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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作精 ...

  •   白天回到台里余明月顶着众人或奚落或嘲笑或同情的视线度过了一天,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红着眼眶跟他道歉,说都是自己粗心大意把郎总错当成了郎董,犯这种低级错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小姑娘抽噎着说不然我去跟方组长澄清吧,这责任不能余哥你一人担。

      余明月摆手说不用,本来方组长脾气就不好,你要是再在她气头上添一把火那咱们两个恐怕都得去人才市场流荡了。
      就这样费劲口舌把小姑娘义无反顾要承认错误的心思打消,经历了大起大落的余明月累得瘫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余明月叹口气,还是无法从与郎晞重逢的震惊中全然脱身,虽然余明月过去是个无理取闹目中无人的自私小混蛋,身边没多少交心的朋友,但是郎晞还是不同的。
      不同在他是唯一一个和自己关系亲密且能忍住没下毒手的。
      后来被现实磨砺得圆滑不见棱角的余明月偶然会追忆一下青葱岁月,在对曾经那个作精叹为观止的同时,也免不了为作精身边那个三好学生唏嘘一番。

      真是苦了好好一孩子,余明月很有水平地将其归结为郎晞素质涵养高,毕竟人家当年也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名校。
      哪像自己,半路退学,文凭垃圾。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声,余明月掏出来一看,是马向祺约他下班去撸串,要搁往常余明月必定是满口答应,但今天他实在没心情。
      身负巨任,他还得想着怎么才能再约盛钰集团采访。

      月牙儿:哥没空,你自个儿玩吧,别太晚回家,小心路上有怪蜀黍。
      马仔:去你的,什么怪蜀黍,老子一纯阳刚荷尔蒙爆棚肌肉型男,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耍老子的流氓。

      余明月一脸恶寒地看马向祺这番话,脑子里适时浮现出对方身无二两肉的瘦弱体格,再瞅他那张长得比姑娘还嫩的脸蛋,恕余明月实在无法将他跟什么肌肉型男联系在一起。
      正狂烈吐槽中,马向祺又发消息来了。
      马仔:你就可劲吹吧,就你还没空呢,一个对文学狗屁不通天天抓耳挠腮赶稿的小破记者,领导要是能高看你一眼我就让我妈去山上给你烧高香。

      余明月嘶了声,悲痛地想,马仔他变了,他以前都是为他余明月马首是瞻的,哪里会冒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呢。
      可见生活摧残的不仅是人的尊严,还有那一颗赤诚之心。

      夏季天空总是黑的晚,七点钟的太阳还高挂在天上,热气混着烧烤架的炭火温度一股股往余明月白净的脸上涌,没多会儿就粉嫩地如同含苞待放的荷花了。
      马向祺拿起一串被烤的呲溜冒热油的羊肉,也不嫌烫吹都不吹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道:“你知道我今天看见谁了吗?”

      余明月正在纠结是要点五块钱一瓶的冰可乐还是四块五一瓶的美年达,头都不抬道:“鬼。”
      一个暴栗袭来,余明月捂住了头。

      “我请客,点你的冰可乐吧。”马向祺嗤之以鼻地抢走他手里攥了半天的菜单塞给服务员,“我见到郞晞了。”
      余明月心里顿时咯噔一声,他问道:“你怎么看见他的?”
      “下午我去长青路那边进货,看到他被一群人簇拥着进车,我还没敢相信那是他,揉了揉眼盯了好半天才敢确定。啧,早知道他家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原来盛钰是他家的。”马向祺感叹良久。

      提到这茬,马向祺突然想起来身边坐着的这位也曾经是个少爷来着,害怕余明月心里难受,他赶紧去瞅余明月脸色。不过好在余明月正跟一只鸡翅作斗争,啃得满嘴油光,目前没心思去伤春悲秋。
      冰可乐递上桌,余明月指挥马向祺帮他打开,灌了一口冲散嘴中辣意,余明月道:“我今天也看见他了。”
      “你怎么看见他的?”
      “去盛钰做采访,结果采访对象错搞成他爹,被扫地出门。”

      马向祺叹气摇头,“早说让你平时多读点书,一到关键时刻总掉链子,连要采访的对象都能搞错,你可真是我哥。”
      “谁说不是呢,”余明月垂下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谁能想到还会再见到他。”
      还是在两人身份天差地别的时候遇见的。

      郞晞家搬走的时候,余明月上高二,他当时因为郞晞要搬走这件事跟对方已经闹了一个星期的别扭,他生气郞晞不把自己当回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明明说好的要帮他学习度过高考,却不想对方临到头来反悔,自己考完万事大吉,把昔日战友用完就扔。
      这跟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嫖客有什么两样!不对,郞晞这种行为顶多是白嫖!

      余明月当时早就把郞晞归到自己人里头了,被自己人背叛,论谁都不好受,所以不管郞晞怎么在门外低声哄着让他开门,他都生气地不见。即便是郞晞走的那一天,余明月都狠下心来没去送别。
      虽然郞晞不知道的是,余明月在汽车渐远的轰鸣声中红着眼眶追了好几里地,拖鞋都跑飞了。白嫩的脚丫子被前一夜下过雨的地弄得脏兮兮的,混着砂砾泥泞的脚指头委屈地蜷缩着,脸上还有深一道浅一道的泪痕。
      边哭边骂郞晞是个王八蛋。

      他那个时候多大?好像也就十六七岁,心智发育极其不成熟,忍受不了任何人的离开,哪怕走的人在走之前有在好好告别。
      时间一晃过去七年,在他早就把年少那段记忆封锁的时候,当年自己因为小孩子心性没有说告别的人再度出现了,不知道是不是上天作弄,借此机会要他为曾经的错过补一个道歉。

      “你俩碰见他没说什么吗?”马向祺好奇地问。
      余明月肩膀塌下来,像棵晒足了太阳萎蔫的狗尾巴草,“说了,他说让我们搞清楚采访的到底是谁再来。”
      马向祺倒吸口凉气,言语中带着不改当年的敬畏,“别说,时隔多年,郞晞还是那么酷。”
      余明月顿时忧郁地看了他一眼。

      马向祺同情地拍他肩,“分开都这么长时间了,小时候那点情分估计也早耗没了,别气馁,继续联系采访的事,实在不行就拿出你的看家本领。”
      什么看家本领?余明月抛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马向祺面不改色道:“撒泼。”
      “咣——!”这次改余明月送马向祺暴栗了。

      前半夜太闷热,即便身下铺着凉席余明月也觉得身上黏糊糊的,脖子后背不停冒汗,简直要逼人时时泡在水里。他心疼电费不舍得开空调,又心烦意乱得很睡不着觉,干脆搬了个凳子坐阳台上吹风。
      果然白天的冲击带来的影响太大,让他好不容易好了的失眠又犯了。

      归根到底,他还是心里有芥蒂。

      旧友再见,却是那般场景,余明月说不难受是假的,可要论这难受有几分,却还比不过楼下包子铺涨价一块钱来得恶劣。
      时间不能磨灭人的伤痛,但是穷,可以。
      因为穷,就是最大的伤痛。
      不被社会承认的非著名哲学家余格拉底如是想,话说他不学无术的学生时期还被郞晞骗过说苏格拉底姓苏。

      都怪自己傻,郞晞说啥他信啥。

      后半夜气温降低,困意来袭,余明月爬回床上,一片混沌中他做了个梦,内容是郞晞刚搬来的那段日子。

      余明月是个不能忍气吞声的,一般有火当场就发了,所以他把郞晞压身底下这件事认定成老天爷给郞晞的报应,事情过了他也很大度的没记仇。
      然而,他妈何媛总喜欢给他找脾气发。
      有天也不知道俩当妈的在门口碰见聊了什么,一进家门,何媛就数落上了。

      “余明月!”永远是连姓带名加感叹号的开头。
      何媛看见余明月翘着二郎腿,胳膊垫在脑后躺地毯上看电视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放了学不做作业一回家就给我看电视?!赶紧把电视关了,你知不知道人家郞晞是年级第一!同样是住在一个地方,亏我当时还听中介说这小区是风水宝地,在这住的孩子都成绩好,最后都能考上好大学才买的房子,结果呢?!”

      余明月怀疑他听到了何媛的磨牙声,“结果你回回年级倒十!卖房子的看见我都绕道走!”
      多大点事,至于吗,余明月成绩吊车尾惯了,也不在乎他妈的数落,反而还安慰道:“没事,妈,你等着看吧,隔壁那小子再住几天保准成绩跟我似的,坐火箭走下坡路。”
      何媛又一巴掌呼上了余明月的后脑勺,揪着他耳朵恶狠狠道:“我和郎太太说好了,以后郞晞给你辅导功课,上下学你俩一块走,不把成绩给我搞上去你就给我天天吃带皮的西红柿炒鸡蛋!”

      于是余明月正式开启了他对郞晞的讨厌之旅。

      书房里,余明月悠闲地喝着草莓牛奶用余光打量郞晞,只见郞晞拧着眉对余明月刚做完的一份试卷不发一言,装什么有学问,余明月暗暗白了郞晞一眼。
      指节扣响木质桌面,郞晞不含任何感情色彩地道:“你平时听课吗。”
      连问号都不用,显然自己也觉得对方不可能听课,问这句话只是略微嘲讽。

      但是余明月不这样想,他一根筋听不出来别人话里的内在含义,他以为郞晞只是单纯地在问他这个问题,于是回道:“分情况。”
      郞晞一挑眉,“怎么分情况?”
      “我喜欢的就听,不喜欢的就睡觉。”
      “比如?”

      余明月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举世皆浊我独清的自豪感,“我热爱艺术,从来只听音体美。”
      其实他只听美术课,但是如果只回答美术一门的话显得很单薄,余小少爷是不允许别人嘲笑他的,所以他加上了音乐和体育,毕竟门多力量大,能唬住对方。
      他这个傻子是这么认为的。

      郞晞听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偏这人还一脸骄傲,也不看看一份数学卷子选择题总共十道他错一多半,都谁给他的自信?
      要不是郎母乐于助人,郞晞怎么也不会来遭这份罪。郞晞生平最怕麻烦,以他精锐的直觉来看,余明月就是个行走的会说话的麻烦。
      果然,跟他讲题简直对牛弹琴。

      深呼吸一口,郞晞看在何媛对自己巨大热情的面子上心平气和地跟余明月讲错题,口干舌燥地讲完一道几何一抬头发现余明月竟然在画画。郞晞忍着额头蠢蠢欲动的青筋,让面孔显得不那么狰狞,此时此刻他还记得自己是哥哥,余明月年纪小要让着他。
      郞晞问:“你在干什么?”
      余明月道:“你瞎啊,我在画画。”

      郞晞握住拳,默念三遍尊老爱幼,“我们不是在讲题吗?”
      “昂,我听着呢。”手中笔没停,余明月眼睛紧盯在纸上。
      “你不看题我怎么跟你讲?”
      “没事,反正讲了我也不会。”

      郞晞被这厮一句话堵得心口发闷,他一把夺过余明月手里的碳笔,板着脸生硬道:“上课时间不许开小差。”
      猝不及防被夺笔,线条划出去老远,打破了整幅画的布局,余明月大叫一声唰地站在椅子上,叉着腰冲郞晞道:“你干什么!”
      他本就婴儿肥的脸因为生气变得更鼓,一双杏眼似乎都在喷火,个子不高脾气倒是不小,郞晞抱臂不咸不淡道:“你坐下。”
      “我不!”

      “坐下。”
      “不!”
      “坐下。”
      “你滚出去我不要你辅导我!”

      郞晞就等着这句话,刺啦一声,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呼啸,郞晞在余明月愕然的视线中款款走出了门。
      余明月下意识爬下椅子,结果腿短踩空了摔了个屁股墩,疼得他嗷嗷叫唤。

      “咣——!”
      余明月一个翻身,脸朝地摔在地上,他疼得五官皱在一起,突然鼻子处一股温凉,伸手一摸,余明月白着脸哆嗦着手看着那抹鲜红的印迹。
      不用查黄历他都知道,看来今日必有血光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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