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津波望

1、第 1 章

　　有些时候，哪怕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去惹事，麻烦同样会如约而至。

　　临近放学时，奥菲莉娅握着钢笔，将自己蜷缩在垒起的课本后，努力想要降低同学们对她的注意力，笔尖落到一叠信纸上，带着一种不符合八岁小姑娘的速度与老练，于第一行写下“亲爱的艾萨克”。这不是她第一次写信，恰恰相反，她每天都要写上几个小时的信，给祖父，给祖母，给父亲，给母亲，几页几页地写，写到手指酸痛抽搐——直到这个时候，黑头发棕眼睛的女孩才会停下，转而去完成老师布置的课业。

　　同学的玩闹在她眼中等同于空气，不论是笑着的是谁，又是否真心实意，只要不曾打扰到她日复一日的“工作”，被迫增加了运动量的是谁，她无暇顾及。

　　但今天不太一样。

　　一片巨大的暗影投上发黄的信纸，字母因为这劣质的纸张而洇成有些模糊的一团，奥菲莉娅并不打算理会，只当对方是心血来潮的好奇宝宝。不过接下来对方的动作告诉她那不过是她天真的妄想：肥头大耳的男孩一把扯过那几张薄得能透出光亮甚至是人影的黄纸，那颜色就像他头上卷曲的金发。他举起那些纸，举得高高地，好让还留在教室里的人能够更清楚地看见它们。奥菲莉娅知道他，哪怕是小学里再孤陋寡闻的孩子都听说过这个小胖墩的名字——达力?德思礼，毕竟他们总是追着一个黑头发绿眼睛的男孩乱跑。

　　“瞧瞧吧！国文第一的奥菲拉在偷偷地写什么东西！”达力大叫道，同时对身边渐渐围过来的同学相当满意。他一早就注意到了奥菲莉娅?梅在写点什么，一行又一行，流畅地好像不是在写信，而是信手的涂鸦，当然，最让他嫉妒的还是她的国文，永远的年级第一。他对自己叫错了名字这件事情毫无察觉，带着嘲弄的笑意，转头去看被抢走了东西的女孩，却发现她仍旧安静地坐在那里。“让我们来听听——亲爱的艾萨克——”读到这里，达力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奥菲莉娅写下的单词他几乎都不认识，随后很快将手里的信纸塞进凑到他身边的跟班波奇斯怀里，“读下去，皮尔！”

　　哈利?波特刚溜回教室，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一群孩子嬉笑着将奥菲莉娅和达力围起，当然，笑得最得意的是达力，还有他的跟班们，哈利甚至都能从人群里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指出来，譬如皮尔?波奇斯、丹尼、莫肯还有戈登。至于奥菲莉娅，她浅棕色的眼睛一直将视线停留在波奇斯拿着的几张纸上。

　　“波奇斯，还给她！”他大声喊道，“否则我就去喊加西亚女士！”加西亚女士是教授国文的老任课老师，对名列前茅的奥菲莉娅总是比寻常学生多几分优待。不过这些算不上她最令达力忌惮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加西亚女士是出了名的严厉，以至于让哈利在多年后总是将他的变形术教授与其放在一起对比。

　　你也就会这些本事，波特。

　　达力狠狠地拍了拍皮尔的肩膀，警告他不要因为加西亚女士露怯，“我们还以为，你会夹起尾巴哭着跑去找加西亚女士，为了这个……怪胎。”说到最后一个单词时，达力顿了顿，最终让那个曾经被他母亲讥讽表弟的词语蹦出口中。

　　“还给你吧！怪胎奥菲拉！去找你的艾萨克！”

　　单薄的信纸被轻而易举地扯成两半，被达力用力扔出，却轻飘飘地落到猛地站起的奥菲莉娅面前。

　　此时放学的铃被敲响，人群迅速散去，留下奥菲莉娅一个人站在角落。哈利走过去，看见她的嘴唇蠕动着，仔细听了听，发现她说的是“不在了……艾萨克已经不在了……”

　　他蹲下身，捡起那些碎片，递给对方。哈利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管是作为被达力欺负得相当有经验的前辈还是关系不咸不淡的同班同学，可所有话到了嘴边就被彻彻底底地堵上，最终只是牵起奥菲莉娅紧紧攥着的手，说，一起回家吧，梅。

　　奥菲莉娅?梅住在萨里郡小惠金区的女贞路九号，离哈利寄居的四号有几步路的距离。那户人家在门牌上写的名字和“梅”没有半点关系，姓法夫纳，而且最近像是发了一笔横财，穿着打扮都比平日里鲜亮神气了不少——佩妮姨妈经常在客厅里同他的姨夫弗农?德思礼说起这些。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波特。

　　她抽出手，将破损的纸张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今天的事情……谢谢，但请不要告诉法夫纳先生和法夫纳太太。”

　　因为告诉了他们也没用。他们两个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栽下的摇钱树是否能够活下去，他们只在乎下一个月，报社与杂志社编辑会让邮差往他们的邮箱里塞多少钞票。

　　推开法夫纳家的大门，迎上来的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薇拉，她拨弄着那头漂亮的金发，装作不经意一般，问奥菲莉娅，今天的信写得怎么样，亲爱的？

　　“我写不出来。”

　　“哦，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我亲爱的奥菲莉娅，你一定能够写出来的，是吗？就在这个月的月末之前，你一定可以，不论是写给亲人信还是那些幼稚得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的诗歌，只要是你——梅先生的孩子，就一定写得出来。你难道不想念你的父亲，也不想和他说说话吗？”

　　年幼的女孩抬起头，手插在口袋里，注视着客厅墙壁上新挂的油画。

　　“你的祖母和你说过，奥菲莉娅，书信是爱留存的痕迹。”薇拉的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她注意到对方今天又做了新的美甲，“还是说，你根本不爱他们？”

　　“……我没有。”奥菲莉娅嗫嚅着，同时身体不住地颤抖。父母死去时衣橱缝隙里闪过的绿光，还有祖父母相继病逝时刺鼻的消毒水和苍白的墙壁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在被法夫纳夫妇带走，从温彻斯特搬到萨里郡小惠金区女贞路的那一刻，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愿望，希望死去的是自己而不是亲人。

　　怀着这样的痛苦，她在这一年的五月写下了永远都不会寄出去的第一封信。

　　那封信后来到了法夫纳先生的手里，他在一家颇有名气的报社任职，在读完它之后将它投给了编辑：“这是我家收留的那个小可怜写出来的东西，她今年才八岁。”

　　编辑接过那张字迹稚拙的纸，漫不经心地读。

　　【……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陌生的房间里，陌生的床上，枕头边是陌生的泰迪熊。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你从来都不会让我睡到这个时候，妈妈，直到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看到忙碌的薇拉，我才意识到一切都是那样地真实。

　　我记得我好像在梦里喊你的名字，喊你在故乡的姓名，方方正正排在一起，而不是万里之外属于英格兰的字母堆积……】

　　这封字数并不多且在末尾署名为“梅”的信件一经刊登就掀起了一阵游子归家看望父母的热潮，开往乡下的火车车票一度售空，包括几处公墓也显得拥挤。

　　一叠厚厚的纸钞连同签约合同一起被寄到法夫纳家，“年仅八岁的写作天才”的名号就这么被按到奥菲莉娅的头上，从自己的名字被薇拉和肖恩夫妻俩写在签名栏的那天起，她就彻底失去了平凡的人生。法夫纳夫妇辞去了工作，并且拒绝报社要给奥菲莉娅找一个对接编辑的建议，整日整日地待在家里，搜刮着她写下的所有文字，寄去给报社，换来丰厚的稿酬用以挥霍。

　　“奥菲莉娅，你这个月至少得交四次稿件，小说、信件、诗歌，什么都好。”肖恩?法夫纳坐在沙发上洋洋得意地看着报纸上各大高校文学系教授与作家名流们对梅的评价与赞赏，“你也不希望让你父亲的名声蒙尘，对吧？”

　　“……”

　　不仅仅是她父亲艾萨克还有母亲莉莉安的所有物，连带着梅老夫妇的所有遗产和父亲的笔名以及作品版权，此时此刻都掌握在法夫纳夫妇的手里，他们会替她保管到成年——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它们还没有被卖掉的话。

　　在写下记忆中的文字的时候，奥菲莉娅想起了波特，想起他在斑驳日影底下变得光怪陆离的绿色眼睛。

　　如果……

　　如果他乐意的话……

　　她握着钢笔，啃着左手拇指的指甲，没有在意它早已鲜血淋漓。

　　……下次，给他写一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