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戏鬼水底捉细鬼 ...
-
清蘅下去后,欢喜一人百无聊赖的躺到一处凸起的石台上,一手握着那柄墨玉骨扇,质地温润,握在手中的感觉竟如同把玩一块儿上好灵玉。
夜风渐起,树影婆娑,沙沙作响,天悬皎月,数缕桂华偷着从树枝杈间隙里探出,偷照在欢喜脸上,更衬托他皮肤细若白脂,棱角似乎也在这如水的月华中溶消了不少。
欢喜微合着眼,翘起一条腿,轻嗅着夜露中的草香,风拂面而过,纤细密集的睫毛在微风里硕硕抖动。
忽然,他蓦的睁开了眼,人却没有动,定在了那石台子上。
手指在清蘅扇上搓了搓,微不可查的将扇子置于一个方便打开的角度,复又合上了眼,细细聆听周围的声音……
淅淅索索,淅淅索索,那声音极远又极近,飘渺不定,融在风中调皮的在他耳侧打着转,似有似无。
这声音似曾哪里听过,心念一动,欢喜心下已是骇然。随即一想,他便觉得不大可能,这里毕竟是深山老林,那声音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欢喜是个喜神,所以他对这声音颇为熟悉。
应当是婚丧嫁娶的唢呐之音,因为太缥缈,只能听出那声音是唢呐,却不能听出其中的曲调是喜乐还是哀乐。
是娶亲还是出殡?
他猛然坐起,环顾四周,看不出有活人行动的迹象。摇曳的树影配合着远处野兽的低吼,凭添了几分诡谲之气,风中此刻早已不是之前嗅着的草香,而是侵鼻的腥味。湖畔的夜色就像是一块染了墨的帷帐,鼻子里闻到的都是湿凉腥甜。
四野愈静,他心中愈发焦躁。
欢喜并不担心清蘅,清蘅的本事他是知道了,他反而更担忧的是那几只童咒,别真的给清蘅打的连爹娘都认不得。
那唢呐之声又清晰了几分,欢喜这次听清楚了,是嫁娶,但比听到出殡更为诡异,大晚上埋人的少见但也能理解,可大半夜的娶亲就很难让人接受了吧。
只有一种……鬼娶亲!
阳间讲究吉时是午时,因为那时候阳气最重,魑魅魍魉百毒不侵;而阴间嫁娶则与阳间刚好相反,他们讲究是阴间的吉时,就是子夜!这期间阳气最弱阴气极重,恶鬼狂欢魑魅同行,他们神官的法力受得乃是阳间的香火,若碰上了鬼娶亲多多少少会打些折扣。
这婚娶唢呐之音就好像是故意的追着他,绕着他,让他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来由的,欢喜心中烦躁之意越发难以压抑。
童咒、鬼娶亲、失踪的神官、活人祭,子夜,老林,这些好像没什么联系,但偏偏又是搅在一起。
欢喜第一次觉得这破壳子十分碍事,可偏偏他又不能脱离了这壳子,只能愈发烦躁的望着湖心,期待清蘅能下一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忽然,湖心处突兀的亮起几点明火,如油豆般大小,隐隐泛着黄绿色的光,湖心夜雾迷蒙,看得并不怎么真切。这火起的诡异,不知道是何人何意。
欢喜握紧了清蘅扇,轻轻打开一道侧缝,想了想,还是收了回去,不知其意,最好还是不要贸然。
他往湖畔走了两步,蹲了下来,细细去望湖心那几处明火。
这次距离近了一些,也看清楚了一些,湖心的水面上燃起的几盏明灯都是被放置在莲花形制的托盘上。
看清后,欢喜心中又是一寒,这东西他相当的熟悉——是许愿灯,信徒们往往会供奉在祈愿神官的香观里那种。
这没有神,他就是唯一的神,可不会有什么信徒有这等闲情逸致的跑到这里来放许愿灯。
那么,这个许愿灯冲着自己来的,欢喜眉心一拧,起身向后退了几步。
可惜的是,还是有些迟了,不知何时,身后悄无声息的站着一个黑影,猛然伸出一只手将他往湖里狠狠一推。
“扑通”一声,欢喜一头扎到了水里。
那扇子在变故中被他开打了一角,还未来得及喊出那句口令,便觉得推他下来的那东西也跳了下来,一手牵住他的衣袍正迅速向湖底游去。
变故起的突然,欢喜只觉周身一凉,人已距水面矮了一丈远,那东西动作极快,水中力气又奇大无比。扇子是顾不上用了,欢喜只得凌空一脚,狠狠地踢到那东西身上,这一脚下足了杀机,踢的那东西只在水中翻了个盖,错愕间堪堪松开了他衣袍。奈何中水本身有阻力,而他用的这个躯壳似乎和他还没有完全贴合,这就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趁着那东西没有前来纠缠的间隙,欢喜在水中扑腾了两下,猛地向上露出头,狼狈的大喘了几口,将那扇子一把甩开,宝贝就是宝贝,哪怕拿着他的人已经是了落汤鸡,万般的狼狈不堪,但这扇子还是娉娉婷婷的倍儿有精神,一滴水都没沾上。
天道不公,欢喜恶狠狠咒骂了两句。
那扇子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神态,高高在上的望着欢喜,似乎在说你求我,你倒是求我啊,欢喜瞪着它,有气撒不出。
索性一咬牙,爹就爹吧,安慰自己道‘大不了当做被狗咬了’,便对着那扇子大喊道:“清蘅,是……咕噜咕噜!”
“清蘅,是……咕噜咕噜!”
“清蘅,你大爷!”
这一壮志凌云气吞山河的金句喊完,欢喜便扎了几个猛子沉到了水里。
湖水冰凉入骨,又是薄春入夜,方才一头载进来,险些没了半条命。欢喜好歹是黄土地上长出来的神仙,地面上的单打独斗自然不在话下,可水中斗殴就显得处处受制,他现在偏巧又是屈尊在一副凡人的躯壳里,更是无计可施,被那东西拖着猛往下里游。
湖水此刻越发钻心彻骨的冷,水中光线暗淡,他凭借着湖面折下的月光和水中几条发光的怪鱼,这才堪堪的看清楚了拖着他的那东西,忽然间有些词穷,该称呼它为鱼兄呢?还是人兄呢?
这是一条人身头鱼的东西,正死死的抓着欢喜的脚用力向下拖拽着。大概觉得被抓着的人突然间不挣扎了,他也有些惊疑向上看了回去,发现欢喜正目光复杂的看着自己,这位鱼兄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同情’看得有些恼凶成怒,将欢喜用力往下一拽,自己顺势一蹬,瞅准部位,一只长满倒钩鳞片的手就挥了出去。
感情这位鱼兄还是个暴脾气,受不得别人的关心和同情。他挥出去的瓜子似乎没有直取欢喜脖颈命门,而是七拐八拐去摸他的胸,看来这位还颇有些风情。
可惜的欢喜并不这么觉得,他想的是如果被这位鱼兄就这样轻轻在胸口上挠这么一爪子,那可不是什么怡红院美人留红痕的调情漫谈。
欢喜憋着气,清蘅扇在那有‘袭胸’怪癖的鱼兄手上一挑一抽,竟生生的将爪子折断了,伤口断裂处流出一摊绿血,迅速在两人周边水中散开,那东西似乎也没有想过自己踢到了一块铁板,“嗷”一声惨叫,激的水波乱荡,欢喜偏偏离他不足一丈远,被这水波一激,胸口一滞,张口又是一串剔透的小水泡‘咕噜噜’的冒了出来,他刚掉下来就猛灌了几大口湖水,而今又灌了几大口,肺里早已没有什么空气。
他若是神体到也罢了,憋一憋也死不了。可现在偏偏现在是个人壳子,要吃饭,要睡觉,还要呼吸,总而言之就是事儿命短惹人烦。
挣扎两下,手脚并用的往上游,奈何陆生不比水生,扑腾了几下,居然纹丝不动。忽然,远处的黑水中蓦然又激荡起一波新水纹,但比方才的阵仗小太多,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向他这边迅速潜来,欢喜心叹,这鱼兄是鸳鸯体嘛?买一送一?
有感自己今夜的一波三折,欢喜强忍着肺部炸裂的感觉,抬手便要扇那清蘅扇,打开的扇面折出一弯荧光,不亮但足可以让他看清了来人,果然不是清蘅,欢喜心情有点复杂。
清蘅今夜是见不上了,他大概是打算直接参加自己的丧葬礼了,复杂的是眼前这人究竟是哪位仁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水底?之前湖心的许愿灯是不是和这人有关?
氧气渐渐不够用,欢喜现在也没法想或是没空想着多了,他只想着赶紧去吸上两口。
那人游到他身侧,伸手拎了他一把,欢喜只瞧见那手手指修长,指节明晰。微微一侧头,正对上的那双宛如染墨的黑眸,就像是一口古井,沉下去了漫天的星光。
那人又伸出了一只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上,似乎再说让他听话,他带他出去。可惜的是欢喜现在完全理解不了,他只觉得自己此刻脑子都要憋气憋的炸裂了。
电闪火光之间,求生的本能替他迅速做了一个决定,他一把扣住那人拎着他的手腕,向上一蹿,一只手趁机按在那人的脑袋上,猛地将他向他前一拉,想都没想,就啃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