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子里的香料》比目之尺

7、寻找

　　柯西并没有待多久，他在雨势没有减小时离开了，而桌上多出来的杯具在伊芙闲下来时也没能引起她的注意。林赛看见了桌几上的两个杯子，对着伊芙笑了笑。“伊芙小姐不必麻烦，我拿了货就回去。”林赛说这话时已经看到了堆放在柜台上的货物。

　　伊芙也不挽留，只是没想到他是一个人来的。丝巾被堆叠在不同的密封袋中，虽然不重，但是很占面积，林赛堪堪抱住怀里堆叠到锁骨的袋子，对伊芙点了点头。“麻烦伊芙小姐了，改天再道谢，今天就不打扰了。”

　　林赛说着就要转身离开，伊芙扶额看着他对着门把手静默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笑，果然，林赛转过身看她的眼神颇为无奈 。

　　伊芙抿了一下唇，正色挽回自己的睦邻形象。“咳、嗯，林赛老板等我一下。”说着就噔噔噔地上楼，等到她再出现在林赛面前时已经穿上外套，换上了雨靴。

　　二人出门后，伊芙拿起他放在窗沿上的雨伞，撑开后笑着说：“我送你回去，走吧。”

　　面对外面的雨势和身旁的伊芙，林赛没有拒绝。“麻烦你了。”

　　“不必这么客气，邻里之间，应该的。”

　　林赛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瞟向身边的人，他可以看到伞柄上白皙的手指，微微低头是她蓬松微乱的发丝，她的声音像划过伞面的雨水敲打着他的耳膜，一切都在无限放大。

　　温暖干净的存在让林赛眼里的雾气聚了起来。“伊芙小姐来这片街区多久了？”

　　伊芙侧过头来看着他，企图从他脸上辨别出什么，他的语气缓和又轻快，像是轻飘飘地随口一问。伊芙收回视线。“去年秋天搬来的，算算快一年了。”

　　林赛搂了搂怀中的袋子，笑着说：“时间过得真快，我搬来这儿也有三个月了，却连街坊四邻都认不全。”

　　伊芙挽了挽耳边的长发，“没办法，这里不比住宅区，大家都忙于工作，很少有待在一起闲聊的时候。”她将伞柄缓缓转了个圈，伞面上的雨水加速滑下。“听林赛老板说话，不像是本地人。

　　城市的风俗人情刻在人们身上不仅有生活节奏与习惯，更有精神面貌与谈吐语调，这其中最易被人察觉的便是口音。

　　林赛有些诧异，“伊芙小姐这都听得出来，我还以为自己隐藏地很好呢。”

　　“你的口音完全没问题，标准的帝国推广用语，是白冈城的风土味太浓郁。本地人说话时句末很少带上语调，会不自觉地降一个音节，断句断地干净利索。”伊芙像是想起什么，接着说：“所以啊，本地人用白冈话吵起架来时，噼里啪啦，像是过年放鞭炮一样。”

　　林赛见她笑起来也忍不住跟着笑：“我是青叶人，那儿的口音倒是与这里相反，人们说话温温吞吞，听了叫人想睡觉。”

　　伊芙抬眼，“青叶吗，青叶离这儿可不近，林赛先生怎么会想到到白冈这样的小城镇发展？”

　　“我到这儿来找人……”林赛这话一出，伊芙不留神踩到了一处积水的洼地，不同于平地的陡然下坠让她一阵心悸，林赛拽住她的胳膊将人捞了起来，叠起来的货物却划拉了满地。

　　林赛将人扶了起来，“你没事吧。”说着又看了刚刚的水坑一眼，“怪我没提醒你，最近街上的石砖经常无故丢失，昨晚这儿的石砖也不见了踪影，今早一下雨就成了这光景。”

　　“谢谢，是我没注意脚下。”伊芙说着站直身子，林赛松了手去捡地上的袋子，伊芙也要帮忙被拒绝了。“这上面都是泥水，我回去了换身衣裳就好。”说着便蹲下堆叠起货物来。

　　伊芙站着为他撑伞，林赛在雨伞的庇护下捡着地上的东西，平时高大的身影缩成一团，外面的天色沉郁低蒙，雨水坠成片得敲叩着伞面。

　　孩童稚嫩的双手在泥泞里摸索着，上面沾满了泥浆，手里揽起琐碎的物件不停地往木盒里堆放。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望了她一眼，接着埋头苦干。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人，女人将他拉起来，取下包裹着伞柄的丝巾，冬夜的温度顺着伞柄与手指的缝隙钻入肌理。

　　柔软的触感顺着那方丝帕一下一下地从他掌心传入，孩子看着蹲在面前的女人，细密的黑发与饱满额头分界处有着细小的绒毛，盛着月光下的暖意，摸上去一定痒痒的，他不禁这样想。

　　“伊芙！伊芙小姐！”

　　回过神时林赛抱着货物站在她面前，她看着他，神情有片刻的恍惚，抿嘴笑了笑：“走吧！”

　　伊芙将林赛送到店铺里后，撑着自己的碎花小伞回了家，临走前她向林赛的方向望了望，最终还是开不了口。浮于表面的关系让她连为什么是将货物寄存在她的香料店里都问不出口，开口就是维护的疏松关系的打破，做点头之交的邻里最恰当。

　　――

　　偌大的值班室内，柯西抽了抽领口的领带，走到门外散了一身烟草味。

　　他平时不抽烟，起码不会在工作室内抽，相比一派悠闲的柯西，工作室里重案组的中年警员常年埋头在卷宗堆里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具是用香烟吊着一口气。办公室里时常腾云驾雾，不见天日，柯西倒也不介意，毕竟他基本不呆工作室。

　　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两个身穿便服的年轻人 见了门口的柯西，直接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张直属上级的工作牌。“提前打过招呼的，我来问问97号案件的进展情况。”

　　柯西接过牌子看了看，进屋拿起桌上的进度报告交给打头的男人，笑道：“都写上面了，你直接看吧。”

　　维尔泄气般将那薄薄两页纸翻了翻，看不出个所以然。“两天了，就这么个进度？” 语气里满是嫌弃。

　　柯西也不恼，“我只是个警署人员，这案子我管不了。不过就我都知道这案子不得劲儿，让查案，又不给足够的信息，指不定报案人都不当回事。”看柯西一副八卦通透的散漫劲儿乔治就知道他猜对了，这会儿也不指望白冈城警务了，打算自己去查。

　　“二位慢走啊。”柯西在椅子上冲关门的人摆了摆手，门一关他脸上讨嫌的笑就淡了下去，桌上的钢笔被叩地脆响，一双凌厉的眸子不知在装着什么。

　　夜深人静，有人熄灯入眠也有人昼伏夜出。门外响起一阵短促的声响，林赛的住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披着一身黑色斗篷，像是生怕别人不知他见不得光的身份，还带着一张冷白色的面具。

　　“你找到那个人了吗？”喑哑的声音透着股上了年岁的腐朽气息，森森然地磨人耳蜗。林赛听到这话没由来地一阵烦躁，他压下心中的闷气。“没有。”

　　面具下方的眼睛窥视着林赛的面部神情，半晌笑得阴阳怪气。“那你可得加把劲儿了呵呵……”

　　“管好你自己，在旁边假惺惺看戏就行了。”林赛说完这话也不管他，仅自进了书房。面具男也不恼，林赛越是像无头苍蝇，他越是兴奋，最后满意地离去。

　　书房里的林赛坐在镂空雕刻奇异花纹的檀木椅上，黑色的大理石桌面泛着冷光，一本平平无奇的册子摆在上面，封面上是一朵好看的白鸢尾，里面微微翻卷的纸页被主人磨损了一遍又一遍，就像现在。林赛想起了傍晚与他谈笑的伊芙，她越是笑得岁月静好，林赛心里的门栓越是生锈地厉害，里面积压的淤泥快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三个月前。

　　穆和大道店铺租价虚高，与之契合的是城镇中心地界和来来往往的人流量，淘汰筛选，新鲜感在这街上来的快去的也快，站稳脚跟的都有两把刷子。

　　伊芙对邻居的更新换代见怪不怪，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伊芙照旧守着她的小店，躺在老年椅上看着从书店搜刮来的年代久远的奇幻话本，门上的风铃一阵响后进来个人。

　　林赛刚刚在三伏天的日头下搬完家，他的衬衫上多了几处褶皱，面颊上感受到的高温在进入室内荫蔽后有下降的趋势，一个清凉的女声传来：“小店欢迎随便逛，如果有要求可以告诉我。”

　　声音的主人说这话时没有抬头看他，躺靠在一张藤条椅上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书卷，微卷的发丝被挽到耳后从脖颈旁垂下，抬头看他时书页中的书签掉了出来，塑料薄片划破空气落到了地上。林赛看着地上的标本，白色的花瓣被按压封存在中间，他将书签递给了她。“书签真精致。”

　　女人有着白皙的皮肤与灵秀的眼睛，唇瓣薄得冷清，眼里没有太多情绪地道了声谢谢。

　　后来，他说他是刚搬来88号商铺的林赛。她说她叫伊芙，欢迎来到穆和大道。林赛出门时再次看了一眼头顶的字样，这店叫［余晖］，像是裹挟了久远的年代，与这里格格不入。

　　林赛一开始就找到了要找的人，没有任何缘由的，但想起来又像是有迹可循，像是那片白鸢尾，像是她抚摸书页时青葱的指节，又像是她薄情寡性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