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公谨渡

4、第四章：旧时

　　她三岁时初次见他。褒朝来记得，那日是除夕，书羽先生没有上课，只是布置她了少量作业，抄写十遍《大学》。她早早地就写完了，然后伸着脑袋在书房里等外公的人来，外公前一个月来信说过如果她课业有长进，除夕这日就过来看她。
　　可她等到用完了午膳也没见到外公的身影，她等的着急，就跑到客堂去找书羽先生。没想到书羽先生当时正有客人，于是她赶忙躲到客堂的屏风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向外看去。她看见一个穿着红衣，扎着马尾的小小少年有模有样地对书羽先生拱了拱手，说道：“家父近日身子不适，无法亲自上山拜访，所以特意让我来给先生带点薄礼，还请先生见谅。”
　　小小少年看起来也没长她多少，但偏偏就喜欢装作小大人的模样，一番话说的不说礼仪完全周全，倒也像那么回事儿。
　　“见谅见谅，元兄客气了。”书羽先生笑着摸了摸他那不存在的胡须，接着欢欢喜喜地随着侍从去看礼物了。
　　虽然书羽先生平时看起来没个正形，但认真教导起褒朝来的时候，是万万不会心慈手软的。褒朝来每日对着书房里似乎永远都读不完的书卷，早已坐不住，因此好不容易看见个同龄人，还是位俊俏的小公子，自是迫切地想叫他一起玩耍，把外公迟迟没来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你是谁？”
　　褒朝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元景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条长鞭，冷声道。
　　“我是书羽先生的学生。”
　　褒朝来看见面前突然出现的少年吓了一跳，低头看见他手中的长鞭后，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怯怯地说道。
　　“先生的学生，”元景皱了皱眉，声音倒是柔软了下来：“褒家朝来？”
　　“正是。”
　　褒朝来眨了眨眼睛，没想到他知道自己。
　　“我是元景，家父是振岭将军，他与褒御史是故交。”扎着高马尾的小小少年把长鞭别到腰间，伸出一只手，小声说道：“我带你去玩儿吧。”
　　他想显得温柔一些，却又不知道怎样表现才显得温柔，一时间颇不自在。
　　娇俏的小姑娘瞪大了一双杏眼，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仿佛有好多颗星星。接着她伸出手，甜甜地笑了起来，唇边挂着两个狡黠的小酒窝：“真的吗？”
　　元景看着她，不知怎么地红了脸，他一把牵起褒朝来的手，哼了一声：“骗你做什么。”说罢，就拉着她跑出了客堂。
　　那是她上山后最快乐的一个下午，元景带着她爬了树，凿了河里的冰，最后两人从书房里偷了两个鸡腿，一人一个，蹲在地上看蚂蚁冬眠。
　　“哥哥，你是会用鞭子吗？”
　　嘴巴里塞满了鸡腿，褒朝来嘟嘟囔囔地问道。
　　“那当然，我以后是要当将军的！”
　　元景扔掉鸡腿，拍拍外袍站了起来，看着小姑娘不解的神情，一脸骄傲地抽出腰间的长鞭，说道：“我舞给你看。”
　　小小少年当时的身影尚还青涩，但小姑娘看的目不转睛。在冬日里仍郁郁葱葱的冬青树下，小小少年傲然的姿态占满了小姑娘的眼睛，舞罢，褒朝来从地上跳了起来，拍起了手：“书上说，这叫翩若惊鸿！”
　　“笨蛋，惊鸿一舞是形容女子的。”
　　元景站在她身前，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我不管，你舞的就是很好看。”
　　褒朝来鼓起了嘴，不忿道。
　　“罢了，随你怎么说。”
　　......
　　那晚，元景要启程回汴京城，跟家人一起守岁。趴在墙头，褒朝来小心翼翼地问他：“哥哥，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她眼里的不舍快溢了出来，元景笑道：“会的，我每年都来看你。你先下来，上面危险。”
　　“不，我看你走了再下去。”
　　褒朝来倔强地摇摇头，一直到元景的车队消失在视野范围内，才顺着搭在墙边的梯子爬了下来。
　　元景没有食言，他平日里出不了汴京，但是每年除夕都会来陪褒朝来玩一个下午。后来褒朝来八岁那年，元景坐在褒朝来身旁，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腿，说道：“我明年要去学堂了，可能以后来不了了。我会给你写信，你也可以来汴京城里看我。”
　　最近的一封信是三天前，元景提到武学先生夸他不止鞭子使的好，剑术也颇有长进。褒朝来没有马上回信，她把信收到了回汴京的行囊里。
　　她要亲眼看看他鞭子是不是和以前舞的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