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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选择 有趣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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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悄然来临,再过不久便要入冬。
高墙外是与墙内相同的寂静,感觉并不新鲜。没有光亮的土墙外岑皖只身站立,与之共舞的仅有刺骨的寒风,好在由炽烈跳动的心脏作为鼓点,倒不显得孤寂。
尽管那些不安的情感汹涌而至,逃出的喜悦也占据上风。
这份喜悦从何而来?当时的岑皖也云里雾里,只知道自己竟未感到恐惧,这倒有些惊讶,分明这选择比那位女孩要出格得多。
不止是这份看似没来由的喜悦,就连“选择”为何物,就岑皖当时的阅历也难以理解。反倒是“这么做会被打的”“这么做会受到大家夸奖”这些概念先把思想裹挟了。
“可是,选择就是选择啊…”岑皖独自呢喃着,“选择只是会有不同的故事发生吧……为什么大家总说什么‘对错’呢?”算是对自身的加油鼓劲,平稳心态后岑皖才低头查看自己的双脚:铁丝勾下了鞋子,只得赤脚流离在路边;往上看,跳下时摔破了膝盖,腿上还有些许擦伤,好在没有骨折,还能行动。疼痛的泪水汩汩划过脸颊,嘴边却是如释重负的笑脸。
“既然是我的选择,那故事也应由我来讲吧?我才不要被冠以‘对或错’的名号呢。”
腿上的疼痛被寒风溶解,新生的希望于深夜里重燃。终于小心翼翼站起,耳畔却响起土墙内的声响:“刚刚那个小孩跑哪去了?”“大门都锁着呢,在里边仔细找找?”“动静小点,别吵到其他孩子…”
似乎是自己的原因,让里边乱作一团…随着愈逼愈紧的声响,发颤的双腿似乎越发的僵硬了……
“傻站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岑皖重重地拍打自己的双腿,伤口的疼痛唤醒了知觉,紧接着往镇上的方向跑去,发了狠的狂奔,好似墙内的声音在身后扑咬:
“刚刚她不是在找画笔吗?画笔呢?都放哪了?”
不行…还能听到…
“她的笔盒呢?这不是一支没少吗?这么小的孩子还能撒谎吗?”
别被发现…快跑…
“……丢了个孩子你想让我怎么交代?……”
听不太清了……再跑快点……再快……
……
“院长…是出事了吗?”女医并未善罢甘休,安置好女孩后又独自劝说院长。
“啧……怎么接连着两个孩子出问题……”院长心里嘀咕着,紧接着娴熟的承接上笑脸盈盈的模样,“没什么,你刚才说的防护,我想到这边的安保也需要加强了,万一有人贩子过来抢孩子怎么办呢?穷乡僻壤丢孩子的概率并不低呀…”
女医不想理会他的装腔作势,但还是挤着笑脸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附近有丢孩子吗?那很可怕呀,要是我们这丢的话,可就要重点问责了,一个福利机构还被抹黑的话,社会大众可是会感到寒心的……”说罢看向院长的眼睛,只见他正好瞥向别处,见此状,女医又抛出设想:“如果明天我能带那孩子去镇上的话,是不是提前登记会好些?要有人来查也有材料能说明去向,严查人贩子是好事,我们自己也要防止冤假错案发生呀……”
这话似乎点醒了院长,一场掩埋的计划于心中展开,脸上的神色并未变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还挺有忧患意识的…看你也是对孩子好,那个孩子的登记我帮你都搞定吧,今晚下班好好休息,我先去处理事情了……”说罢,转身将要离去。
“院长。”
“还有事?”
“那孩子的名字…”
“嗨呀知道知道,这些孩子的名字我都认得啦。”
“看来是我多虑了,没想到院长你平日不常见孩子们,其实都有暗自关注着他们呢。”
“哪里哪里…都做院长了哪有不爱惜孩子的……”
看着院长渐行渐远的身影,女医那张快笑僵的脸这才放松下来,强行咽下那些难听的话,镇定思索着“这样一来,他们发现人数不对就能拿褚伊住院治疗搪塞了,呼,希望孩子们都没事……”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土墙,被树叶遮挡的铁丝网上挂着的鞋子,不用想自然是岑皖的,所幸未被人发现过。
那张淡然的脸在这里鲜有的浮现出一抹笑意。
想着寻找树枝把那只鞋捅下来,却在墙边发现一支画笔,顺着画笔抬头向上看,是模糊的笔迹,暗夜下看不清楚写着什么,但还是用旁边低矮的灌木遮掩起……等一切收拾妥当后才放下心来离去。
好像,成了孩子们的帮凶呢……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很吵。泥土铺成的小路,好凉。空无一人的路边,特别可怕。前方的小镇,还有好远好远。
一路上只有岑皖自己,在孤儿院里抬头数星星的数日夜晚加起来,都没有今晚脑海里想的东西多。以前还被看护打趣说过“你每天晚上都在看着星星思考呢,是不是小脑瓜打开会蹦出许多星星呀?”那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人的脑袋可以装下吗,如此浩瀚的星空?只是现在的脑海又多了几道刺骨的风,冷硬的土地,还有渺渺的城镇。
可是,到了镇上又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这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方向,只知道跑了好久,走了好久,好累好累……
双脚早已磨出血泡,但在凌冽的风中早已冻得麻木僵硬,连脚下的土地什么时候变得平整也不知情,只知道双腿又酸又痛。
眼前渐渐模糊起来,眼前斑驳的黑点渐渐与周遭的昏暗融合。手慢慢轻抚周边的墙,但还是险些跌倒,那一阵失重感并未把岑皖唤醒,只觉得眼皮很重,缓缓瘫坐在地上,裹紧仅有的衣物,合了眼。
后来,她看见自己身处一片星河,周围的景色亮闪闪的,美不胜收。身边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小行星,看到了褚伊,她很健康,笑的也很灿烂;隔壁的行星上站着那位女医,笑盈盈的望向她,先前眼底的疲惫全都消失殆尽,还有几位看护,负责教学的几位特教……大家都在自己的运行轨道上缓缓行进,群星为海,行星作舟。
日食过后,她又看见了太阳,炽热且耀眼,明晃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害得岑皖难耐得揉了揉眼睛,却被冰冷的双手疼醒,这才睁眼看到,眼前只有一面普通的粉墙。
“这是谁家小孩?”
“谁家不要的丢在这吧,你看她鞋子都没了,脚上是什么东西好恶心,有鞋子也穿不了了吧。”
“头发乱乱的,衣服也好脏,脚上这些东西送去医院还要花钱呢…”
“别看了,假装没看见好了,这只是个女娃娃,有啥稀奇的。”
“唉呀她看我们了,快走快走,万一有精神疾病缠上我们怎么办?”
“是不是该联系委员会啊……”
……
看着远去的身影,身边的确又安静下来了,可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她们操着一口熟悉的方言,所说的话岑皖配合她们的神情也都听得懂大概意思,可是脑子空空的,莫名有种难以言说的低落情绪,眼底打转的泪水概是浑身最温暖的地方,尽管有些酸涩。
在泪水滴落前,另一股温暖又围绕在脖颈。
“你把外套|弄丢了吗?这个给你。”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模糊的看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的身影。
“我也经常弄丢外套,妈妈总是骂我。”低头把岑皖脖子上的围巾系紧,“可是妈妈最近经常念叨,霜降过后就会越来越冷了,外套必须要穿,不许脱掉。”在岑皖的胸前系上漂亮的结,用发亮的眼睛看着她笑。
受宠若惊的岑皖开始不知所措,“谢谢你…可是,为什么要给我?”
“弄丢外套是要被打的吧?我猜你在躲着这顿打,对不对啊?”女孩蹲在身前,用彩色皮筋绑的羊角辫随风飘扬,总之是个可爱的孩子。
岑皖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被巷子外的呼喊带走了思绪:
“小璎…小璎!”喊叫声来自一位二十多岁的女性,应当是这位女孩的母亲,“你是不是又来玩流浪狗了?很脏你知不知道,立刻给我出来,我数三二一,三!”
见状女孩着急忙慌的跑出巷子,岑皖休息的地方刚好有横七竖八的纸箱做掩体,女孩的母亲也未察觉围巾的去向,想当然的以为这里坐着的只是流浪狗什么的。
“你的围巾去哪了?”
岑皖听到后一怔,刚想起身还回去,却发现双脚被冻得僵硬,血泡周围还生了冻疮,又痒又痛。
“对不起妈妈,我又弄丢了。”
“丢三落四的臭毛病你要什么时候改?这次先不打你,今天中午罚你洗碗。”
女孩的声音颤抖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下了惩罚,“好的…妈妈…”
待人远去,岑皖的双脚仍不听使唤,看到无关的人因为陌生的自己要受罚,顿时感到心口中压着一块巨石,自己也难以动弹。
分明是突如其来的暖意,还未细细品味就又重新冻上了霜。
回想起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自打进孤儿院以后就想着怎么出来,现在出来了,那又该怎么办呢?现在的自己连站起身都困难,什么事都做不到,这难受的滋味早已盖过了疼痛。
夫天者,人之始也。岑皖的眼里没有色彩,只是看着天上的太阳,又忽然又觉得冰冷了。
一会看着天空,一会又看着粉墙,望得出神,就是脑海里想不出一点对策,反倒是担心起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冻死在这里,以及死后会有灵魂吗,灵魂又该去往哪里这些光怪陆离的东西。
想到眼前开始朦胧,忽地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自己,聚焦一看发现是一只大狗吓了一跳,可双脚仍是如此,全身只有心脏跳动得更加振奋,那大狗对着她狂吠,竖直着的尾巴似乎随时准备对她发起进攻。
“嘬嘬嘬…”
那狗又跑出去了,奔向一盆剩饭。
“怎么回事啊叫那么凶…”说罢,喂狗的男人走向岑皖的位置。
听到中年男人的声音更害怕了,生怕与孤儿院的院长是一路的货色,又想到褚伊的遭遇,立刻就铆足了劲,扯着嗓子吼了声“走开!”,趔趄的站起要迈开腿跑时,又狠狠的摔了一跤。
随着眼前一暗,岑皖的心算是彻底安宁了,好像最终宣告任务失败那样,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或许要在那一刻死去了。
再次睁眼时,还以为会遇见走马灯,但看到的仍是平整的水泥地,想到自己不足十年的人生根本凑不出什么走马灯又不禁觉着可笑。
“小朋友,你还好吗?”
岑皖木讷的仰起头,看对方没有抓走她的意思才吃痛的爬起,瘫坐在地,没有回应。
中年男人只好蹲下身,问她:“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你家长呢?”
岑皖心中还有防备,没有言语。
“是走失了吗?那我带你去警务室吧。”说着,向岑皖递出手来。
岑皖没有顺势拉他的手,只是看着满是血泡和脓疮的脚,想着自己又会给无关的人带来多少麻烦。
“唉呀你受伤了!”男人的神情里有些着急,连温和的声音都乱了阵脚,“很痛吧?我先送你去医院好不好?”顾不上岑皖的沉默,背起岑皖就往镇中心的医院赶去。
男人的背并不厚实,甚至感受到凸起的脊梁。与同龄人相比他显然是纤瘦的,但又有着一头与年龄不相匹配的白色长发,用皮筋一丝不乱的扎起,这副模样的确挺令人嗔怪的。
路上颠簸着就来到了医院,这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且人来人往,与孤儿院的医务室完全不同。岑皖四处张望,好像获得了一些差异带来的新鲜感,求知欲也顿时孕育而出。
看着儿科等候区都是爸爸妈妈带着小孩,小孩大多是又哭又闹的,哭喊声此起彼伏,相比之下岑皖倒是安静很多。
“你也太能憋话了吧?”曾灼华倒是有些憋不住了,开始与她聊天:“你看其他小孩,哭哭闹闹的,你这安静的有些反常啊…”见岑皖仍未理睬自己,又自言自语着,“怎么这么沉默呀,唉你是不是把我当做又哭又闹的大人了,觉得我有点吵啊?”
“不是的,叔叔。”
“嗯?”
仅管放眼四周好多未知的东西,好奇心达到了极点,但还是不得不打消这份心思,开始思考正题:“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你是在担心伤口吗?应该…不会有事吧?唉呀绝对不会有事的,可能…可能呃…涂药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痛吧?坚持一下过阵子肯定会好的。”
看着眼前这个大人自己都不清不楚的模样,岑皖也没打算信任他,只是呢喃着:“我什么都没有,医药费不知道该怎么还…”
“唉呀这有什么的,还什么呀,这根本就不是你们小孩子该担心的事。”
岑皖仰起头,注视着曾灼华的脸,稚嫩的脸上是违和的认真神色,“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灼华还想为这副小大人模样发笑,但岑皖的下一句又令他钦佩了。
“我是从孤儿院逃跑出来的。”顿了顿,继续注视着对方的眼眸,“知道之后会把我送回去对吗?”
“啊?呃……”灼华对这小说般的经历怔住了,但与其相信这经历是假的,他还是不太敢相信小孩子会骗人,“嘶…就是说如果我们去警务室肯定会查到你的资料在那,肯定是要被带回去的……”
岑皖听完垂下头去,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的处境,突然就变得黯然神伤了。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应该很厉害吧,你这么干。”
岑皖面对眼前这个又好奇话又多的大人有些招架不住,只是顺着他意讲述了孤儿院里的事情。期间发现这个人不但聚精会神的听,还会随着情节高低走向或眉头紧锁或释然一笑,这让岑皖也越讲越多,从怎么观察那里的人,打探地形,再到与女医的交流,逃脱院长的追赶……这些孩童视角的故事反倒令一个中年男人着迷,直到叫号机呼叫号码才暂且中断了两人的故事会。
她的灵魂并没有那样死去,而是与另一个善意的灵魂相遇。
他似乎是个有趣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