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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下的时光 那些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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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纸飞机掉落,你刚好经过,掀起一阵湿濡的雾气,雨点纷下。”
天色蒙着一层抹不去的阴翳,久久徘徊着,走廊上吵吵闹闹,脚步纷杂,人影攒动。
高三学生上学的最后一天,他们追寻热腾腾的青春,在此做最后最轰轰烈烈的告别,为满纸卷的学校时光画上句点。
林薰挤在人海里,手里捏着揉皱的纸飞机,脸上那点笑很淡,眼尾拉出一条绯红的丝线,仿佛在拉扯整张僵硬的脸皮。
她跟着众人的欢呼声掷出那手纸飞机,纸飞机好歹乘风飞了一会儿,很快泯然于众,奄奄掉落在地上。
“林薰!”同学在欢呼中喊她,她转过身来。
冷冽的风猛地掠过她,她呆愣地倾斜着身体,被一股力道扶住肩,险险站稳。他只说了句 “抱歉”,仅仅停顿了一秒就提步离开,这一秒他看了她一眼。
林薰的视线跟随着早掠过她身旁的背影,熨帖的黑色西装校服外套勾勒一个颀长的身影,墨绿色的校章在她眼底留下深刻的残影。
他侧身走进了礼堂,办联校比赛的场地。林薰站在这里,知他属于这里之外。
风在这一瞬作狂,吹乱了她的发,撞进她的心脏,眼眶泛起氤氲的雾气,很潮湿,紧接着,外面雨点一点接一点、来势汹涌。
往后的日子里,她仍然无法形容这段心情,犹记得那时的感受,就像嘴巴里含着一颗酸梅,其实还没成熟,又苦又涩,辣喉咙。
“林薰?看什么呢?下雨了!同学们都走了,你傻站着干嘛?”
她点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滚动了下喉咙,抬手掩住被风吹进来的雨丝,“没,走吧。”
第二章、
“热烈的夏,有更热烈的人。”
太阳无限烤制的天气,林薰的校服裙汗淋淋的,极其难看。她只能披上宽大的校服外套,整个人看上去臃肿了一些,在浓烈热气的天气里,格外突兀。
校纪运动会,少年少女和躁动的热夏无限搭配,像咕噜咕噜的气泡水。
林薰被负责老师塞了好几份接力赛点名表,到参赛选手中间问他们的名字。他们围在跑道边上,兴致高涨,喊着加油,手舞足蹈,却唯独听不见林薰的温声软语。
她背对着跑道,问:“点名,你是陈尧杰吗?”高大的男生低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视线放回跑道,大喊一声 “加油!”
林薰又问: “你们组的沈知意呢?”
那位叫陈尧杰的男生似乎无心跟她交流,他的全身心都倾注在现正进行的比赛。
她拿着点名表,皱眉抿嘴,大声问:“你们组沈知意去哪了?”
“来了!”清隽微沉的声从脑后传来,林薰回过头去。
阳光不知不觉来到他们中间,一瞬刺眼,在看不清的白光之下,少年黑色的发,颀长的身影,混杂着热风烙出一个印子来。
林薰看不清他时,他已经近身来,俯下身看她手上的点名纸,修长骨感的手指点了点, “刘硕、贺常庵也在,我们组的都到齐了。”
她垂下眼眸,打上几个勾,再抬头看他时,阳光尽数散去,他遮住了所有阳光。
可他眼睛明亮而富有光彩,好似可以代替阳光,张扬地释放燥热的气息。这样的一双眉眼泛着盈亮而细碎的光,直直冲到内心深处,重创心防。
那是初见,林薰临毕业前最后一个联校运动会上,发现了他。
第三章、
“时光和藤蔓交缠,是岁月重叠,落下老旧的镣铐。”
林薰不幸发烧,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再醒来时,刚好赶上天色一滩烧得糜烂的红。
室内无望的暗被绯红所照耀,林薰面向着大开的窗帘,靠在椅子上,桌上的药片没来得及收起,水剩了半杯,又浑然陷入梦里。
这样烧得一塌糊涂的红,她跟相识六年的同学说一句再见,分道扬镳,也是在一转身冷淡了表情,拿出手机删除他们的联系方式。
早就做好的决定,她在心里做了无数次排演。
可就是越删,手越抖,像是心脏落在黏糊的水泥里,有点掰扯不开,又无力呼吸。林薰的憎恶在角落里一闪一闪,脆弱得像浸泡在污水里的湿垃圾,散发出腐臭。
恍惚撞到一个人,抬起眼,他还握着她的肩膀,不同于上次的匆匆忙忙,他停留在原地。而林薰看着他,久久无言,直到回过神,当着他的面按下删除键,擦身离开。
他们不是停下脚步寒暄的关系,可林薰想到他,心就仿若被攥得很紧。
“林薰。”他追随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喊。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可她听着,认真仔细听着,听到脚边的落叶被行人碾碎的声,听着混杂的风和沙相碰,听摇摆的梧桐枝叶,也没有听到他的下一句。
梦境碎了一片一片。
第四章、
“快乐虚妄,而陈旧的不甘蠢蠢欲动。”
林薰曾幻想过,毕业典礼那天,她会坐在第一排,等待上台发言的机会。坐在她的身边的同学应该常常被人叫去拍照。
她应该会带上得体的笑,对每个人都展现善意的微笑,最后站在礼堂的讲台上,假惺惺地把背好的稿子逐字逐句地念出来。
背到最后,她可能觉得乏味而倦怠,身上的毕业袍也像掺上浓重褪不去的黑,撺掇着她说点什么。
礼堂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人眼。
那时候,可能林薰会感觉到自己骨髓里的恶劣渗出来,她仿佛已经听见自己说:“我很高兴,我将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一定会全场哗然,她会从三年面熟的各个老师看到了惊讶和愕然,还有不赞同。
可是没关系,到那时,她的毕业证书盖了印。这段蚊子缠绕,腐臭的时光也盖印了。
她一定要大大方方地走出这间学校,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心里发誓让自己死也不要回头。
她明白,伤疤和不甘没有消失,它们黏附生长性,日复一日地疼痛,融入骨血。
心理快要获得释放,身体却倏然倒垮。
她从小烧变成大病,躺在病床上,听着邻床的小声哽咽,只觉得夜太吵闹。
林薰想,她这三年那么不快乐,好不容易解脱,等待她的就是死亡,这世界对她多残酷。
她就像一只茫茫然然的飞蛾,绕着电灯泡飞,终于心一横撞上去,成为揉碎而陨落的灰烬。
在这阴冷的夜,月色却格外润,可又格外蒙昧,照不清前方的路。窗帘在寂静的夜里影影绰绰地交织又松开,理不清愁绪。
第五章、
“看吵闹的风景,渴求跳动的生命。”
林薰缺席了毕业典礼,缺席了毕业照,缺席了谢师宴,但她得到了一张邮递的毕业证书和一张缺少她的毕业照。
她终于不耐烦应付多余的人,她躺在病床上,红润的脸颊落下两滴泪,跟妈妈说她都毕业了,没必要回学校了。
于是她的妈妈说好。
其实她躺在病床的时光像是一眨眼,短暂地如同她十几年漫长生活里突如其来的一个分号,分号后面没有了续写,一切关于未来的幻想都被迫终止。
但这个世界上属于她人生的部分微乎及微,大部分的事物都处于她占有的范围之外。
窗外有棵老树,树根扎进石壁里,带着强劲的生命力,而树枝上,还攀附着更坚韧的藤蔓,它们爬到跟林薰齐高的位置。
林薰每每望过去,都觉得它们在嗤笑她。她觉得很讽刺,它们的生命力如同在汲取她的生命,就跟取长补短似的。
她有点怨恨,恨她的结局来得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她就得接受自己快死了。
“出去多走走,呼吸新鲜空气。”这是护士经常跟她说的,她总是温柔忧郁地看着林薰,让林薰觉得自己可能随时会死去。
她总是腼腆地淡笑着回:“我知道,不去以后就没机会了。”
这次她主动出去了,林薰突然想晒太阳,她只是适时地意识到,这是命运赠予她的最后一点兴趣,最后一丝光明。
她穿着那身病号服,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鸟雀叽叽喳喳,喷水池哗啦啦,很吵。但她知道,这吵点的声音不仔细听,以后也听不到。
人临死才总觉得得珍惜点什么。
林薰坐着,云层初开之际,阳光顿时灿烂,猛地穿透还未散尽的浮云,暴烈地打在她脸上。她被迎面的光晕晃了眼,抬手遮挡,呼口气,闭上眼。
“林薰?”半熟不熟的声音响起,晚春的第一朵荼蘼终于盛开,一切像是迟来了很久。
她睁开眼,瞧见了他,一身干净清爽的白色短袖,一张清隽的脸,一个生命力十足的少年。
林薰顿了顿,问: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沈知意答她,“因为我认识你。”
她看着他,再说不出来一句话。他们只是点头之交,不算认识,现在她穿一身病号服坐在这,他们的话题应该是什么?
她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我快死了。
或者她可以遮掩一点:我只是生了场病,很快就好了。
但她选择什么也不说,她不知道说什么。于是沈知意问了,“你怎么了?”
林薰以为自己可以把握好心情,可把握不住病情。她的呼吸有点调整不过来,心脏坠坠地,四肢有点麻痹,五脏六腑的酸和痛都在叫嚣。
熟悉的气血上涌,熟悉的青筋暴起,她是一具空壳子,密密麻麻的毒瘤在壳子里蠕动。
她还没说话,鼻子一股热,铁锈味浓烈。她流鼻血了,她看着他,觉得这样的好风景被自己搅坏了。
第六章、
“去找一颗独属于自己的星星,如果月色照不亮你。”
林薰背靠在床上,看向旁边的沈知意,轻声问:“吓到了吗?”
沈知意的神情有点恍惚,他反应慢地点头,又摇头,半晌问:“喝水吗?”
“不用。”她摇头,“你怎么到医院来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微不可闻地摩挲下裤子布料,“我爸在这上班,我来送饭。”
林薰点点头,“哦。”
他静静地看着她,神情淡了些,似乎在思考什么,明亮的眼睛无神许多。
静谧一室,邻床的人翻了个身,发出“咯吱”声响,使气氛有些清浊不分。“如你所见,我快死了。”林薰有些喘不过来,在一阵耳鸣之中快速开口,回答了他可能的疑问。
“什么病?”沈知意登时出声。
林薰看着他,感觉眼眶干涸了一样,痒且痛,她张开嘴巴,说:“治不好的病。”于是他噤下声,垂着眼没动静了。
林薰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蜷缩着手指,轻声说 : “我想先睡了。”沈知意颤了颤睫毛,艰难似的掀起眼皮,站起身点了两下头,“好好休息。”
林薰的身子顺着床头下沉,闭上眼,没回,直到门轻轻阖上的声响起,她才睁开眼,眼角殷红,干干涩涩。
上学路上的那颗香樟树,她经常看着他的背影,她看着他穿着那身黑色西装校服外套,从开春走到炎夏。
短促的关注,局促的喜欢。
她在各种校际联赛中做志愿者,时常看到沈知意的名字,他的身影,那时候永远都只是短暂地必要交流一两句,连名字都没互通。
林薰一直清楚,自己得有未来,才能做许多事情。可是今天晚上没月亮,星星也黯淡。
沈知意应该不会再来了。
她是无力的,她想要的,一直都是一场镜花水月,任搅也搅不起涟漪,徒劳一池子死寂。
可她梦醒时,沈知意站在那里,逆着初升的旭日,转过身来,那些富有生命力的枝叶点缀着他的开朗笑意。
他伸手,问:“跟我旅行去吗?”
第七章、
“落了一池子的星,被人捞起珍藏怀里。”
这很荒唐,但林薰抬起自己那张已经不怎么红润的脸颊,不断啜泣着,说她快死了,想要去一趟旅行。
妈妈要问人,问目的地,她也不瞒着,她只说反正自己都要死了。
这话说得多了,妈妈也哭,哭着骂她是个不孝自私的女儿,又马上说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
一直沉默的爸爸开了口,他们说要见沈知意。
爸爸妈妈再次拉着林薰温和地叮嘱时,她就意识到,他们已然默认他们的关系。
最后林薰跟着沈知意买到了高铁票。
他牵着她的手,帮她拖着行李,背着一个大背包,身影拉得长而大。林薰反复在人来人往中望向他的身影。
“饿了没?”沈知意侧头问她。林薰摇头。他又问:“困吗?躺我肩膀上睡会儿?”
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神看向窗外梭巡而过的绿化带,“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玩?没有必要。”
沈知意“嗯?”了一声,笑了,“我不许你这么扫兴地说话。”她心里鼓鼓的,轻笑,“对不起。”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林薰闭上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句话来。
“大概是三年前的夏天,你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像演电影一样,我没办法忘记那个场景。”
林薰思考着,“哦。”她并没再多说,而是将思绪沉寂到睡梦中,在跌跌宕宕的梦里,她看到曾经,看到了朋友,她们自己围坐在一起,分享照片,照片中的人挤满了,留不出一个多余的空隙给她,她拨断了等待接听的电话,坐在公园的长椅里。
旅途的意义往往都会催化成回忆,最美好的风景和事物都要浓缩在一份感情里,成为寄托。
“全世界最最最可爱的姑娘!”呼啸的山风带来他上扬的语调,她循着声音回望过去,眯着眼睛笑了。
漫天洒下的金光像是来晚了好几年,他微微弯了眼眸,半张脸藏匿在相机下,短而凌厉的碎发飘荡在风中。
“咔嚓”余晖落下的地方,是烧火的烙日,薄云散乱处有光冲出来,紊乱了颜色。拍下这光景,心里有了缝隙,光就悄无声息透进去,印出他的轮廓,早被珍藏在时光里。
旅途临到了终点就是迟暮之时,每个人都应该接受西山日落这一不变的道理,她也是如此,但她如此冲动,她想不顾一切地拥抱他。
林薰在旅途的终点,奔向山风和他,但当碎花裙子不再摆动时,她清醒过来,她没有张开双手。
第八章、
“山风传来你的心意,以及我掩饰的回应。”
林薰意识到,追逐风,原来是这样感觉,急着把风灌进肺腑里,不断地摩擦一颗跳动的心脏,很涩,像吃到了含沙的蛤蜊还不得不咽下去。
“像世界末日一样。”林薰没由来地笑,笑着说出一句没什么逻辑的话。
沈知意并没有想要刨根问底,他更在意如何照顾好一个生了病的女孩子。他偏过头看她,“吃饭吗?”她看着他,抿嘴笑,点点头,“吃,吃完还要吃药。”
他们站起身,在落日下行走。
林薰不知在路途中的哪个时候就被他拉上了手,她回握了他,“明天回去,我爸妈来接我,你就不用管我了。你高考分数该出来了吧?”
他颔首,“嗯”一声,陷入沉默。沈知意近来越来越安静,比她还提不起劲,玩的时候笑意也很浅淡。
可能是趋近旅途的终点,人总有些散不去的愁是留在原地的。沈知意不想再往前走了,但林薰是没法停的,她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好几步了,她快到尽头了。
回去的路上下了场朦胧的雨,沈知意打伞,拥着她走,半边肩膀淋湿了,衣袖黏在皮肤上,看上去脸色稍显苍白。
两人回了旅舍,沈知意优先说:“去洗澡,别着凉,水温别太烫,洗完吃药。”
林薰一边找行李箱的衣服一边笑,“你也回自己房间洗澡吧,都淋个半湿了。”
他在隔壁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就过来等看着林薰吃药躺下。林薰睡了有一会儿,不是很沉,朦朦胧胧间听到他在打电话,是了,他每天都要跟她爸妈报告的。
她一下就清醒了,坐起身,看着他打电话,挂电话,看着他微弯下的脖颈,看他把视线投过来,她微微笑,“明天就走了。”
沈知意走过来,双腿俯跪在床边上,关切地询问,“睡不着吗?” 林薰点头,把手覆在他手上,“睡够了,你累吗?”
他眼眶微微红,稍稍点头,林薰就拉着他的手让他上来,让他躺着,她则靠坐在床头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像呓语一般,“睡吧。”
沈知意握住她的手,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头上沾上的松香洗发水味道,浑身不住颤抖着,那些本以为藏得住的脆弱在顷刻流不尽了。
林薰感受到了他的无助和哀伤,可她是坏情绪的源头,她做不了别的,只能弯腰拍拍他的背,轻声道:“睡吧,知意,睡吧。”
她苍白的脸,苍白的唇,被昏黄的小夜灯沾上了点悒郁的灰,那点灰顺着墙角流落到不知哪块砖的缝隙里去。
沈知意曾在旅途中问她,“你喜欢我吗?”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看着他笑,笑得很恬淡,“但我快死了。”
第九章、
“那封情书,她埋在时光里了。”
他们所有的悸动与交往始于这场旅程,也止步于旅程的终点。
林薰回家了,她望着阳台的花。客厅阳台上的花。她已经不记得那朵花是什么花了,但那朵花枯死了,蔫蔫的叶卷起来,耷拉着缩起来。林以漱明明记得,她暑假时天天为它浇水的,为什么就死了呢?
这朵花早早衰败,死得悄无声息。
从第一次昏倒时再醒来,她似乎就困在了一堆电子设备里,没有高考,没有学习,没有未来,还让大笔大笔的钱流失。
弟弟林辰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每天杵在她身边听她絮絮叨叨,那是他们少有的和谐,明明林薰确认生病前还跟他大吵了一架。
他说她这样的人活该被朋友抛弃。
可是现在林辰哭着,叫她姐姐,说姐姐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她不知道,应该挺多事情的,但是掰扯不清楚了。
怎么人临死了,才能收获那么多句对不起。
林薰很想见沈知意,只有他不说对不起,会说喜欢她。他最不欠她了,但她欠他了,她不应该。
她想起自己很久之前写好的情书,被自己藏在上锁的柜子里,气馁地放在最底层。
这封情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递出去,现在更不会了。
沈知意又来看她了,他站在那。这样让林薰感觉像以往的夏天,她照旧安安静静地听着知了叫,听着风拍打簌簌的绿叶,怀着对一个人的好感,心脏砰砰跳动,偶尔会想像那个人是否会在下一刻出现在自己眼前。
确实这世界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仅仅是她一个人末日。林薰看着沈知意,笑着说:“天气很好。”
他扬起一抹笑,问: “出去走走吗?”
“不了,我不想走,我没力气,我想躺着。”林薰黯淡的眸子好像透不出一点光,她摇摇头,轻声回应。
而就是这一句,她看到沈知意红了眼眶。林薰觉得自己也要哭,但是怎么也无法蓄起眼泪,她只能艰难地吞咽着这种情绪。
许久,她听到他哽咽着呼气,好像在收拾自己的情绪,如同重新拽上绳子的劳工,有点被生活折磨的感觉。
他抓住她的手,说:“没关系,我陪着你。”
可是沈知意,十八岁明媚的少年,怎么能以这种面貌迎接生活。他本就是她世界之外的人,偏生被扯进来这一部悲情戏码,好心情都碎掉了。
她想要孑然一身地走,无牵无挂地走,她知道她亏欠家人什么,再不想亏欠多一个人。林薰也知道他的人生还有很长,他迟早会忘了她,早点忘了也好,对大家都好。
林薰看着他,终于能够落下泪来,“沈知意,别来了好不好。”
第十章、
“落下的时光、沾尘的帷幕,它们跟作文的句号一样,停留在故事的最后一格里。”
沈知意那天哭了,不是哽咽,不是失声,是悲恸大哭。她明白,父母也会这样哭,弟弟也会这样哭,他也这样哭。
原来爱她的人都是一个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他们都是爱她的。
林薰等待他的指责,可他很快擦掉眼泪,再次握住她的手,问:“我陪你过一次生日行吗?”
她看着他祈求似的眼神,没法摇头,她只能说好,说: “过完生日,你就别来了。”
他不回答,他以沉默回应她。
今年的生日与往常不同,其实她不过生日。吹蜡烛,切蛋糕,像是赶鸭子上架,可这感觉不糟糕,林薰笑着,众人都笑着。
她在微弱的烛火面前许了愿,许愿让爸爸妈妈弟弟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许愿让在意的人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许愿让沈知意要无忧无虑地活着。
林薰不知道愿望会不会实现,她从来不寄托于虚无的东西,但此刻这种虚无却成了她最实际的东西。
只是她精神实在不怎么好,很快就困倦地扑朔着睫毛,所有人都在关注她,自然也放低了声。
妈妈为她盖上了被子,几个人就要走出病房。
在她渐渐阖上眼之间,看到爸爸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看到妈妈对他笑,林辰走上前去跟沈知意说话,他们就要走出门去,她就这样失了意识。
意识一旦失控,像是陷入了醒不来的梦。好像也不是梦,就是一片黑,如墨水般倾覆的黑,像爷爷沾毛笔的那种,在纸上大刀阔斧地蔓延。
一个生日过去了,人反而无法清醒。
起初还能听到点什么,听到妈妈的呢喃和抽泣。后来又听不清了。再后来什么就也听不见了,她像是沉入了一望无际的海底。
日复一日这样,她都快放弃了在意识里漫无目的地走,选择蹲坐在原地。
直到眼皮撑开,林薰终于回到熟悉的世界,可她只能听见嘀嗒嘀嗒响的电子音,说不出话来,也没力气动弹。
林薰的脖子很僵,看着他们一个个上前,又一个个落泪,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起窗外的树,树上的藤蔓又杂乱无章地长了。阳光甫一罩下来,那点嫩绿就泛光,她想起那个少年,朝自己走来的样子。
他没有来,他去奔赴自己的前程了,这很好。
林薰用力朝父母笑,笑到实在疲倦,再慢慢闭上眼。这一回她是真的预备说再见了。
夏日的午后,有四五个人在说笑逛街,她们约定未来的道路,回过头喊了林薰一声,她连忙追上去。以后她们都不会回头,也不会记得林薰,这个名字像是沉入海底,化成泡沫,打碎在盛夏里。
名字一旦打碎,出走了时间,就再也跟不上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