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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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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程令又一次在房门外的像是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中醒来。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有时是打骂声,有时候是玻璃砸碎的声音,再有时......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他没有继续睡下去的意思。饶是换谁在这个屋外尚是一片漆黑的时刻,被这样一声尖叫惊起,都无心思继续睡下去,楚程令也是。
他翻了翻身,半坐起来,把被子掀起一角,拿过枕边的闹钟,拍了下上面的按钮,老旧的闹钟嘶哑地报点:“现在是早上1:16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吱呀——”临近有一户人家猛地推开了窗——的确是很近,近的可以让楚程令清晰地听见窗户被砸碰在墙壁上又被狠狠弹开的声音。
“我/草,楚商,你家那女的怎么他妈的又开始吵了!”
是一个男人抽烟久了而带有几分沙哑的怒吼。
大概是听见有人出在前头,原本有几个不敢开窗大骂的几户人家也放下了踌躇的劲儿,像受到了鼓舞一般。
“就是啊,每天都要瞎嚷嚷,得个什么劲啊?有病就快去治啊。”
“妈/的。老子也就把话放这了!你那女人每天搁那也就是个累赘,每天都要吵个几次,还真他妈是没完没了......”
又是这样。
每次一发生这样的事,周围的邻居便会对其进行谩骂。次次如此,他也不知道他们那些邻居有没有说烦了这几句话。
楚程令听多了对他那不顾天地的酗酒父亲的辱骂与流言蜚语。
被窝失去原来的温度,已经不能再给他那种归属感。他缓缓地下了床。
在柳昌街这条街上,楼屋多,稀稀拉拉的驻着,露在外边的墙壁有的已经掉了色,显得历经岁月且斑驳。但这些楼层普遍不高,最高的楼房只有三层。这里可以说是一条贫穷人民的集散街,但其中也有许多虚张声势的小混混混扎着。
此刻外面街道上几乎无人,只有路灯依旧在闪烁。那路灯往前数的第二棵树在这驻扎的时间最长,算是年龄老大的树了。楚程令对这棵树记忆非常深刻,因为这棵树的枝丫长得最茂密粗壮,小的时候不大懂事,惧怕父母之间狗仗人势一般的吼吠,想躲避又没地方去,便常常爬树到这树上猫着。
他是怎么在那么多树中就相中了这棵呢。大抵就是逃多了,闲来无事开始为自己“外出”安身之时,挑挑选选每棵树就大概花了五六日的时间。用小楚程令自己的话,就是他与这棵树心有灵犀。
当然,由于现在的楚程令现在比以前体重肯定增加了不少,他也自知这棵他曾寄予厚望的树承载不下他的重量了。
此时夏天树木茂盛着,春天的芽在这个时候早就已经茁长,远处临近树的地面上有几片被大风刮下,还尚处绿色的风华正茂的叶片,噘着嘴不大情愿地拂扫着大街。
楚程令踱到离床最近的那窗户边上,翻了翻裤兜拿出打火机点了支烟。
外人问他,他的父母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他也不知道,又或者说,似乎他们就一直是这样。
这样僵持着,明明都互相怨恨,但还是纠缠着不肯给对方一个好活。
这大概就是那些寄生于宿敌之间的,热烈又冰冷的相扯吧。
他从记事起就几近明白了。父亲每天与母亲的嘶吼,父亲酗酒后的语序颠倒、易怒,且行为疯狂,数句脏且下限的话从他口中弹出。父亲受不了的时候会砸几个酒瓶示威,扯着母亲本就因吵架而被自己理的凌乱的头发往地上砸,或者靠着蛮力把母亲推在地上,凶狠地如恶狼般地踩踏。母亲吵不过父亲的毒言恶语,忍不下去时就开始发疯般的尖叫,其中还夹杂着许多因为周围杂噪,且正处于弱势状态的令人听不清楚字音的咒骂。
甚至他们气不过的时候,还会将这些卑抑的心情,阴狠地发泄在楚程令以及楚阳身上。
楚阳是他的亲弟弟。
他今年将初三,长得稍微比他矮点,但在同龄人中也算比较高的了。但毕竟不是那种什么都能接受下来的年纪,受到父母这样负面的影响多了,不爱讲话,做什么事也都独来独往而果断。但由于他生的好看,成绩也不错,他这种厌噪的性格也被旁人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一种高冷。
——这样的生活真的太糟糕了。
楚程令抽完一根烟,轻轻叹了口气,白烟在他张口时被悄悄吐出,随着风被拂向天空,随后渐渐淡去。他随即收回了因为发呆而一直盯着窗外那轮月亮的视线。他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在今天的记事表中为“做电击”的那列事项后面打了个叉。
做个屁,不做了。还要赶开学仪式呢。
楚程令今年升高二,高一下学期的时候选了文科。在压抑的生活环境中生活久了,自然也就生出了许多想逃避的办法。他选择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最简单的那个——考好,上好的大学,再进而远离这个地方。倒也不错,在学校里的刻苦学习养成的好习惯倒也没因为父母发疯般的杂噪与纷杂环境所打扰。
但是在这样一个近乎支离破碎的家中,又怎么会确保每个人都能生活的万无一失呢。
再比如楚程令。他初三那年开始,父母吵的越来越凶,母亲几次威胁父亲说再吵就跳楼,酗酒难耐的父亲并未把这放在眼里,甚至还轻佻地对她说:“我倒是希望你早点跳下去,好让我亲眼看到你死在我前面。”
初三学业繁重,上头是以教导主任为主的对他的厚重希望,再者是楚阳在黑夜里无助的哭声,以及父母声如撕扯一般的怒吼。
那时的他将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把自己蒙在被子中痛哭,但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被子厚重难透气,眼泪缀在脸上,枕头上也沾满眼泪。他常常哭的大汗淋漓,由于热,稍微探出点头,用手背抹了几把眼泪,额前的碎发被汗和泪打湿,窗未关紧,有细风从缝隙中进来,他会打一个寒颤。
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偶尔睡着几乎都是在下半夜。睡梦里他被恶魔追赶,却难以逃离这魔爪。
这大概是病吧。
他曾一度认为自己被困在了一座无人光顾过的小岛上,他努力靠着浮木顺留到这里,孤独而寂静的小岛每天都会受到海浪猛烈地激打。而他就只能在那里孤寂地坐着,整日坐在小岛滩头望着日起日落,伫立在茫茫大海中的小岛孤独的立着,眼前是蓝色的迷茫和恐惧,孤立无援。
没有安全感。
生活过得压抑而艰辛,他习惯了逞强,不愿在外人面前表露出难过的心情,让外人都以为他天性爱笑且温柔。
但谁知道他曾差点被生活碾碎了重要的一切呢。
他开始给自己划界限,把自己匿在其中,不许外人融入。又甚至,对生活扬起一张看似乐观向上的脸。
楚程令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上面显示着离刚刚发生的那些事仅过了四十分钟。
临近两点。
他拨通了霍景的电话。霍景这个时候估计在通宵,电话才“嘟”了一下马上就被对面接通了。
电话那头夹杂着人声杂沸的声音,有点吵闹。
“喂,程哥。什么事儿啊?”电话里夹杂着电流穿过的不太稳定的声音。估计霍景此刻正抽着烟,楚程令还能听到霍景沙哑的声音。
“明天要开学,我估计着他们现在就开始这样吵下去,明天我可能会被堵在家出不去了。我现在去你家?”霍景知道所谓的“他们”是指谁。由于霍景的家庭也是富裕的,父亲是意大利人,母亲是一位国际会计师,都在国外工作,因此霍景家基本都只有霍景一个人。他们也怕霍景一个人生活在这里会孤单,他父母一直都希望霍景能带一些好朋友来家里玩玩。而霍景的父母都十分喜欢楚程令,十分欢迎他。因此楚程令这个看似是问句的话其实早就被肯定了。
“没问题。”霍景一直以来挺佩服楚程令的,家庭变成这样,若换成他自己,估计这个时候只会想着自己了。但是每次楚程令有什么事基本都会带上他的弟弟楚阳。以至于霍景早已和楚阳混熟了——只是霍景单方面认为自己和楚阳混熟了。
今天的霍景好像有点奇怪。比以前话少了,但又令人感觉他一直以来一直是这个样。楚程令想。
“嗯。”挂断电话后,他给就住在隔壁的楚阳发送了一个“瑞江路”附近的地址。
两兄弟好歹也是这么过来的,办事心有灵犀。没过多久,站在自己房门外的楚程令就看到已经穿搭好的楚阳开了门。
楚阳和楚程令一前一后轻轻走出门。楚程令经过父母房间的时候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隔着门板他也能一清二楚地听见楚商低语的咒骂和母亲隐隐约约的哭声。
——“这世上,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瑞江这块地以这边上的江因此得名,有心的市长在这块很美丽的地方添了一个临江的公园。霍景家的别墅就隐没在这片公园的树林的背后。
楚程令不是第一次来他们家。要进霍景家,首先要穿过这个公园。
凌晨这个点的公园比较黑,还留在天边的月亮倒映在远处的水面,照的水面闪闪发光,这就和楚程令所处的周围一片被树遮住剩余不多的光形成了一个对比和反差。有风吹过,水面漾起波纹,月亮的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
好像一个处在光明,一个却身处黑暗。
楚程令扣了扣霍景家前的那个门铃显示器,门铃发出了清脆的“卡农”的提示音乐。
接着他看到因为跑得过急而差点摔了的霍景从他身后跑来。
“......”
“你去哪了?”
“我刚刚在网吧,听说你要来我就立马跑回来了,结果发现你竟然比我到的早。”霍景挥了挥额头上的一点小汗。随即拿出钥匙开了门。
霍景自称电竞小能手,也是网吧第一常驻选手。家里由于有钱,因此父母对他也比较纵容。但不知道他的父母在为他取名的时候怎么想的,估计是想让家里增添一个和霍金一样的能人,单单从名字上就体现了他们对他的期望。
霍景从初一到现在,和楚程令已经做了多年他所谓的“基友”了。已经到了这个年龄无话不谈的地步。所以两个人在一起,说什么话也都不会认为过于讳忌。
楚程令带着楚阳坐在霍景家的客厅里。霍景随后也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包放在桌上的饼干啃。
“明天咱俩就要高二了,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说的?诶我知道,像你这种人,连考试成绩都不带担心的,还有什么需要慌得吗?哦对了还有楚阳,明天入校就要初二了吧,像你长得这么好看,跟你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不过你有个缺点就是不爱讲话。要是你开朗点说不定就更能招惹小女孩了...诶,说来说去,还是学习重要,初二很关键的,你好好学,争取直升到本部的高中,诶对,就是我和你哥在的这个高中......”
“......霍景,你今天怎么了?”楚程令才刚坐下来,就差点被霍景这一串不带停歇的话讲得喘不过气来。
霍景自顾自的。
“诶程令,你知不知道8班那个女孩子,长得好看啊,我觉得好看。暑假里来找过我好几次了,我贼开心啊当时,但谁知道她是向我要你微信呢。哎呦我啊,嫉妒心差点都要犯了......我都替你拒绝好几次了,她居然还不死心,好勇......”
“......”
这时他好像才听到楚程令刚刚的那句问话一样,他转回头对楚程令一笑。
“那什么吧,我今天话有点多了,我就是高兴,我们都能这么相安无事地互相陪伴走过那么久。无论是你,我,还是楚阳。”
“有新的年级就有新的开始,谁都希望在新的这个学期里变得更好吧。”
“你就当我是夜来非吧,哈哈哈,程令啊,我一直很佩服你。生活这么水深火热,但你还是你,没有变过。”
“明天就高二了,什么是高二呢,有未来,有方向,有更好的前程。不是吗?”
夜幕在慢慢下降,逐渐上升的是天边温柔的阳光,它还有一半正处于另一边未知的寂黑中。它从山头的一角冒出头来,还带着微微泛出暖光的朝云。
每天新升起的太阳都承载着新一轮的希望。它能让无家之人感到温暖,让探路之人有了方向。也能使许多,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的人们认为自己有了新的动力。
——未来路远着呢,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眼前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的抑郁症不一定能治好,但是我希望楚阳能快乐,霍景能走向远方......再留一个位置吧,给我未来将共谋一生的那个人——虽然未知,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生活着。
——都是我最珍贵的人啊。
快六点了。黎明不会等待枯叶残枝,它永远热爱探索无知和未来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