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缘记》无言的猫

1、送衣 有我在，你

　　凉州，位于茫茫大漠的边陲小城，一到旱季便是风沙漫天，狂风从大漠中卷起无尽黄沙，铺天盖地般要把这座岌岌可危的小城吞噬。
　　现在，却是冬日。
　　风似乎并没有平息的意思，变得更加凌冽彻骨，穆霜寒走在城中路上，身披一件银灰色白狐领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身边偶有路人走过，纷纷侧目打量着他。穆霜寒并不奇怪，在凉州这样的地界，他身上这件斗篷是很少见的，就连城主家的公子小姐恐也没有这样好的东西了。这还是两个月前沈逐帮他从来往的商队那儿弄来的。
　　凉州地处雍国边境，常有商队路经此处，横穿大漠去做生意，他们身上尽是些“好东西”，凉州城的百姓每每都要去围观一番，然而“好东西”往往也有个“好价钱”，围观的人通常也只是看看，顶多是买些用得着的便宜香料，然后对那些奇珍异宝啧啧称奇一番罢了。平日里，穆霜寒是不爱凑这些热闹的，一来他家也不是什么豪门大户，自然是买不起那动辄上百金的稀罕货，二来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观察带来的愉悦感要大于参与。其实五年前同沈逐来到凉州的时候他就是带着好奇的，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见到的每样东西无一不与他原来的认知大相径庭，只是不同的东西太多了，反倒没什么惊奇了，唯独这一处，无论名字还是风貌，竟都与他前世中的某些记忆颇为相似，让他莫名有了些向往之情。
　　穆霜寒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七年了，前世他是一个二十四岁名为何佑的好好青年，那天正好是他考上公务员上班的第一天，谁能想到坐在出租车里都能被从天而降的钢筋给砸死呢？不过穆霜寒不是很确定自己到底算是穿越还是转世，因为按照平时他看小说的套路，主角一般都是穿越到一个刚死的可怜人身上，附带各种金手指，开启逆天之旅，而他一睁眼却发现自己正被好几个人以一种焦急的眼光打量着，他恍惚了许久，然后向身上看了看，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将将降世的婴儿，话也说不了，只能呀呀呀。后来他更是发现，除了身世确实很惨以外，他似乎真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这么多年来，穆霜寒虽然渐渐适应了在这个不见于历史的世界中生活，却总是有些置身世外的感觉，除了沈逐以外，他对人对事总是不愿意过度深交与参与。
　　不过那日，也不知为什么，他竟会被这件漂亮的斗篷给吸引了目光，许是自己骨子里的颜控在作祟吧，对好看的东西谁不会多看几眼呢？只是他并没有想将它买下来，他很清楚，这件大氅肯定不是一般人负担得起的。只是沈逐却留心到了。
　　怎么，喜欢那衣服？
　　嗯，真好看。你看那上面的暗纹，不知是不是用秘银线织的，在日光下虽不十分显，却又隐隐透光，一定耗费了不少人力。
　　穆霜寒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自己并没有很在意，说完转身就拉着沈逐向另一条街走了。但第二天晚上，沈逐很晚才回来，到家时手里便拿了这件斗篷，让他很是震惊，若非他深知沈逐的为人，定会认为是他硬抢来的。只是这斗篷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得来，沈逐却是怎么也不肯说了，只让他放心穿。虽则如此，他直到今天前也没穿出门过，普通人家里有这么件宝贝似的东西，终归有招灾引祸的可能。只是今日早晨衙门似是有急事，让人来通知沈逐，不知他们嘀嘀咕咕了些什么便急匆匆地走了，直到午间，穆霜寒看天色越发的不好，恐怕会有大风雪，才想起沈逐竟是连御寒的外套也未带，正要找才记起前日邻家的周小弟说是要相亲，将他那件新做的外衣借去穿了，要过些天才能还回来，其实到并非没有别的，但穆霜寒总是心血来潮，便将这斗篷穿了出来，他想着一会儿将斗篷给沈逐，再把原本要给沈逐的那件穿着回家去。许多事情没并非是你真的不想做，只是需要一个让你行动的理由。
　　到了衙门，门口站了两个捕快，都是素日里相熟的，穆霜寒走上去打招呼。
　　赵大哥，王三哥，大冷天的怎么站在门口？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见是他，立马笑走到前和他说话。
　　哦，多儿啊。别提了，听说城里来了个什么活神仙，大老爷和城主正在里头招呼呢，嫌我们碍眼就打发出来看门。怎么？找你哥啊。
　　穆霜寒的小名叫做多儿，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当初他出生时门外刚好路过一个老道士，听说这家有婴儿出生便吵着嚷着要进来看看，看了他后又说他骨骼精奇，有奇运之象，便给他取名叫霜寒，字星移。当时她母亲尚还有一丝气息，听了老道士的话想也不想便答应了。后来他的养父母，也是沈逐的父母沈威夫妇觉得这个名字太大，怕压不住，便又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多儿，希望他能多福多寿。虽则不好听，但亲近的人叫便也罢了，可恶的是沈逐一次在这帮捕快面前说笑时，喝多了酒就叫了出来，从此便连外人也传开了。他总觉得沈逐是故意的，这人的酒量多少没人比他更清楚了，他还记得那些天正因着个什么事与沈逐生气，这家伙表面上不说什么，实则笑里藏刀，牙呲必报。从那之后便连沈逐他也只让叫他的大名或是表字了。
　　穆霜寒对着外人也不恼，只是有些好奇，便问。
　　活神仙？当真吗，王三哥？是从哪儿来的？
　　谁晓得，城主老爷说是就一定是了，我们哪儿敢问那么多？不过你可以问问你哥，他现正在里面陪坐呢。
　　哦，我哥在里面吗？
　　是呀，你来找他的吧，现在恐怕见不到了。你有什么事儿要跟他说的吗？要不先跟我讲，他出来了我给他说。
　　没事儿，就看天冷了，给他送件衣裳。
　　另一个赵大哥也走上来。
　　要不你现在这儿等着，我让二狗子进去偷偷瞧瞧，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你哥叫出来。
　　好啊，麻烦赵大哥了。
　　穆霜寒赶忙道谢。
　　唉，谢啥呀，小事儿。
　　倒是被王三哥抢着应了下来，说着便叫来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娃，这小娃穆霜寒也见过，人都叫他二狗子。
　　二狗子听王三哥说了几句，便转身要往内里面走。走到一半时又转过头来看了看穆霜寒，憨憨笑了两声。
　　嘿嘿，寒哥，你今天这身衣裳可真好看，是从哪儿弄来的？
　　还没等穆霜寒说话，王三哥便又抢上前去狠踢了二狗子一脚。
　　去去去，个小屁孩儿，管那么多干什么？赶紧到那边看看去。
　　哎哟，王癞子你轻点儿！你再欺负小爷我，看小爷哪天不卸了你的腿！
　　一听他竟然敢叫板，王三也不跟他客气，想着今儿被安排到这门口吹风，本就一肚子气，现正好把气都撒在这兔崽子身上。
　　哎嘿，你小子长本事了，看你爷爷今天不把你给揍老实了。
　　说着上前便要打。
　　你们闹什么闹。
　　赵大见这边打了起来赶紧呵道。
　　现里面知县和城主老爷都在，还有个活神仙，让他们听见了，看你们还活不活。
　　二狗子和王三听了便只得收手。
　　二狗子又对着穆霜寒笑了笑，转身进去找沈逐了。
　　见人一走，王三却也不免起了好奇心。
　　别说，多儿，你这件斗篷看着真真是了不得，是从哪儿来的呀。
　　哦，前儿个有商队经过，我哥帮了他们点小忙，他们当报酬给的。
　　穆霜寒随便扯了个慌应付过去，赵大与王三见他不欲多说，便就没有追问，又与他聊了些天南海北的事情。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就见从大堂侧廊那边走来一人。来人一身劲装，身量修长挺拔，下颌处棱角分明，瞳黑如墨，眼中似有终年不化的寒冰一般，还未近身便给人不怒自威之感。
　　穆霜寒正与那二人说得无聊，见了来人立刻喜笑颜开地招了招手。
　　哥！这儿！
　　沈逐见了穆霜寒，冰刻般的脸上霎时柔和了几分，眼底也似冰川消融般有了些许笑意，走到穆霜寒身前。
　　星移，怎么过来了。
　　穆霜寒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人，整日来莫名有些压抑的心情顿时舒展了大半。
　　没什么，你晨间出门太急，忘了带保暖的衣裳，我看这天气不太好，到了晚间恐有风雪，便给你送过来。
　　说着，便脱下身上的斗篷，顺势给沈逐披上。
　　沈逐看是这件，也不推，只问道。
　　怎么带了它，那你一会儿穿什么？
　　穆霜寒一边帮沈逐将带子系好，一边说。
　　我那件冬衣借给邻家小周了，说过两天还，你放心，我穿你的便是。
　　沈逐笑了笑，未尽说，眼里只盯着穆霜寒看。
　　穆霜寒被他看得心中痒痒，便别过头去，看了看通往衙门内院的那扇门。
　　他们说城里来了活神仙，你刚就在里面陪着吗？
　　沈逐听他问，脸色又回到原本的冷峻，若有似无地应了一声。
　　嗯。
　　顿了顿，又刻意压低了些声音。
　　是个修士。
　　穆霜寒原以为那里面只是个装神弄鬼的神婆神棍，听沈逐如此说，心下也顿时一紧。
　　这个世界有修仙一说，只是此处乃是凡间界，平常人未必知晓，但他和沈逐却是知道的，只因他们二人的父母原也是那修真之人。
　　穆霜寒也低下声来。
　　你可知他是从哪儿来的吗？
　　他并未细说。
　　见穆霜寒面色越来越冷，沈逐安慰道。
　　你放心，我旁敲侧击过，应与那些人无关，且那人所在宗门远在鸿澜界，轻易也不会回来。
　　穆霜寒听他这么说，心下略松了松，低头想了片刻，复又抬起说道。
　　无论如何，你要小心些。一来要找我们的现下恐怕也不止那人，二来与修真之人牵扯太深也不是什么好事。
　　沈逐见他这般紧张模样，心下顿时有几分好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你尽管放心，我自有分寸。看你这样子，一有风吹草动便如此愁眉苦脸，平时对着我也不见你这样，真不知说你胆小还是胆大。
　　穆霜寒往后退了一步，对着沈逐一脸埋怨。他虽并不反感沈逐摸他头，但旁边还有外人在，如此亲密的举动他多少还是有些不想让他们看到。
　　我是跟你说正事，这能一样吗？
　　沈逐见他恼了，便也不多说别的，上前一步道。
　　我知道，只是一点，有我在，你放心。
　　穆霜寒听了，不免心中一暖。
　　他是知道的，自到这个世界十七年来，他便从未与沈逐分开过，他们一起躲过了仇家的追杀，经历了父母的离世，后又辗转来到这边陲小城，一路走来，虽说是相互扶持，但总是沈逐护着他多些，好歹他们这辈子是不会分开了，他还有什么不知道呢？
　　如此想着，心绪便也平息了许多。
　　嗯，有你在，我放心。
　　说完，便又恢复了方才的笑容。
　　又交待了几句，沈逐便让穆霜寒回家了，他今天事情还多，恐怕不能回去得太早。
　　赵大和王三知道穆霜寒和沈逐这两兄弟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见他们站在不远处小声嘀咕些什么只当是在说私密之语，从始至终也未打扰。
　　穆霜寒与沈逐道别，转身又谢了他们两个，便走了。
　　路上，雪终于还是一片片飘了下来，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穆霜寒将冬衣裹紧，加快脚步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