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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这章全是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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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
秋天的山里黑的很快,天色还未全暗,一场秋雨便瓢泼而下。山风夹杂着细雨从窗棂处吹进来,白旌想了想,还是放下了书卷站了起来。风羽取来披风,跪侍白旌穿上。白旌提起内力,踏着树枝穿过雨帘,速度提升到极致,连雨都不能近身。已经三天了,这三天他日日早上就到听风楼,至晚才归,还需一日才能将要看的情报看完,至于为什么不用林七林八,之前掌管正华集团的经验告诉他,在能完全控制住局面之前,所有的事情他都不想假手于人。
白旌踏入寝殿,掐金挖云的羊毛软靴未沾一滴泥水。脱下披风,白旌在门口站了站,让身上的寒气散去才向里面走去。
天一亮白旌就睁开了眼睛,他的作息一直很规律。床上躺着的人脸色依旧惨白,吩咐林钥将殿中的炭火点的旺些,便径直去了听风楼。
秋雨过后的天空如洗,树林阴翳,鸣声上下,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床上人的眼角。好温暖,整个身子都被包裹着,死了之后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好似听见有鸟鸣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吵,主上喜静,不能让它吵到主上了,不能……右手习惯性的弯曲想去摸腰间的暗器。
头顶的幔子半挂着,木梁上的雕花依旧熟悉,身下的柔软在提醒着他在主上的寝殿,正躺在主上的床上…主上的床上!!这是主上的……未及思考完便翻身向地上跪去,可是又因左手脱臼的痛楚跌了回去。林一抬眼一看,左手边的床梁上垂下一根长绳系在他左手的手腕上,手腕处被上好的丝绢包裹了一层又一层,柔顺的感觉从腕处传来,林一一眼就看出是主上的东西。绳结也很松,他不用吹灰之力就能挣开,但是他不敢动,沉默着躺回被窝里。
鹅绒的褥子,天蚕丝织就的丝被,明明是极柔软极舒适的,可是林一却觉得后背开始痒了起来,像是针扎的一般,密密麻麻的,此时此刻林一突然十分怀念狭窄的房梁和刑堂冰冷的地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一慌了起来,他知道主上的床没有主上的许可他肯定是不能躺着的,可是现在主上不在…主上…林一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助,他只想跪在地上向主上请罪。左手腕上的只有象征意义的绳子暗示着主上让他好好躺在床上,林一默默的想着,不能再惹主上生气了……主上,主上,你在哪?
“吱呀~”寝殿的大门被打开了,林一听出脚步声,是林钥。林钥走近来,放下手上的药碗,摸了摸林一的额头,终于不烧了,昨夜下着雨,本来已经渡过危险期的林一突然又发起了烧,惨白的脸上烧出不正常的红晕,弄的寝殿的人天将明的时候才睡下。林钥将炭火点的更旺些,转眼就看见床上人黑亮的眼眸。
山艽把了脉,重新写了药方递给林钥:“我吩咐人送药过来,石中胎可以停了。”
石中胎!!!林一的心中炸开一阵惊雷,他忍痛拉了拉山艽的手,想得到那个否定的答复。可是山艽看着他的眼睛,平静的道:“若不是主上吩咐用石中胎做药引,再加上药毒阁所有能用的药材,你能恢复的这么快吗?”
山艽现在已经没有刚听到主上准许用石中胎时的震惊了,当时主上问他可有法子治林一时,他根本不抱任何希望的说出“石中胎”三个字,没想到主上只是短短的思考了一下道:“用吧,药毒阁的药材尽你取。”
石中胎又名万灵药,可做所有药的药引,又能中和所有的药性,江湖上有人说石中胎生吃能活死人肉白骨,可至今也没有人敢尝试过。当年先殿主下山一直到少主七岁都未归,少主五岁习武,两年就有所小成,可意外就是在少主七岁的时候发生的,少主被江湖上毒雾谷谷主鬼一手下了毒,毒名曰不归,据说中了此毒的人没有活着的,所以叫不归。先殿主带着少主自琮安回到凌风殿,两个月的路程硬是五天赶了回来。先殿主回来就派出了殿中所有的暗影去麒方国寻找石中胎,整整十五天的时间,当那一块半石中胎送到先殿主手中时也被血浸透。少主服下解药虽是醒了过来,但还是折了几分底子。剩下的一块也被深深的藏在了药毒阁的密室里,这在殿中被视为至宝的石中胎如今为救林一用去了半块,山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林一的心颤了颤,他知道那石中胎有多么珍贵,剩下的一块是为了预防主上体内的余毒复发的,可是……可是主上为什么要用石中胎来救他,他可是犯了弑主之罪的罪奴啊,本应受尽刑堂所有刑罚而死的啊。以为再也见不到主上,怎么也没想到主上为了救他,竟然用了自己继命的药………
“药快凉了,先喝了药吧。”山艽看着沉浸在自责之中的林一,开口打断他,这孩子在想什么他能不知道?只是药已经用了,主上命令他们也没有资格置喙。温热的药汤顺着喉咙咽下,没有想像中的苦,倒是有一股奇异的香味,仔细闻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和跟醒来时口腔里残存的味道如出一辙,这就是石中胎了………
林一突然想起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喝药吧,之前不管是暗影堂还是刑堂又或者是主上身边,出任务还有受罚,他都是不能上药的,若是伤的狠了,暗影的药又是极烈的,只是强行让伤口表面长好而已,皮下的痛苦也只有自己知道了。像如今这般躺在主上的床上,敷在伤口上的药也是最好的,这是他死都不敢奢望的事情,现在却真实发生了……林一机械的喝着药,大脑完全不知道如何思考,只想早点见到那个人,想跪在那个人脚边,想听那个人亲口说出“刑罚已过”,想……还有资格留在主上身边,就算是回暗影堂重训也好,只要让他留下就好。
山艽喂完了药,看着林一魂不守舍的样子,扶他继续躺下,掖了掖被角道:“主上去了听风楼,晚上才归,你…等候主上回来再说吧。”
药很快就生了效,意识开始模糊了,林一咬着下唇,不能睡,不能,要醒着候主上回来。刚长出的痂又被咬的破开,鲜血的味道窜进嘴里,把药味冲淡了些,可是这几日白旌为了让他睡的安稳,点了几日的安魂香,林一挣扎着,最终还是没有敌过安魂香,又睡了过去,只是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林一硬是用快废了的左手够到一小截绳索,握在手心。主上,主上…林一好想见你,好想……
“主上。”林钥看见白旌缓步进来,跪地问安。“嗯,起吧。”
“主上,早间林一已经醒了,山阁主说林一晚上便能完全清醒。”白旌的脚步不停,淡淡的“嗯”了一声,直到走进寝殿才吩咐道:“备晚膳吧。”
可是直到白旌洗漱完毕林一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白旌吩咐林钥做完事就下去休息,自己随便拿了本书斜靠在里间的软榻上,心思却完全不在书上。昨夜林一断断续续的话语,朦胧而又真诚的眼神,前世那次尴尬而又让他念念不忘的场面一起涌上心头,让他生出一阵阵疲惫感,他闭着眼睛,正昏昏欲睡时被一阵轻微的响声惊醒。
林一醒了的时候没有睁开眼睛,房间里点着安魂香,他也清晰的闻到了主上身上的味道,他躺在床上,静静的感受那个离他不到二十尺远的清浅的呼吸声。听到声音渐渐平缓,主上可是睡了?偷偷看一眼没事的吧?他用尽力气也只不过是将头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却足以对上那双眼,眼里一如少年时那般温柔。林一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十几年的一幕幕从大脑里闪过。周围寂静无声,他只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直到看到主上起身向床边走过来,才突然反应过来,也不顾手上的绳索要跪下床去。白旌究竟是比他快了一步,把他压回床上,在他开口之前道:“好好躺着养伤,山艽定时过来给你把脉,在山艽同意之前不得下床。”
“主上。”
“嗯?”
“殿主,罪奴告罪。罪奴脏了殿主的床,污了殿主…………”十分平静的说出来,没有早上醒来那份忐忑,林一也不知为何心里是如此平静,好像只要是在主上身边,什么责罚都受得住了。
“是孤把你从刑堂抱回来;也是孤亲口说的刑罚已过;你双腕被废,是孤用内力帮你疏导一夜;孤的床你也躺了…”白旌顿了顿,又道:“你若还是不明白,那孤也不再解释了。”看着林一眼里星星点点的惊讶汇聚成巨大的欣喜,白旌突然有点把持不住。好漂亮的眼睛,眼神里不带一丝杂质,虔诚而又谦卑,墨色的眼瞳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这个眼神让白旌很受用,他也有占有欲,他现在想把这个人留在身边,永远留着。
“睡吧,孤也乏了。”想通了一切的白旌心里轻松了,手覆上林一黑亮的眼睛,长软的睫毛在手心扫过,痒痒的。
“主上……”白旌的手没动,没一会儿手心就传来润湿的感觉,“罪奴,主…殿主让罪奴回自己住……”
“不准再自称罪奴,你还是孤的影从,莫不是你不想跟着孤了?”
“不是…不是的,主上恕罪,属下知错了,求主上留下属下…属下知错了……”看着林一急急起身请罪,又怕他伤口崩开,不由得语气重了些:“闭嘴,睡觉!”
“……是。”林一立刻僵硬的躺下,垂下眼睑。又惹主上生气了,自己真是没用啊…
“乖,先睡吧。”现在解释不通就慢慢来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伤势如何了?”白旌轻轻握起林一的右腕,塞回被子里,边掖被角边问。
“暗影体质都异于常人,再加上石中胎的药力,已经没有大碍,仔细养几天就能……下床了”山艽退回塌下跪着。
“嗯,去熬药吧。”
“主上。”山艽磕头道:“主上可将安魂香撤下了,如今林一已醒,安魂香对伤口恢复不利,还会让林一产生依赖。”山艽听着平静的声音里都是细碎的颤抖,主上脾气本就阴晴不定,能从刑堂放林一出来已是大恩,还将他放在中乾殿养伤,着实让他们吃了一大惊。可是这几日主上对林一照顾多是亲力亲为,又不似作假,莫不是主上这次发了善心,不愿折了自己的影首?
“安魂香撤了林一就能恢复知觉?”白旌没有注意到山艽的走神,满眼都是面前的人。
“是……疼是疼了些,只是长时间使用会让林一失去知觉,没有行走能力,那也就……废了”白旌听到了山艽的最后一句话,终于转头看向他,声音冷冽:“刑罚已过那日孤说的很清楚,林一是孤的影从,你只要治好伤就行了。其他的,还轮不到你们来过问!”
林一感觉主上好像不一样了。自从自己醒来之后主上就再没去过听风楼,除了有事在中乾殿见过几位堂主吩咐事情,就是待在寝殿里。他被勒令躺在床上,主上斜靠在软榻上看着书,眼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他越来越躺不住了。正准备起身跪下,就算受罚再挨一顿鞭子,也比躺着好受些。
“主上,”林钥在外面敲门,“药熬好了。”林一像是见了救星一般,刚刚抬起半身就听见主上吩咐:“躺下。”
“是……”林一任命的躺了回去。白旌端着药过来,示意林一自己坐起,然后一巴掌拍掉他颤颤巍巍伸过来想端走药碗的手,舀起药汤递到林一唇边。林一真的要哭了,他怎么也不敢让主上给他喂药,可是唇边的药又不能不喝,他只能诺诺出声“主上,属下自己来吧……这不和规矩…”
“规矩规矩,自昨日你说了多少个规矩了?”恶狠狠灌下一勺药,白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待你伤好了,孤重新给你立立规矩。”
“是。”林一立刻正了脸色,回答的干脆。林一突然放松下来,主上要重新立规矩,就代表主上还愿意留下他。所以不管新的规矩有多苛责,这已经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药匙又一次送到嘴边,这次林一不敢再多言,一勺勺直到药碗见底,又吃下半碗白粥,林一再一次被自家主上塞回被子里,捂的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