飞沉默不语。
　　“蕙儿在宋境的这些日子，得到了什么？”完颜希尹咄咄道，“当日在承州，我允了她离开，可我不曾想到岳太尉会将她拱手送于那赵构的跟前！这……就是你大宋、你岳太尉的忠孝之举？”
　　“我与……兰卿之因果，无须同左相交代。”
　　“是，我是妄自小人了。”完颜希尹冷哼道，“兰卿……岳太尉至今都不愿承认你的兰卿实乃我完颜氏族……”
　　“连这点都无法接受，岳太尉能给蕙儿什么？”
　　见岳飞依旧沉默，完颜希尹续道。
　　“蕙儿是不是与岳太尉说过，她什么都不要？可是她不要，你就不给了么？”
　　“……如此说来，左相知道……”
　　“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她……”
　　“左相给的，一定是兰卿想要的？”
　　“我……可以给她慢慢挑，总好过……她想要的，不敢要，不敢说，妄自虚度。”
　　“兰卿要的……也许是自由。”
　　完颜希尹闻言，蓦地沉了脸色。但很快，又调整了眉目。
　　“自由……岳太尉，你可有自由？”他定定望住岳飞，“当初，她是你的兰卿的时候，你推开了她，当她是秦焆的时候，你便看着她陪在赵构的身边，如今……她连宋人都不是，她是金人，姓完颜……岳太尉，你还预备带她走么？她便是有了自由，你能给她什么？”
　　“我知道，蕙儿临行前还给岳太尉留了一份大礼……如今你们宋国朝堂上下都应该知道蕙儿的身份了。岳太尉，若是蕙儿今时今日还呆在宋国，你能保证她毫发无伤么？你们的赵官家若要像杀秦桧一样的杀她，你会怎么做？放弃你的高官厚禄、锦绣前程，带她走？还是……继续，眼睁睁的看着她的人头也被挂在城门之上？”
　　岳飞紧握的手指尖已嵌入了自己的掌中。
　　“岳太尉，其实今日我请你来……并不是与你争个高低。”完颜希尹缓了语气，举起面前斟满的酒盏，“在下是有求于岳太尉……”
　　“蕙儿……自小便在会宁长大，今后无论是会宁还是燕京，她亦仍旧会留在我的身边。至于宋国种种，与她不过是一场嬉戏，该忘记的就要忘记，该放下的就要放下……”
　　“蕙儿是我金国的郡主贵女，也是我完颜希尹的妻子，她永远都做不了宋人。所以，岳太尉……我也恳请你，就此放手。”
　　“若说自由，蕙儿的自由，从来都不是牵制在我的手上，而是在岳太尉你的手上。”
　　“今日，我以这杯酒，希望岳太尉将自由还给她。”
　　说罢，完颜希尹仰头将酒盏一饮而尽。
　　直至他抱拳起身，稳步离开，另一边的岳飞始终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