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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门前是非 张妈一边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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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一边骂,一边打开门,回身抖了抖伞上的雨水,侧过身子让凤仙进屋。她把女儿领进她住的小房间,找出一身干净衣裳。仍是不住口的骂:"老不死的,也不好好管着你,你乱窜乱碰,万一碰上个小日本,你这辈子就玩了!死丫头。这世道乱成这样,你也敢出门。吃东西没有?我这条老命迟早被你们作死。"
张妈看凤仙换完了衣服,就急急地跑去厨房舀了碗早上她吃剩的粥。凤仙接过碗来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抹了抹嘴才缓过气来:"娘,我不回去了。隔壁姨婆家的小惠也来城里了。我就是和她一起跑出来的。她去找她姑妈了,她姑妈在一家大户人家做娘姨,听说在法租界。好得不得了。”
“你以为作娘姨舒服啊,哦哟!说起来一肚子苦水。去年邻村的小霞遇见我,说给你介绍人家。被我推掉了,我说你还小。早知道早点把你聘了我也省心了。老头子呢?家里那么多地他一个人哪里种得动。作孽哦,死丫头,你还不给我快点回去。”
“不回去,爹说种的东西还不够被当兵的抢。他说让我出来找你,总不至于饿肚子。”凤仙已经十六岁,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有点黄瘦。但心情倒是不错,坐在床沿两只脚晃来晃去。
“张妈,张妈......午饭做了没有?” 索蓝大概听到声响,站在门外叫了声。
“太太,我这就去做,咳,你看,这丫头自作主张跑了出来。我正劝她回去!” 张妈有点着谎,赶紧把们打开。
索蓝向凤仙望了望,见她眉目还算清秀,倒也不讨厌。凤仙也乖巧得很,站起来大大方方地叫了声:“太太!”
“恩,是你女儿么?长得倒还灵秀。”
“是,太太。我一会就送她走。”
索蓝沉吟了一下说:“张妈,外面世道不太平,她一个女孩子家不好这么跑来跑去的。就让她住一阵吧,笑笑也有个伴,你也有个帮手。工钱就没有了,你愿意不愿意。”
“咳,这......太太您说哪里话,只是会不会太麻烦了?你看......这......”
“不要紧,就这样吧!你叫什么?多大了?”索蓝转向凤仙问道。
“凤仙,十六了。”
“张妈,中午的菜买回来了么?要不添个菜吧!”
“不用不用,乡下人,吃什么都行,不讲究的。我这就去做,你看我这脑子,光顾上说话了。”
张妈走后,索蓝细细打量凤仙,问她出生年月,家有何人等等。凤仙也不怯,脆生生地一句句答着,非常爽利。索蓝心里便生出几分喜欢。心里盘算凤仙来了笑笑也可以热闹些,就当多个丫头,不过是多个人吃饭。不值什么。
凤仙比笑笑大一岁,两个女孩凑到一起很快就热络起来。
凤仙看笑笑手里绣的鞋面:咦,你绣的么?真漂亮!
笑笑微笑着问她:“你会么?你在家干些什么?乡下好玩么?都有什么?”
“我会一点,不过家里有地,忙不过来,闲时才绣了玩。乡下什么都没有,哪里有城里好。”
两个女孩在房里闲聊。索蓝在厨房盯着张妈做饭,不时说上几句。索蓝没有正式过门,但总算也有笑笑。虽不住在家里,也算是刘家的人。两老在前几年相继死掉了。剩下二爷倒是经常来走走。索蓝本是不想招待,只是两老过世时,二爷不顾众人反对,让她带着笑笑一起跪在了灵前。有了这事垫底,他倒是大模大样地来过好几次。也不过是吃吃茶,聊点家常。二爷是刘家老爷的嫡亲弟弟。两老去世后他便掌管了家中大权。家道虽是中落,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强撑着那一点场面,一大家子的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地维持了下来。
倒是这里比较清净。那日二爷别处喝了酒来坐坐。索蓝喝着茶相陪,也没什么话说,只是低头用盖子慢慢拨着茶叶。二爷侧过身,正巧看到她旗袍领子下一段白腻的颈项,耳朵上一对菱形的祖母绿的坠子晃来晃去,在阴暗的房间里闪着微小的绿光。尖细的闪光,一直刺到二爷的心里。二爷便壮着胆子说:“哟,戴的什么坠子。蛮好看的。借我看看,改天也去买一对。”说着,便伸手去摘。
索蓝抬头拿扇子敲开二爷作势伸过来的手,淡笑地说:“二弟,说归说,别动手动脚的。被人瞧见,还当是怎么回事。这还是那年他托人从北京带回来的,那时一直收着,也没舍得戴。现在偶尔会戴戴,也算是一种念想。” 说着,眼眶便红了。
“好了好了,你看我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倒把你招成这样。”二爷脸上的笑尴尬地收了回去,连带他伸出来的手。坐了一刻,找了个由头,便走了。
索蓝坐在厅里,摆弄着手里的扇子。已经熬了这么久,笑笑也大了。便是从前的陈年往事也无人再提起。她也是格外地注意言行举止,只怕哪里露出一点半点轻浮的痕迹,落人口舌。只是一心一意地守着笑笑。给她请先生教她弹琴,画画,甚至还有读书。虽然现在的女孩时兴去学堂念书,但索蓝打定了主意不让笑笑去。也认定那个学堂不是什么好地方。这些年,她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守着这些空房间,守着笑笑。这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四周的暮色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慢慢地笼罩下来。过堂风携裹着雨,带起阵阵凉意。
笑笑房里穿来阵阵嬉笑声。索蓝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无名火,猛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一把推开门,劈头骂道:“哪里有什么高兴事,你就笑成这样?年纪一年大似一年,也没见你懂点什么事体。听说你还想去上什么学堂,我看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就你这样的,哪里敢送你去,外面什么样的人没有,就你这轻浮浪荡样,还不是吃亏的料。”
笑笑正和凤仙说笑,一时被骂得莫名其妙,手里抓了一条绢子,指甲挣得雪白。也不敢辩解,只是低头抹泪。张妈闻声而来,见了这阵势就知道了,便乘势劝解道:“太太,小姐还小,有话你慢慢教导她。再说,气大伤身。还是回房歇着。上次二爷带来的雨前茶,还没尝过呢。我去给你沏杯茶。”索蓝听张妈提起老二,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谁要喝什么茶,扔了。”
凤仙等索蓝走后,还是有点战战兢兢地,搭讪地说道:“太太这是哪里来的邪气?倒来拿你来煞性子。”凤仙来了半个多月,不似刚来那时黄瘦。看起来颇为清秀。
笑笑也不答话,只是抽抽噎噎地哭个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