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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   梅江的冬天太干了。

      风像一块大铁皮就这么迎面砸过来,阿节将手缩进袖笼里,只留出食指勾着保温杯上的挂件,站在站台边等车。

      下午五点,正是下班的时间,夕阳将天空洇了个橙中透红,她迷起眼,看着一道道车流汇入光的尽头,皱起上唇贴了贴鼻尖,凉凉的——来福的鼻子也凉凉的,阿节这样想,保温杯来回晃动打在她的膝盖上,有沉闷的声响。

      彼时已开出去四五班公交,但都不是阿节等的那一班,她等五点四十,从霞浦村开往健鼎的厂车。风又刮过一阵,卷了路边的尘土,阿节屏住呼吸,眼睛闭的死死的,乖巧顺滑的娃娃头被风吹的乱七八糟,她来不及理顺,那辆贴满绿色标志的大巴车门“噌”的打开。

      “你姐姐夜班啊?”司机师傅照例问了一句,阿节点头,随后晃晃荡荡的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等过了第一个红绿灯,她就从包里掏出那个老式的mp3 ,插上耳机,摁亮小屏,上面有歌词轮过,阿节在心里默读:纵然青史已成灰,我爱不灭。

      周杰伦的《发如雪》。

      阿节今年十六,这是大姐带她来到梅阳的第二年,原本应该读高中的年纪,阿节还在读初一,并非是她是上学晚,只不过在石坊,她作为女孩,并不需要读太多的书,甚至义务教育父亲都不想浪费时间让她读完,小学一毕业,就迫不及待的送她去隔壁镇上的绣花厂打工。

      老式摩托车打着火轰隆隆的,驮着满面沟壑的老父亲和稚嫩的阿节翻过一条条泥土路,刚下过雨的路面崎岖,泥泞,沾了满裤腿的烂泥后,终于停在了低矮的栏杆门前,绿色的油漆剥落,从左往右,依稀可以辨认“厂花绣坊石”哦——不对,应该从右往左念,石坊绣花厂。

      阿节低下头,打量脚上已经湿了的红色布鞋,湿湿黏黏的,不大舒服,父亲在前头叫她,“走噻,愣起做撒子?”

      阿节跟着父亲走进那扇矮门,又走进空旷的大楼,最后推开黄色的木门,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胖男人,阿节被父亲推出去,男人一双肥硕油腻的大手抬了抬眼镜,摇头:“还是个娃儿嘛。”

      “十二了嗦。”父亲讪讪地笑了,随后伸手从老旧的棕色西装内掏出一盒烟来,被压扁的烟盒里零散着两根,阿姐看着父亲小心翼翼抽出一根递给胖男人,眼神又瞟了过来,阿节头更低了。

      阿节留在了绣花厂,父亲临走前告诉她好好干。

      “要是有人问你好大,你就说你十六嗦。”父亲最后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阿节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看着父亲坐在摩托车上打火,最后头也不回的开走了。

      阿节太小了,即便她告诉别人自己十六,可是她又瘦又黑,伸手都够不到机器的开关,推车也拖不动,看机器的轻活轮不到她,最后,阿节被带到库房去剪线头。

      她就这么蹲着,连个板凳都没有,鞋子已经干了,上面的泥巴也干了,阿节伸手去抠,发现这双鞋已经皱巴巴了,她整个人都是皱巴巴的,这个暗无天日的小库房里,除了手中的那把剪刀,还有机器在织布上打出来的花,剩下的一切都又旧又皱……

      “你有弟弟还是哥哥?”女人蹲到阿节身边,不知从哪里递给她一个板凳,隔壁机器嗡嗡响,阿节一边摇头一边回:“有两个姐姐。”

      女人将耳朵凑近了些,重重的点头,手里的速度却快了阿节好多倍,她又问:“那你咋不去读书嘞?”

      阿节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捏动剪刀,摇头,女人见她这样,转了个身同她面对面,将绣好的花纹折起来,然后用手在上面一捋,“像我这样,你那样一个一个找太慢啰。”女人一边说一边示范。

      阿节也学着她的模样,用手捋开,多余的线头翘起,她利索的剪掉,女人笑了,“那你姐姐好大?”

      “大姐打工,二姐死啰。”阿节语气平淡,她没见过二姐,大姐几年也见不上一回,不亲近,自然没什么情感依赖,死就死了。

      女人不再多问。

      阿节就这么剪,从白天到黑夜,从十二到十四,那把原本崭新的剪刀不知何时也生出铁锈,她长高了些,板凳有点矮,阿节将头抵在膝盖上,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剪刀上纹刻的字母——“J…… O”

      阿节时常想,如果要是那天她不分心,早点干完活,离开库房,或者是好好把门锁上,那双肥硕油腻的大手就摸不到她,抑或是她多吃些白米饭,力气大点,是否胖男人就压不倒她?

      可是阿节错了,这世上哪里来的如果?就像她时常幻想织布上的花苞也会开花,在那方阴暗肮脏的角落里,阿节头一次感觉到了比剪刀割伤还要痛的经历,那是一把很沉重的木棍,有人举起它在她瘦弱的身板上来回打,打的她无路可逃,无处可去,连同她的灵魂死在那些织布上。

      大姐是隔天晚上赶回来的,阿节坐在床上,父亲将最后一根烟散燃尽,大姐冲过去打了父亲一巴掌,很响,响到父亲从小板凳上跌落,烟灰掉在裤腿上,响到在这个家中,即便父亲是天,闺女打老子后,老子沉默的说不出一句话。

      阿节哭了,她赤着脚跑到父亲身边,一把抱住他,眼泪流啊流,父亲也哭了,他一手搂住阿节,一手抬起扇了自已两巴掌,比大姐下手还狠,阿节听见他呜咽,泣不成声地说:“我不是人。”

      大姐说:“我带小妹走,我把她带出切。”

      临走的那晚,阿节窝在大姐的怀里,大姐顺开她的发丝,轻声问:“阿节,大姐送你去读书好嘛?”

      阿节像妈妈,一双大眼格外明亮,她突然起身,跳下床,老木板受不住她来回弹跳的力,吱呀呀作响,阿节将一本初中英语摊在大姐眼前:“大姐,我想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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