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在那年冬》关山五十州

2、chapter2

　　穿过老城，车驶入工业园区，路两排的厂房如同生根发芽了一般，一栋比一栋高，蓝色铁皮被风卷到大厂门口，阿节听见车上有人用她听不懂的方言说话，随后笑起来，她摘下耳机，等待厂车过了减速带，再往窗外看去，她在心中默数着这一处所有的电子厂，东晨、松下、索康、南洋、健鼎。

　　车从前门驶入厂区，绕过B栋厂房，行至仓库，最后停在了广场上，工人依次下车，直到人走完，阿节才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司机正蹲在车前喝茶，见阿节下来，特地叫她，“还是要好好学习，以后找个做办公室的活。”

　　阿节依旧没说话，抱着书包和工人一同往厂房去，迎风吹的人流泪，阿节只觉得手指被保温杯坠的疼，大姐站在不远处等她。

　　“阿节，”大姐刚下了班，此时是吃饭的时间，她工作服还没脱，青灰色的防尘帽歪在一旁，枯黄的发丝散落，劳保鞋重的她走路总是拖沓。

　　阿节一如往常跟在她身后，“今天小测。”阿节开口，嗓子掬着一口痰，有些抖，她咳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

　　大姐顺手接过她的书包，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和一包饼干来，“觉得怎么样？考的。”

　　牛奶还是热的，阿节扣开吸管点头，“不难。”她吸了一口奶，“大姐，小测过后又要分班了。”

　　楼梯口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不时有工人来回上下，大姐拽住她的衣袖，“去了新班级又得重新适应啊？”

　　饼干是甜的，带着果酱夹心，又齁又黏牙，阿节只觉得嘴里糊了一团面，大姐问她话也只能嗯嗯啊啊点头。

　　她害怕分班，梅江二中分班总是很勤，一次小测就要换一次班，按照学习成绩排名分，阿节稳居三班两次，习惯了桌子，习惯了老师，习惯了同学，一次小测，又打乱了她好容易熟悉的环境，因此她总是很恐慌，班主任时常拿着教棍将讲台敲得分外响，激起的粉笔灰扑了阿节一脸，她听见班主任掐着嗓子说:“现在一些小考算什么，等你们中考，高考，考研，考公，哪个不比这个难。”

　　阿节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初中高大学考研，她要读多少年的书呢？大姐好像已经老了，阿节看见她一双手上裹满了胶布，脸上总是积一层薄灰，大姐个子不高，不合身的工作裤总是把她肥硕的屁股裹的很紧，她也听大姐那些同事调侃，“是不是你成天背着你小妹吃好的啊，不然你看你这么胖，你小妹瘦成这样啊？”

　　大姐手中活不停，回:“娃儿上学，脑力劳动，消耗比我大的多喽。”

　　阿节蹲在大姐旁边写错题，听见大姐这么说，故意将那个考了115的数学卷子往外放，果然有人走过来看，他们夸一下阿节，大姐脸上笑容就深一分，直到最后大姐那张灰扑扑的脸上也有了光，阿节才整理起试卷，用笔芯戳大姐腰腹的赘肉，大姐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询问她怎么了。

　　她格外骄傲，“大姐，下次我放张满分的。”

　　大姐太好了，好到阿节半夜做梦梦到大姐是她亲妈，长姐如母，这个梦也没错。绕到质检车间，大姐才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她，“饿了就上楼买点吃的啊。”

　　阿节接过钱，将吃完的垃圾熟练的塞到大姐口袋里，“大姐，我吃饱了，你别给我钱了。”

　　“留着呗，”大姐说，“买点零食吃。”

　　阿节将钱塞进口袋，大姐这才把书包给她，“我去开会了，你去休息室写作业，写完了就睡会。”她点头，拐进一旁的休息室，休息室没几个人，快到上晚班的时间了，有一半的工人在楼上食堂吃饭，有一半的趁着这个时间赶工，剩下的窝在水房聊天。

　　长椅发旧斑驳，阿节今天只穿校裤，薄薄的一层，贴着冰凉的长椅，冷到了心里，她不自觉的搓了搓大腿，随后从书包里掏出测验卷来做。

　　休息室又进来几个女生，阿节没抬头，听见其中一个人小声问：“这就是荣梅妹妹啊？”

　　听到大姐的名字，阿节才抬起头看向三人，都不是多大的年纪，工作服绑在腰间，中间那个松了松步子，抬起下巴，“你大姐是叫荣梅安？”

　　阿节不想理她们，淡淡嗯了一声，又低头做卷子去了，那女生见阿节不想理她，反倒笑了，阴阳怪气的格外明显，“呦，这么大谱，不知道的以为大学生呢。”

　　三人嘻嘻哈哈打闹着笑开了，另一个女生特地绕到阿节身边，故意抢过阿节的卷子看，“初一啊，切，我也会做。”她分外不屑，“不过我听你姐说你16了，怎么才上初一啊？”

　　为首的女生拎着水壶从里面出来，倚在门框上，“肯定是初中也没考上呗。”

　　“还给我。”阿节起身，一把抢过试卷，往旁边挪了挪。

　　陆续有人从外面进来，三人再想过多为难也不好下手。哼哼几声就要离开休息室，临了时，一脚踹翻了阿节的水杯和书包，盖子没拧紧，热水正好撒了一书包，阿节手再快，也为时已晚，书湿了大半。

　　干布递过来的时候，阿节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几欲掉出来，硬生生又被那双手吓得憋了回去。

　　那是双尤为惨白细长的手，突出的指骨关节格外明显，不止是手，连带着小臂也是白的。

　　好白。阿节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那两个字，她没抬头，那只手又抖了两下，“谢谢。”阿节赶紧接过干布。

　　“没事。”手的主人回她，“擦完帮我放台子上。”

　　阿节掏出湿了的书仔细擦着，她咬唇，答了个好，待人走到门口的瞬间，她迅速扫过去一眼，巧的是那人也回头，她带着口罩和帽子，阿节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染的一头金发，耀眼的像月亮。

　　她迅速收回目光，手一抖，书掉在地上，俯身捡起，阿节突然注意到干布底下绣着两个小字：高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