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佛》湫尘

2、鹤妖.贰 员外郎

　　员外郎也来佛庙许愿了∶来求子。员外郎的娘子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身孕，员外郎请镇里最好的郎中，也没看出有什么毛病，两人身体都很健康，但就是没结果。员外郎听说老妇人孙子的事后，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了。
　　“佛祖保佑，让我贺家早日抱个大胖小子！阿弥陀佛！”员外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才缓缓离去。供桌上摆着比平常多一倍的贡品，还有高档燃香——这些都是员外郎一手布置的。
　　鹤看着员外郎离去略显孤寂的背影，陷入沉默。
　　贺员外今年将过四十，贺家娘子也三十有四，贺员外没纳妾，照这么下去，贺家难不成要绝后了？鹤看佛，又似非看佛，走出佛庙，从北山山顶能一眼望见镇子和鹤群栖息的沼泽，他心中有了答案。
　　当晚，鹤如一片羽毛轻轻落入小镇员外郎家。正子夜家丁与家犬早已睡下，硕大的庭院一片寂静。
　　贺员外的娘子住在西厢房。鹤踱步到西厢房，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微异样。这让他想起做噩梦的那晚，一切都是在那时开始的。越靠近西厢房，异样的气息愈发强烈。房间里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鹤笃定。
　　通过纸窗上的小孔，他凭借月光和极强的视力一眼扫到摆在西厢房最中间位置的刀架上，有一把百年历史的唐刀。
　　贺员外喜欢收集各种古刀，喜欢到任何一间长住房内都要摆一把古刀，还有一间专门储藏古刀的仓库，镇上的人都知道。而西厢房摆的这把古唐刀，和平常的古刀不太一样。
　　事实上，鹤已经辨认出来了∶那是一把妖刀。
　　贺家娘子因长期待在妖刀的房间，身染妖气，以前又长与他亲近，使妖气进一步转移，促使他化妖，或许贺家娘子长期不孕的原因也是因为这妖刀。解决方法也很简单，将妖刀带离厢房，妖气自然慢慢散去。
　　鹤小心翼翼潜进去，尽量不弄出声响，当他握住唐刀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妖力霎时涌入他的体内，他一个精神恍惚，踉跄倒地，发出重重声响，惊醒了贺家娘子。伴随着贺家娘子的尖叫和犬吠声、嘈杂声，鹤迅速转醒，见自己被发现，什么都顾不上，一把抓起妖刀翻窗而逃，留下惊魂未定的贺娘子和只瞥见一抹黑影一闪而过的家丁，等家丁嘈杂的追出贺员外府，盗贼早在黑夜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二天一大早，贺员外家宝刀被盗一事在镇中传的沸沸扬扬，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猜测着种种缘由与可能。贺员外更是出重金请镇上的能人异士追拿盗贼，讨回古刀。但因为线索太少，最后无果而终。折腾两月有余，正当贺家垂头丧气之时，贺娘子那边传来喜讯——贺娘子受孕了！贺员外一听喜出望外∶“我贺家有后了！”暂把丢刀一事放置一边，照顾怀孕的娘子成了当前的头等大事。
　　鹤现在没心思管这些，那柄妖刀给他带来很大麻烦，自盗取妖刀后，他每晚都会做一个相似的噩梦——梦见他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万劫不复——每次他都被惊醒，冷汗如雨，而天正黎明。
　　他虽然盗走妖刀，但并没想好怎么处理，他怕妖刀还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便一直带在自己身边——反正自己已是个妖，又何足惧一柄刀呢？
　　细细端详这柄唐刀，漆黑如墨光亮的剑鞘，修长锋利的刀身，刀镞椭圆状，刀柄也是黑的，在刀身下部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样——修罗。
　　修罗唐刀。鹤用手去轻轻抚摸那两个小字，却一不小心被刀擦伤，鲜血顷刻从指尖流出，滴在刀上，锋利如斯。是把好刀，鹤想。擦净刀上的血迹，将刀收好，佩戴在身。
　　又有镇民来许愿了。
　　鹤躲在佛像后，静静地听着。
　　今年春，西林不知何时来了只大虎，时常出来觅食，至今已出了好几起大虫伤人事件，镇民对此束手无策，人心惶惶，不敢贸然进入西林，只有天亮时，人们才敢成群结队穿越西林，独身一人是万不敢过的。
　　“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早日平息虎患，还镇上一个安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镇民虔诚的拜了三拜，将香插到香炉里，又跪下行磕头礼。许久，才起身往回走。
　　虎患？鹤手握刀鞘，找个时间去看看吧。他想。
　　当晚，他又做那个漆黑的梦了，不过这次，黑暗并没有将他吞噬，只是凝固在四周，围绕他缓缓流动，若有生命般。鹤警惕的审视四周，一副全副武装的模样。企图捕获任何一丝细微的异样。
　　值得吗？一个声音从他耳边想起。他找不到声音的主人，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那声音又开始问了——他们曾一心想杀你，你却还想帮他们平息虎患，值得吗？
　　鹤没有回答，他依旧想分辨声音来自何处。
　　半晌，那声音等的不耐烦了，扔下最后一句话——你会后悔的。霎时，黑暗四散，鹤猛然醒来，已日上三竿——这是他第一次睡了这么久。
　　鹤抓起刀，想到梦中听见的话，他有些疑惑∶后悔什么？偷刀？还是去灭虎？
　　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思考很久，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毕竟只是个梦。他唯一知道的一点是——这把名为修罗的刀肯定来历不凡。
　　收拾好行装，鹤向西林都方向行去。
　　北山与西林之间隔着大片沼泽。当他穿过沼泽时，听到远远传来的鹤鸣声，隐约能看到一只白鹤在草丛中挺立行走，身后跟着几只鹤崽，它们在嬉戏——好一幅天伦之乐图。
　　鹤留恋的伫立良久，看天空飞翔的白鹤，低头觅食的白鹤，还有一对相濡以沫的白鹤夫妻。空气中是水草的清香，水清泥黑，游鱼潜没——他曾生活的地方啊，如此可爱，他又如此不舍。
　　该走了。他提醒自己。垂眸，转身离开。任身后鹤鸣声声，踏着孤独的步伐，没入苍茫西林。
　　在西林中找寻很久，也并未发现大虎的影子，倒是撞见一队路过的商队，是向镇子的方向去的。鹤小心躲过商队，腾跃上树，继续寻找传说中害人的大虫。
　　直至黄昏，西林再无人际，抬头望见几只归巢的鸟雀，听见几声微弱的虫鸣，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多时，鸟雀的身影瞧不见了，虫子不再叫，风也不知何时停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躲在树上的鹤意识到不对劲，静息凝神，感知四周动向。
　　来了。
　　不远处的山头上，跃出一只体型庞大的花斑白纹的大虎，额上的“王”字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大虎嗅到鹤的气息，踱步像他走来。
　　他一跃下树，虎在他不远处站定。他端着刀，手紧握刀柄，手心出汗，并未拔刀。虎在离他几米远处绕圈转行，像是在寻找最佳攻击点。
　　只听虎低吼一声，猛地向他扑来，如泰山压顶之势，他慌忙低身，就地向前翻滚，略显狼狈的躲过这一扑，虎收身点地，又抡起粗壮的虎尾，凭借转身的力量恶狠狠向他一扫，鹤赶忙轻身跃起，虎尾抽了个空，卷起一地尘埃。
　　虎已转过身来，又向他低吼一声，鹤才将刀从刀鞘中拔出，猛然想起，他不会用刀……
　　不会用刀，怎么杀虎？他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虎扬起虎爪，又向他一抓，虎甲如匕首，惊的他来不及用刀档，又后退数步才躲过，虎没抓到他，反抓到一旁的树，瞬间在树上划出四道肉眼分明的抓痕。力气大到恐怖如斯！他倒吸一口凉气，若他被拍到肯定当场毙命。
　　三般攻击都被躲过，虎有些焦躁，气势渐弱，这使它再次审时度势，绕着他来回转圈，抖擞精神，喉咙深处发出持续的低吼声。
　　笨蛋，修罗可不是这么用的！昨晚梦中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响，他陡然一惊。
　　冷静，调整呼吸，看清虎的每一个动作，当它暴露弱点，果断出刀！鹤照声音说的做，深呼吸一口使自己冷静下来，紧盯虎的每一点细微动作。只见虎爪收势蓄力，肌肉紧绷，又欲扑。
　　如鹤所料，虎复扑来，这次他沉着冷静的压身，顺势前滑，再次掠过虎身，刀锋出手，直指虎腹。奈何距离有差，只是刀尖划过虎的白肚，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虎哀嚎一声，感觉到身下传来的痛处，勉强收身，没有第一次那么凌厉，也没有再甩虎尾。鹤抓住时机，猛然转身跃起，转腕刀锋指下，直压虎头。虎没反应过来，震惊的看着突转攻势的他，躲不及时，鹤便将刀直刺虎颈，复一声凄厉哀号，虎血飞溅，长刀穿颈！虎登时没了气——一刀毙命。
　　呼——呼——呼——鹤大口喘息，坐在死虎身上，虎血染红白衣，虎尸瘫倒在地，他手还紧握刺入虎颈的刀的刀柄。就这一只虎，已用尽他的全部力气。松手滚下虎身，并躺在虎尸边，喘息良久。
　　半晌，鹤才注意到夜幕已笼罩大地，月色如水，星光熠熠，四下寂寥。虫鸣再次响起，林风轻轻吹拂他的白发，意外的惬意。待他回复过来，起身，看看刀还插在虎尸身上，心情五味陈杂，又许久，他叹息一声，将刀拔出来收好，虎血遍地。
　　他化成白鹤，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铁铲，在地上挖了个坑，将沉重的死虎拖进去，掩埋起来。
　　愿你能安息。鹤心想。
　　收拾好残局，东方吐白，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佛庙，躲在佛像后的石洞里沉沉睡去。
　　梦里，他竟未再梦见一片黑暗，而是一个人——一个长的与他极为相似的人。穿着一身黑，血腥红瞳。
　　区区一只老虎就如此大费周折，你还真是废。那人戏谑。
　　他无话。
　　对了，你还没回答玩上次的问题呢∶值得吗？拼上性命去帮那些人。那人问。
　　依旧无语。鹤自己也不知道，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也不关心。
　　啧，还真是个死脑筋。那人颇感无趣。
　　你是谁？他问出这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我？呵，你以后会知道的。那人转身欲离，笑的轻慢不羁。
　　等等。他叫住那人。
　　那人回头∶怎么？还有什么事？
　　谢谢。他吐出这两个字，谢当然是感谢斗虎时那人对他的指点。那人听此愣愣，随即放声大笑∶你还真有意思，现在说谢谢，未免为时过早吧！
　　他困惑，为什么这么说？
　　我真是越来越对你感兴趣了。不过现在，你该醒了。那人神秘兮兮，凭空消失了。
　　鹤还想叫住他，却猛然睁眼，醒了。佛庙外星光满天，他下意识去找那把刀，还在身边。他盯着刀看了很久，再睡不着了。
　　没几天，镇上便传来虎尸被人发现的事，人们将虎尸挖出来，送到镇上，吸引过往来人驻足围观。镇民敲锣打鼓，欢庆虎患平息虎患，镇上为此还举办了“伏虎宴”，主题当然是那具虎尸。他听到这些，复叹一声，不再管此事。人们也不会知道，这虎是被谁杀死的。
　　接二连三佛祖显灵一事，渐渐在镇子传开，人们听说后，越来越多的人来佛庙祈祷，什么困事难事都说。这家说自己赖以为生的牛丢了，他去找，发现是被邻家顺手牵羊牵走了；那家说自家的鸡不下蛋了，他去看，原来是鸡受了惊，喂鸡一株安神草，好了；还有一个商人说自己做生意不知为何连亏三季，再亏下去，全家都要被亏垮，他去查，发现是商人的管家做假账，从中谋暴利，其实没亏本。
　　这家的牛找回来了，那家的鸡又下蛋了，商人把管家辞退了。人们的愿望实现，相继传颂，越传越神，说佛庙有佛光庇佑，因此百许百灵。但鹤也并不是什么都能做到，那些许愿求名，求寿，求运气的，他也爱莫能助，躲在佛像后目送他们离去。
　　入秋，当树叶开始泛黄，脱落，天气转凉，鹤知道自己该走了。泥泽中栖息的鹤群，当初毛茸茸的鹤崽早已长大，长出丰满坚实的羽翼，和成年白鹤无二般模样了。它们在父母的指导下，一次次展翅，练习起飞和降落，力图使自己的翅膀更强壮，为南迁做准备。
　　鹤站在佛庙庙顶，能看到沼泽中不断有白点一样的白鹤飞起又落下，落下又飞起。他像又听到那悦耳的鹤鸣，在彼此的呼唤中，分散在沼泽各处的白鹤相聚在一起，约定着南飞的日期。鹤俯视那片沼泽，深深思索。
　　傍晚，看着最后一位还愿的镇民走出佛庙，他也要道别了，与这座为他提供庇护的佛庙道别——也许他明年不会再回来，他成了妖，鹤群没法接纳他，人类也不会接受他。或许他会躲到某个深山老林，生活一辈子。
　　他最后一次看那座石佛，石佛同第一次看时一样，没有丝毫变化。鹤看佛，又像在看自己。摇摇头，披上一件黑斗篷，带上刀，走出佛庙，将门仔细关好，向山脚走去。
　　这是鹤最后一次出山。此后，便一去不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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