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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兄弟,一起打球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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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鞠了七十多个躬和说了七十多声谢谢之后,终于到了最艰难的关口。
“募捐就此结束,下面让我们有请高三六班的楚茨同学来读一下她写给大家的感谢信。”
楚茨捏紧了手里被揉得发皱的稿子,步子还没迈出去,秦远上前接住了话筒,借着换手的空档看了一眼左手手心,动作流畅自然,毫无瑕疵,但站在他身后杜阮和楚茨捕捉到一片密密麻麻的字。
难不成是……草稿?
“各位老师同学们,下午好,我是高三六班的班主任秦远,想先讲两句。”秦远抬起左手挠了挠额头,又瞄了一眼手心:“首先,很感谢各位捐献的爱心,其次,呃……”
秦远手心打的草稿被汗水糊得乱七八糟,看得出它是个字就不错了,更别提认出来。
他有些尴尬地往下扫了一眼,却发现台下学生为了避开刺眼的阳光,都低头聊着天,几乎没人望台上看,气氛在高温下变得焦躁烦闷,不用猜他都知道,所有人都只想快点结束,除了教导主任。
他们站在台上,滑稽又可笑。
几秒钟之后,他决定放弃辨认,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站着,左手插兜,依稀看得出年少时的桀骜不驯。
校长一下子紧张起来,这小子这副准备惹事儿的模样他太熟悉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说来说去也就那一个意思。”秦远冲后面站着的所有同学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都走到前面来。
这不在计划中的桥段让楚茨他们有些懵圈,不是说好的读感谢信吗?
“说一句‘谢谢大家’咱就撤!”秦远回头飞快地交代了一句。
一群人一字排开,站了整整两排,秦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握着话筒说:“同学们,让我们以最诚挚的心情来感谢大家的爱心。”
“谢谢大家!”惊天一吼外加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更像是一场集体表演的谢幕。
下面的学生们似乎是被这一声巨响惊醒,低垂着的头一颗颗冒了出来,张望着台上这出意料之外的精彩演出。
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一阵阵起哄的尖叫和叫好声充斥着这片露天场地,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尖利的口哨,场面一时难以控制。
这下的确变成了一场集体表演的谢幕。
教导主任本来要冲上台制止,却被校长拦住,只见他不急不缓地走上台,拿着话筒轻咳了两声,待下面的学生逐渐安静下来,才开口道:“募捐到此结束,请各班班主任带领学生有序离场,回去继续自习。”
一阵更大的欢呼声如海啸一般扑面而来,甚至盖住了音响那无比尖利的噪音,校长却面不改色地转过身,瞪了一眼秦远:“你跟我过来!”
秦远暗自捏了把汗,但没失了班主任的风度,冲后面又挥了挥手:“你们回去上自习吧。”
杜阮到现在还没从刚刚的意外中缓过来,手里还紧紧捏着自己东拼西凑出来的感谢信,看了一眼楚茨,发现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愣着干什么呢!你要是真的很想读,我去拿话筒给你。”江梓微伸出食指戳戳杜阮的脑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江梓微?”楚茨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也……”
“别多想,我就是受不了杜同学的骚扰。”江梓微装作不经意地把左手揣进兜里,一张被汗水浸透的感谢信悄悄地藏在手心。
“走吧。”
乔岳和苏何超并排走过来,苏何超一脸激动地指着乔岳,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你们知不知道乔岳的感谢信上写了啥!”
见其他人都没有出声的打算,只疑惑地看着他,杜阮很给面子地问了一句:“什么?”
“就俩字儿!”
苏何超抢过乔岳手中的纸展示给他们看,迫不及待地等着看他们的反应。
“谢……谢?!”
“不客气。”乔岳嘴欠地接上一句。
“如果没后来那出,你真就打算只说这两个字?”
“是啊,足矣,千万言语都在这两个字里,需要慢慢品味,方能堪破其中玄妙……”
“滚!”
杜阮瞅了瞅自己百度来的内容,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站在一旁的楚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嬉笑打闹,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温暖,陌生却很安心。
一行人稀稀拉拉的回了教室,楚茨拽着杜阮落到后面,有些话,她必须要说出口才能安心。
“杜阮,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其实和你关系也不大,主要是班主任突然那么仗义,让我一下子受了刺激,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
杜阮现在都记得当时的感受,一听到楚茨说秦远也要上台一起读感谢信的时候,心里好像突然就有一团火烧了起来,怎么都扑不灭。
“也不仅是因为这个。”楚茨回忆着刚才的感受:“今天我站在台上,真的很害怕,但是我一回头看到你们,心里就很踏实,我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所以谢谢你,让我感受到这种感受。”
“不愧是语文单科年级第一啊,这随便一说就跟作文一样。”
楚茨被打乱了思路,无奈地说:“你别闹,说正经的呢!”
“我知道,不过乔岳不是说了嘛,‘谢谢’两个字就够了,剩下的,我慢慢品。”杜阮轻拍着她的肩膀:“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条她用于逃避眼前痛苦的座右铭,拿来安慰人倒是效果极好。
离教室还有十几米远,杜阮止住脚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黎川了。
不过看样子,他不是来找她的。
两人目光只在空中交错了一瞬,杜阮就别过脸去,她做不到看着甘棠露出一脸羞涩地笑容站在黎川身边,哪怕那个距离根本算不上亲密。
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是她亲手把甘棠推给他的,不是吗?
在给自己做了无数遍心里建设后,杜阮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身边,正要喘口气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阮阮。”
一向能忍则忍、不能忍就继续忍的杜阮,心境大概还停留在那一腔热血的豪气里,罕见地萌生了想打人的冲动。
走也不是,回头也不是。
“回去吧,老师马上就来了。”楚茨替她做了决定,两人头也没回的就进了教室。
像只藏头不藏腚的鸵鸟,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虽然只能糊弄自己那一瞬间,但是一想到正儿八经地去面对黎川和甘棠两个人……
算了,鸵鸟就鸵鸟吧,一时逃避一时爽 。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高拿轻放地过去了,楚茨直至当晚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有些恍惚,这才想起自己还没问过杜阮是怎么去说动大家上台的。
威逼利诱?好言相劝?她越想越觉得一句“谢谢”过于单薄,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十月底,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
不过和高三学生没有半点关系,这学期以来,自从体育课被撤掉后,他们大多数人连操场都还没去过。
但越是禁止,就越让人想凑个热闹。
操场交替循环着的《分列式进行曲》和《运动员进行曲》如同魔音贯耳,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又听到女主持人激昂顿挫地念着稿子。
“在这金秋送爽的季节里,我们沐浴着十开幕月的阳光,带着老师和同学们的喜悦,迎来了本届运动会的盛大开幕,下面有请校领导上台发言……”
“……有请运动员们入场!”
这届主持人的声音似乎格外有感染力,一向对运动会无感的杜阮都忍不住向外看了好几眼,要不是还残存着点理智,此刻她就能拔腿冲向操场。
“请参加高二年级女子100米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一阵呐喊助威的“加油”声震得离操场最远的高三教学楼都抖了三抖,杜阮无心做题,撕了小半张草稿纸,写完往楚茨那边推了推。
“想不想去操场看看?”
“会被抓吧?”
“那就课间去?”
“好。”
下课铃刚响,顾溟转过来想问个题,结果眼前只剩下空空的座位和两道残影。
跑到操场后,杜阮和楚茨站在沙坑旁边看完了一场男子跳远比赛,突然想到高二的时候,黎川最擅长的就是跳远,每次都能拿第一,然后作为奖品的笔记本总会变成他讲题时的草稿纸。
想什么呢!
杜阮掐了掐脸试图清醒一点,余光瞥到跑道上有一个男生慢悠悠地跑着,对一旁的加油声固若罔闻,不由得笑出了声。
“楚茨,你看那个男生!”杜阮指着他,笑个不停:“我记得去年比赛,江梓微被强行拉去比赛,他最后也是这样跑完的,据说还破了学校最慢的记录,真是笑死我了!”
“这个事儿我似乎有点印象!原来那是江梓微啊!”楚茨一脸惊讶地看着杜阮,得到她的眼神肯定后,两人笑作一团。
“他也太搞笑了!心理素质真是过硬!”
“确实!”
江梓微在教室里打了个喷嚏,浑然不觉自己的黑历史正被人愉快地分享着。
晚自习的时候,秦远面带笑意得走进教室:“同学们,鉴于你们这两天有事儿没事儿就往操场跑,不禁妨碍了高一高二的学生们正常比赛,还极大的扰乱了课堂的氛围,所以经老师们商议,最后决定……”
一个长长的停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直到有人忍不住催促,他才继续说:“和三中办一场篮球联谊赛,先别急着喊,听我说完。”
顿时没有一个人说话,都安静地望着他。
上次在募捐的事情让秦远在学生中树立了极高的威信,这种与暴力无关的尊敬,更能压得住场面。
“这次联谊赛,目的是为了让你们放松一下身心,然后以一个更饱满的状态去迎接期中考试,这次考试是全市统一出题,咱们学校必须争得第一。”
秦远环视一周,严肃地说:“如果咱们班的成绩低于全校的平均分,那么咱们班会被重点关注。”
“老师,什么是重点关注啊?”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每天晚自习考考试,提前进入三轮复习的刷题阶段而已。”
顿时哀鸿遍野,刚开始听到篮球联谊赛的那点兴奋被抵消得一干二净。
杜阮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都是做题,唯一的区别就是被动和主动。
“现在我们来接着聊聊联谊赛吧。”秦远敲敲黑板:“谁想参加,先举个手我看看。”
一个人也没有。
“你们这些学生,真是一届比一届难带!”秦远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明明想出去玩的要命,结果给你们机会,反倒没人吭声了,我再问一遍,有没有人参加?没有的话,咱们班就自动弃权。”
“老师,我报名。”这一年都将没有用武之地的体委举起手,满脸写着跃跃欲试。
“行,这事就交给你组织了,不要给咱们六班丢人就行。”
秦远满意地离开,留下一脸茫然的体委,自己这是被甩锅了?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苦着脸问了一句:“有没有兄弟给个面子,一起打球啊?”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江同学,上!”杜阮想到他极其不发达的运动细胞,在损他的道路上开辟出了新思路。
同时也成功吸引了体委的注意。
所幸他们在第一组,体委在第四组,只远远砸过来一个纸团,准确的砸在江梓微桌面,他看都没看就扔给顾溟,拆开一看,一行字写得格外凄惨动人。
“兄弟!一起打球啊!”
顾溟抬头看了一眼饱含热泪的体委,仿佛他一拒绝,就能立刻哭给他看似的,于是强忍着笑,把纸团丢给了苏何超。
接下来的一节半晚自习,这个纸团几乎在班里所有男生的手里都走了一遭,但没有一个人给一个肯定的答复。
谁愿意在期中考试前参加这么一场费时费力的比赛?
这可是高三啊!
体委在万般无奈之下,趁着晚自习最后几分钟跑上讲台,激愤地说:“兄弟们!这可是高中最后一次和你们一起打比赛了!真的没人愿意参加吗?”
也许是这中二的台词勾起了离别即将到来的感伤,一阵静默后,苏何超率先举起手:“我参加,为了这个最后一次。”
然后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没……没人了吗?”
体委哭丧着脸,不甘心地再数了一遍,确实只有四个人,加上他也就五个,首发倒是够了,但是没有替补,总不能五个人打完全场吧!
“替补算我一个吧。”顾溟举了举手,自我安慰道:三中那么多班,也不会刚好就遇到那群人,就算遇到了,自己也不一定会上场。
如果这两个概率都被他撞上了,那他真该去买张彩票。
杜阮回头看了一眼乔岳,他是唯一一个体委没有死缠烂打着拽他入队的人,此刻正写着手里的习题册,似乎现在发生的这些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体委扫了一眼教室,径直走向江梓微:“兄弟,你能来做替补吗?”
“我不会打篮球。”江梓微认真地回答,他确实不会打。
“不用你上场,挂个名字就行。”
“挂个名字倒是无所谓,只是……”江梓微竖着中指推推眼镜:“如果,一旦,可能,万一,发生任何需要我上场的意外情况,我也绝对,不可能,上场。”
“好!”体委热泪盈眶地想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感谢,却被一根食指拦住。
“不用谢。”江梓微面无表情地拿红笔在自己刚做的选择题上打了个勾,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一章选择题,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