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夜》沉水夜莺

1、伴君如伴虎 皇上不是个

　　湖中长亭，站立着服侍的宫女和太监们。湖面微风徐徐掠过，躺在塌上的中年男子似有似无地听见了地面传来的细微声响。
　　“立世啊，谁来了？”
　　“禀皇上，是皇后娘娘。”此公公戴着官帽，身上的官服也和旁的太监们不同，大拇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漂亮的玉扳指，脸嘛，尖尖的，瘦瘦的，有点类似猴子的模样，尖嘴猴腮，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看来，这片刻的宁静朕是无福消受了。扶朕起来吧。”
　　立公公赶忙轻轻扶着皇帝的手，仔细地搀扶皇帝坐立。
　　“怎么，皇后来了，这凉了的茶水也不换一换？”
　　话语说得很随意，却让这炎热的天气一下子坠入进了寒谷，立公公狠狠地朝宫女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宫女惴惴不安地撤下之前的茶水，下去重新沏一壶新茶。
　　“立世啊，这不会看眼色行事的人呐，留在身边也是个麻烦啊，你说是不是？”皇帝拿起一颗葡萄，扭头看着旁的宫女和太监们。宫女和太监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是，是，是,立世定会严加管教。”
　　“肩膀酸，立世你给朕揉揉。”
　　“是，皇上。”
　　看着不远处的皇后，皇帝眯着眼，想起了今早的朝堂之事—魏相和颜国公的争论。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南方大涝，该派谁去？怎么治理？都是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谁也不退让一步，吵得他脑袋疼，不得不早早退庭，躲着那些争论。本想着能在这偏隅的亭子里落得一时的安静，没成想，这皇后还是找来了。
　　“皇后，你来了。”皇上淡淡地说了一句。
　　皇后行了礼后，便径直走到皇上的身后，自然地接过立世公公手中的活。
　　“还是皇后的手艺更为高超，朕还是得让立世多和你学一学啊。”
　　“皇上哪的话，臣妾只是熟能生巧罢了，哪有什么真功夫的。”随后便瞥了一眼看到跪地的宫女和太监们。
　　“这是？”皇后用手指指着跪地的宫女和太监们，面露疑虑地看着立世公公。
　　“回皇后的话，是奴才们不懂事，惹了祸，这才领了罚。”
　　“若是惹得陛下不开心，是得要罚，只不过我现在有要事和陛下商量，这惩罚嘛，自去赋新局领着。”宫女和太监们连忙给皇后磕了头，便退下了。
　　赋新局，是惩罚那些犯错误的下人们的劳役集所区域，除去冷宫，这个地方算是皇宫中最没有地位的地方了。
　　此时沏好的茶水端了上来，茶水冒着袅袅热气，隔着陶瓷都能触及的温热，看着杯中的茶叶慢慢沉淀，皇帝的嘴角是掩不住的嘲讽。
　　“既然皇后有事要说，立世你且去一旁侯着。”
　　湖中小亭，原是几排黑影，现在却只留下了皇后和皇上两人的模糊身影。
　　亭上
　　“皇后的要事莫非是今早的南方大涝之事？”看着皇上手中茶杯的茶水空空如也，皇后很识趣地拿起茶壶，替皇上续上新的茶水。
　　“臣妾也是想替陛下分忧，这南方涝情还得趁早解决，问题拖长了到时候也不好解决了，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皇上轻哼了一声，他觉得皇后的这番话让他感到很嘲讽。
　　“那皇后有什么高见吗？”
　　“臣妾没有什么新的解决方案，但是臣妾觉得既然这场天灾来得如此迅猛，如若朝廷不能及早地安抚人心，提供赈灾物资的话，这对于我们祁国来说也许不是件好事。”
　　“说到底，这亲的终究是亲的，皇后还是替颜国公说话啊。”皇上之前躺得有些酸痛，这才站立起来四处走一走。
　　皇后正好被抓了个现行，可是她很快就平静下来。
　　“陛下，臣妾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偏袒于哪一方。魏相提出的长期治理方案虽然看上去很好，但是前期的投入大，朝廷需要的负担更大，而且后期的成效也是无法估定的，这个方案里面有着很多的不定因素，所以魏相的处理方式和颜国公相比，颜国公的提议更加现实。不知臣妾这样说对不对。”
　　皇上严肃地盯着皇后看，什么也没说。但不一会儿，便笑着说道“皇后还真是朕肚子里的蛔虫啊，和朕想到一个点上去了。”可是心里却极度恶心皇后的自作聪明。
　　“对了，朕这几日忙于朝廷之事，倒是疏忽了煜儿，这几日煜儿过得如何？”
　　“还是和往常一样，只不过变得比以前更加贪玩了。”皇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劳逸结合嘛，再说了，他现在还小，贪玩很正常。”
　　亭外
　　一个身穿白绸缎、头戴玉石簪、发束黄金纹、腰佩流光翡的孩子欢快地叫着。
　　“琉璃，蝴蝶往这边飞走了。”
　　小孩子朝着后面推轮椅的宫女喊了一声。
　　身后的那名叫琉璃的贴身丫鬟也真是为了这位二皇子操碎了心。这没多久之前还在和先生在上课来着，片刻的休息就出来说要找什么周公，什么蝴蝶？哎，反正她琉璃是不懂什么周公化蝶。可她心里又软了下来，二皇子如今不过八岁而已，这一天的方方面面却被皇后安排的满满的的，没有给人喘口气的机会。卯时一刻需要起床，用膳；辰时与武术先生学习防身之术，后需去教堂和先生学习，日中用膳后片刻的休息便要和各科老师学习，直到戌时这一天的安排才算结束。这不是重点，看着二皇子坐在轮椅上，她是真的心痛，前年的这个时候，她的这位皇子究竟遭遇了人性多大的恶意，她怜悯他的同时，也佩服他能够很快就走出了阴霾。希望她片刻的纵容，希望也能给二皇子带来片刻的纯真就好了。
　　突然，琉璃看到了不远处的立世公公，准备停下，原路折返，可还是晚了一步，立世公公已经看到了他们。
　　立世看着不远处坐着轮椅的二皇子，他走过去，蹲下身，掏出怀中的手帕，替二皇子细细地擦拭着额头的细汗。
　　“二皇子这急急忙忙地是要去干嘛呀？可得担心自个儿的身体呀。”
　　孩子看着眼前的公公，收起了之前的玩心，露出微笑，毕恭毕敬地回答“立公公，煜儿刚刚在追一只化蝶的周公，追到周公就可以解梦了，我就会变得很厉害了。”二皇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立公公看了一眼身后的的琉璃，眼神不可捉摸。
　　“怎么，还做着之前的那个噩梦吗？”
　　“煜儿心中的梦，不是立公公可以解的，还请公公不要过问。”
　　这是下逐客令呢，哎，二皇子的心结，也真恐怕只能自己解，他人，帮不上忙。立公公尴尬地笑了笑，想要打破此刻不和谐的气氛。
　　“这追蝴蝶玩呢，没什么很大关系，但是啊，如果二皇子因为追蝴蝶而受了伤，老奴就很心疼了，所以啊，以后我们就不能乱跑了，好不好？”
　　二皇子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会儿，委屈回道“可是，如果我不追的话，就追不上蝴蝶了。”
　　“没关系，以后二皇子想要什么，尽管和老奴说，老奴定会想法设法地满足二皇子的要求。”
　　“我想要刚刚的那只蝴蝶。”二皇子指着不远处停留在花蕾的蝴蝶。
　　“没问题，二皇子稍等片刻。”话音刚落，立世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蝴蝶的所在之处。脚步声没有声音，就连移动的时候都感觉不到空气中风向的波动，定眼，出手，手到擒来。这功夫，炉火纯青。
　　一旁的宫女和太监们都看傻了，心里一边佩服立世公公的武艺高超，另外一边心中想着要远离此人，千万不要惹他，否则自己哪天死的都不知道。
　　“立公公真厉害！”二皇子也是由衷佩服。
　　立世笑着把手中的蝴蝶递给二皇子，“如果二皇子努力学习，定有一天会超过老奴的。”
　　二皇子知道他这是客气话，他这幅身体，如今学点什么功夫防身倒还行，可要是想练成他这样的，想都不要想了。他只得敷衍了几句客套话。本想着蝴蝶到手就撤退，可没成想，听到了皇上的声音，他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了。
　　“立世，是煜儿吗？”皇上的声音传了过来，想是之前二皇子的骚动引起了亭中的注意。
　　“禀皇上，是。”
　　“让煜儿过来吧。”
　　“是”
　　立世领着二皇子向亭中走去，而后便退了下去。
　　“煜儿参见父皇母后。”
　　“免礼吧。父皇刚在亭中听见有人说要追化蝶的周公，说这番话的是不是我们煜儿呀？”皇上打趣地问道。
　　“禀父皇，是孩儿说的。”
　　皇后笑着问“那你是要找周公解梦吗？”
　　“是的，母后。”
　　“怎么，就许周公替你解梦，父皇母后就不行啦？”皇上稍作愠色问道。
　　“不是的，不是的，”二皇子赶忙解释，“父皇母后平日里过于繁忙，孩儿还是不要打扰的好，这才想着周公解梦去了。”
　　皇上皇后欣慰地彼此看了一眼。
　　“那我儿是做了什么梦呀？”
　　“两年前那场梦。”
　　话一出，三人都不说话了，祁子煜讨厌看见母后眼中的怜悯，讨厌看见父皇眼中的愧疚，他知道他把这场难得的家庭聚会搅黄了，但是，心里没有一丝丝的失落和难过。
　　“这梦，倒也还真是奇怪。竟缠绕着我儿不放！”皇上生气地指着上天，眼神躲避了二皇子的直视。
　　“罢了，不过是个虚梦，再说我儿也已经恢复过来了，这一切都没事的。”皇后说这番话的时候仿佛是在对自己说的。
　　皇上听到这话，连忙接话说道“也是。煜儿呀，这梦是虚的，只要我们不去想就好了。”
　　二皇子倒无所谓的一副模样，笑着回答“孩儿知道了。”
　　气氛变得很尴尬，皇上为了打破这沉默的气氛，便连忙换了个话题。
　　“来，让朕抱抱我的煜儿有多重了。”皇上慈爱地蹲下伸出双臂，而皇后则在一旁劝阻。这不像是安慰，倒像是添伤。
　　二皇子乖乖听话，伸出手任由皇上折腾。他记得小时候的他和父皇有如此亲密的接触的时候，总喜欢有个小仪式—一个小小的冲刺，然后便像个猴子一样攀在了皇上的身上，亭子里传来了皇后和皇上的笑声，祁子煜也附和着假笑。亭外的立世听到后，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微笑。
　　突然，冷宫管事达公公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立世拦住了达公公。
　　“出什么事了？”
　　“请立公公向皇上禀告，出大事了！这容娘娘，殒了！”
　　“什么！”立世心中一沉，知道这件事情恐怕不得不要打破这亭中暂时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