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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说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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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云重重——说书人走出岛上岛(一)
“……今汇聚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于万恶之源,开弗平之道。前人来者,皆可入内,通古贯今,无所不往。”
“三界众生听令:入弗平之道者,摄三魂六魄,留一魄——痴,于幽冥炼狱之中苦熬六世,不得轮回!”
“锵!”
说书人利落潇洒地单手撑开棕竹折扇,轻扇两下,继续说道:
“那玉帝广袖一挥,明黄袖沿带着七彩祥光。祥光汇聚顿时染遍了白昼。抬头望去,整片天宇都被笼上了彩光,唯西南角最甚。”
“那是哪儿呢?蜀南?不不不,比蜀南还要远,从没有人去过那。”
说书人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自问自答着。
“嘭!”
醒木一拍,小孩们一片惊呼,说书人刻意板出的严肃神情逗得孩子们嘻笑不止。
“三界大动,西南角上一柱耀眼的金黄光芒直插云霄,耗时六月才逐渐消散。”
“唉,也不知是哪个倒霉仙人被玉帝安排了这苦差事?”
说书人皱着一双好看的剑眉,对着空气问道,思索了片刻无果,摇头晃脑又一本正经地说道:“欲知后事……”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听书的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抢答,声音清脆,语调上扬,不似说书人那样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仿佛能显得他有多老成似的。
不等多说,抓一把茶几上的瓜子花生,蹦蹦跳跳地跑出了茶馆。
说书人听着这银铃般的笑声,柔和了眉目,话里却是埋怨道:“这群闹腾的小毛孩,把我的花生都抢走了。”
“说书的,你说你成天说书,挣的铜板还没一盏茶钱多,图个啥呀?”茶馆小二王甫又问了。
他明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问,这人的回答自己也能倒背如流,可他总期待听点稀奇的回答。
这不“总有些故事,有人愿意听”,又是这样!说书人说了这句话后,把扇子插在脖子后面,拢了拢剩下的瓜子,就往茶馆二楼的卧房走去,边吃边吐瓜子皮,走路也没个正形。灰扑扑的长袍外破了几处洞,他也不很在意。
说书人在这茶馆待了不知多少年了,故事未曾断过,却也不知说的是哪本书,哪个故事。许是人家见多识广,但那些故事又不吸引人,没有哪个愿意听。
自王甫十三岁来茶馆打杂,到现如今三十多有妻有儿,他就一直在这茶馆里说书,没人打赏,过得穷酸,却也活到了现在。
特别神奇的是他一副俊颜不老,街西头的那群婆娘们都说他怕不是仙人下凡。
夜深,说书人执笔写道:“唉,又新开了一个故事,感觉有点印象,却又说不上来,好没意思。南街的徐记炒货铺一把瓜子有两个苦的,下次不去她家买了……”
不觉有些乏了,停笔。
寻得木签挑出点青铜雕花灯盏上的灯芯。
火光亮了些许,火苗在灯油上不停地跳动着,说书人看着竟入了迷。
不知怎的,屋外突然刮来一阵邪风。
灯灭了,四下寂寥无人,又夹杂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说书人一顿,一手持扇,一手重点灯盏,不过两三秒又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残余的亮意,映出对面两三米处有一道人影,身材高大挺拔——男人。
说书人颔首问道:“不知哪位仙人到访?”
“卖故事的。”男人的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清亮。
说书人心下不敢放松,却也哼笑一声道:“什么故事?”
“你要的故事。”
“你可知我从不缺故事?”
“你缺!”那男人透出的恰到好处的自信让说书人头顶青筋,脑子里千回百转,问道:“什么价钱?”
男人答道:“一字。”
说书人又问:“何字?”
“不知。”
“有趣!”说书人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这话有意思——求字却又不知其字。是真不知还是知而不答,说书人不做纠结,敷衍道:“我不跟你玩,你找别人吧!”
那男人片刻不语,料是没有想到这种回答,又问道“你是谁?”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还来找我?”说书人一脸愕然。
那男人再次反问:“你当真知道你是谁?”
“我当然知道我是谁。”说书人肯定的语气让男人不禁停滞片刻。
“罢了,反悔就来元京找我。”男人说完就“唰”的一声飞走了。
“哎!等等,你是谁?”没有听到回答的说书人一脸疑惑,这人什么毛病?莫名其妙,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此处省略三千字嘀咕)
“咚!”
门突然被打开,说书人倏地转头望去。走进来一个形貌迤逦的男子,身材高挑秀雅,冰蓝色的上好丝绸,绣着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头上插了一支羊脂玉发簪,俊颜雅致。他神色紧张,开门见山地问道:“阿离,刚才有谁来过?”
“你又是谁?”说书人说话一点不客气,心下却不自觉地有些放松。
来人缓和了神色,略显无奈地答道:“我是茶馆老板,你可以叫我阿沐。”
说书人好像想起些什么,又觉得有一丝头疼。将扇子甩在桌上,大大咧咧地翻起了手札,终于在前年的本子里找到:
“今早起床颇有些头疼,下楼梯时不小心摔下去,衣服刮坏了一个洞……
昨天晚上没想出什么好故事来,今天又被小毛孩给问住了,不好好听书,净打岔。我就没收了他的花生,他气得说再也不来了……
街西梅姐说要给我补衣服,可惜我就只有这一件外衫,脱下就没得穿了……
今天外面来了一个男人,长得好生俊俏。可惜是个傻的,上来就给我把外衫脱了。气得我给他脸上来了两拳。结果王甫那小孩管他喊老板,这可真是惨了。好在他有急事就走了,他不会想要把我赶出去吧……”
说书人顿觉十分尴尬,谄媚地说道:“哦,沐老板好,刚才那人找错人了。”
“沐老板”神色不明,想了一想,道:“我不姓沐,你叫我阿沐就好了。夜深了,要来点夜宵吗?”
说书人犹疑不决,心想这人果然是个傻的。非要自己叫他阿沐,真是肉麻极了。想必时隔这么久,他也忘记自己揍他的事了,这正是拉近关系的好时机。主要是……这个点确实饿了……
阿沐也不嫌他磨叽,耐心等着,深深望着眼前的俊朗少年,眼里的情绪快要溢出来了一般。
“好啊!”说书人终于回答道。
阿沐转身开门,温声道:“带上扇子。”说书人不做多想,应他的话带上扇子跟着出门下楼。
一楼大堂的桌子上早已摆上了珍馐美味:红烧肉浓香四溢,灌汤小笼□□薄透亮……
阿沐见眼前人垂涎欲滴的模样抑制不住地嘴角上翘,打开砂锅,夹一块酱香卤鸡给说书人。
说书人也毫不客气,张嘴就吃,质嫩咸香,美味美味!咽下才自觉刚刚实在是有辱斯文,一阵脸红。
阿沐说道:“我可以唤你阿离吗?”
说书人哪敢回应,只匆匆点头,埋头苦吃。
八宝菜酸脆爽口,灌汤小笼包鲜美多汁,红烧肉油而不腻。味道却是莫名的有些熟悉。
“阿离,你在这茶馆里住了也有数十年了,这房钱可是一分没给啊。”阿沐眼中含笑,直直地望着说书人。
阿离一惊,嘴里的香菇险些落回碗中。
完了完了,这是管我要钱来了,莫不是想要把我赶出去吧?
阿离低头磨磨蹭蹭地嚼着,一语不发。
阿沐浅笑道:“我有一笔生意,你做不做?”
阿离眼睛一亮,悄悄抬眼望去。
阿沐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说道:“帮我运镖。”
“运镖?我可不会武功。”阿离满脸拒绝地说道。
阿沐又夹了一块冬笋,送到阿离嘴边,说道:“不用,我跟你一起,不会有危险。”
阿离忙忙避开,端起碗接住菜,颇觉头大地说道:“那个,谢谢啊……运的,运的是什么?”
“淮原一个大户人家订的千两茶茶柱,路上你背着就好。”
阿离一心想推脱,问道:“淮原?在哪呀?我不识路啊。”
“往北,放心,我识路。”
阿离终是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不去吗?”
“那你拿得出房钱来吗?”阿沐反问,语气温柔得可以拧出水来。
说书人一脸沉痛,细数身家财产:一身破袍、一把扇、一方醒木、几本手札。没了。
这似乎……不得不去了。
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阿沐胸腔轻震,话里也是止不住的笑意,说道:
“不用害怕,有我在就绝对不会让你受伤,运完这趟镖,以前的房钱一笔勾销,如何?”
“成交!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离总算是爽快地答道,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起。
却未察觉阿沐猛然靠近,一只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和指尖都带着薄茧的手掌忽然盖在自己眼上。衣袖面料极佳,拂在脸上泛起一丝痒意,传来一股清醇幽雅的檀木香气,过了许久也不见离开。
阿离的长睫卷翘,伴着眨眼屡次划过掌心。真痒,不止手痒,心更痒。阿沐停留了许久,终究还是不舍地放下了手掌。
再一睁开眼,四周的环境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