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小青瓦

1、庭院深深

　　笑笑坐在廊檐下绣着一只彩色鞋面。不知道当初是谁给她取的这个名字，大约是希望她快乐的吧！细细的雨丝似乎把所有的景物蒙上了一层尘土。她身上穿一条粉色的乔其纱的连衣裙，层层叠叠的花边堆在胸前。本是鲜嫩的颜色，只是穿在她身上不知怎地就泛着白，多半是雨天光线不好的缘故吧！

　　隔壁三婶一大早又在骂女儿：“死丫头，还不起来！学费这么贵，你老子累死累活攒些钱都被你折腾完了。上学，上学，那个学堂一会这个钱，一会那个钱，也不知丢进去多少了。你还不起来，早点去上你的学去。一个女孩子家，不知道学一肚子文章有什么用，早晚还是要嫁人……从前那，都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三婶的女儿阿平带着睡意咕咕哝哝地和三婶拌着嘴。三婶的先生一声接一声地咳着，拖长了的声音：“呵呵……咳咳……”像是在吊嗓子。他们每天一样的过着日子，笑笑每天在窗下都能听到。南方人家薄薄的墙壁阻隔不了什么声响。

　　江南的梅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一直到家里的所有的东西都有发霉的味道。笑笑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也发了霉一般。天气一点不热，她却是一手的汗。彩色的一对鸳鸯绣在大红的鞋面上，就像一对张牙舞爪的怪物，狰狞地瞪着她。而这个怪物是她一手制造出来的。

　　沾了汗水的针涩得拔不出来。阿平手里抓着个馒头从窗前走过。阿平十五岁，和笑笑同年，一身藏蓝色的学生装穿在她身上紧绷绷的。说话叽里呱啦，风风火火的性子。听说那年三婶和笑笑母亲是同一年怀的孕。笑笑还比阿平大两个月，可她看起来却苍白瘦弱了好多。

　　不小的雨，阿平连伞都没撑，湿湿黑黑的一缕头发沾在额头。眼睛亮晶晶地：“笑笑姐，你在做啥？大早上绣什么花呀，你去和你姆妈说说，也来上学吧！我也有个伴！你一天到晚窝在家里绣这劳么子花，什么也不懂，将来走入社会你怎么办？现在什么年代啦！早就不时兴琴棋书画这一套了，蓝姨也太老古董了。”阿平靠在窗户跟前一边嚼馒头，一边和笑笑闲扯。

　　张妈端着早饭在敲门。三婶又追到门口骂：“不争气的东西，昨天还跟我抱怨，说先生说你迟到，怪我没有早点叫你，今朝倒是早了半个时辰，你又有空在这里嚼舌根。”阿平也不说话，对着三婶伸伸舌头便跑掉了。

　　房间里安静得让人透不过气，只听到瓷器轻轻撞击的声音。青花的碗里飘着两个白色的荷包蛋。轻轻咬开一个，还没有凝固的蛋黄流了一嘴。笑笑总觉得那两个白白的鸡蛋像漂浮在河里的泡得发白的尸体，而这满嘴的蛋黄是死人身体里的秽物。可母亲却坚持说早上吃这个有营养。

　　不知谁家的半导体收音机开得震天响，一个女声逼紧了嗓子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正巧有两句唱词清晰传来：“就算是玉粒金莼噎满喉，怎奈得菱花镜里容颜瘦 ”笑笑握着针的手便失去了准头，刺到了手指。拔出针来，手指还是一跳一跳地痛。

　　隔壁房间里，蓝姨在和张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小姐早饭吃了么？”

　　“吃了，太太”

　　“哦，今天中午有菜么？要不要再去买一点素菜？我看昨天剩下的一碗排骨热热还能吃，应该还没有坏吧？”

　　“太太，我去看看，先热一下，不要到中午馊掉了，这黄梅天说不热，东西也容易坏。热好了我再去小菜场买一把鸡毛菜回来煮个汤！对了，太太，今天三婶家的阿平撺掇着小姐去上什么学呢！哎呀，真是没家教，女孩子家抛头露面的，像话么？听说那个学堂男男女女坐到一起，哦哟，我想想就羞死了！作孽哦。”

　　“张妈，你先去买菜吧!”蓝姨不愿和张妈多说，和一个下人说三道四，总觉得会跌了自己的身份。
　　蓝姨是笑笑的娘，其实不姓蓝，本名叫索蓝。关外人。十三岁闹饥荒一家人逃难来到江南。那日偏又和家人走散，被人贩子拐到烟花柳巷。因为年纪太小便在那里打杂做些零碎活。也看惯了那些逢场作戏的男男女女之间的把戏。那日笑笑父亲正和朋友喝着酒，眼角撇到一个削肩柳腰的丫头端着盘子走过，眉目没看清楚，身姿倒很是风流。便跑去问老鸨，原来是个小丫头，才十五，正准备找个合适的主赚一笔。笑笑父亲早年家底颇丰，家里就他一个独苗，也不怎么管他。就养成了去烟花地的习惯，标准的纨绔子弟。自从见到索蓝后，跑得更勤了。

　　索蓝在此地才一年多，身上风尘味不足，有时倒有小女儿的娇态，憨直可爱。只是耳濡目染，自然也有些狐媚。有时两人说着说着话，她便眼光斜斜地睇他一眼，嘴角含笑，微微地低了头揉弄衣角。就是他一个走贯烟花巷子的老手也把持不住。明明是天真的女孩，她偏会做出一些只有风尘女子才会的撩人的媚态。不熟练，看着倒像是特意做来讨好他的。心就无端地软了。就像看到年幼的女孩在唱荤段子，一脸稚气，眉梢眼角却有无知的风情。叫人疼惜。就这样，不过才两个月的功夫，两人便打得火热。

　　他回去和父母说，想娶来做夫人。父母当然是死活不同意。他母亲甚至扬言，如果索蓝进门她就上吊，丢不起这个人。父亲倒是还平静，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哪怕是再清白的女孩，进了青楼，再出来，就是一辈子也洗不清。你知道她清白，人家怎麽知道？这传出去，我们家不就是颜面扫地等等。他思来想去也是这个理。就在家外边的一条僻静的街上买了这栋小楼。

　　过了不久他就又娶了个正牌夫人，不过也没亏待索蓝，或者是妻不如妾的原因，反而往这边跑得更勤了。只是没享几年福他就翘了辫子。酒色最是伤身，加上后来又因为一帮朋友怂恿抽上了鸦片，没几年，家产也折腾得差不多了。人也抽干了。临死那年笑笑才三岁，还不知事。不过他还算有良心，那几年往这里挪了不少细软。所以笑笑母女在他走后日子一直过得倒还宽裕。

　　索蓝在这里一住就是二十几年。快四十的女人，也不见老态。身材依旧有致。尖细的瓜子脸最是不见老。丹凤眼如果含着笑应该也还是能打动人的吧！她默默地地望着镜子里的人想。只是身上一袭暗红色织锦锻的旗袍，那种暗的色泽可以一直沉下去，沉下去，直到沉进无边的岁月里，没有尽头。一个个冗长的白日和黑夜。

　　张妈去小菜场回来的路上正巧碰见三婶。远远地就迎了过去：“哎呀，三婶啊，买菜么？今天的青菜贵得不得了。雨下了快一个月了，还不停。”

　　“张妈，你也来买菜?是的呀，这个雨下得人也快发霉了，家里衣服么也晒不干。老头子说要吃鱼，现在鱼是贵得来，吓死人。伊么一定要吃呀！家里的小赤佬，每天上学，在学堂吃，一条鱼中午吃一半，留一半给她晚上吃！”三婶胖，一只手撑着黑色洋伞，一只手拿着手绢不停地擦汗。老蓝布的单罩衫后面湿了一大块，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说起上学堂，阿平早上和小姐谈了好一会上学的事情，还有许多新词，我们老派人是听不懂的。什么社会啊，独立什么的。依我说，三婶呀，女孩子家上什么学，将来好好找个人家，不比什么都强。我家的凤仙现在是还在乡下，我是不许她出来的。女孩子跑跑心要野的呀......”

　　三婶讪笑着，也不答话。菜篮子里一条鲫鱼翻跳着，她用手按牢鱼，想起什么急事似的说：“哎呀，哎呀。不好了，忘记塌了。锅里热着豆浆，早上老头子去豆腐店买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吃.我先走了，张妈。记性不行了.......”

　　张妈走到门口，正准备掏钥匙开门，眼角余光好似看到一个人影隐在门口的树后向外张望。她倒吓得退了好几步。定了定神，才看清楚。看清楚后倒像见了鬼一样惊叫：“凤仙，你要死啦，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那个老不死的也不管你。这兵荒马乱的，你还乱跑，要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支持个。小青瓦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