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鹤妖.壹 他是只 ...
-
他是只妖,他知道。
确切来说,他是只鹤妖:一只被人们关在牢笼里的鹤妖。
人们没见过妖,听说有人抓了只鹤妖,纷纷前来围观,里三层外三层。
啧啧,一只妖还变的人模人样。一个老汉围着笼子转了三圈,来回打量他,贼一样的小眼让鹤浑身不自在,他别过头,不愿去看围观的人群。
几个顽皮的孩子拿石子儿扔他,他没处躲,只能默默忍受,没一会儿,他的白衣便被石子打的脏兮兮的。鹤不动,认他们玩闹。
妈妈,他受伤了。一个细心的小女孩注意到他手臂殷红一片,在一身白衣映衬下更为刺目。
他想起来了,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他本是只普通的鹤,和其他鹤一样,每年开春都会飞回这个镇上那份,镇旁有一片泥沼,那是鹤群繁衍生息的地方。
镇上有位员外郎,平时没什么爱好,唯独喜爱鹤和收集古刀,因此员外郎常给鹤群投食,欣赏鹤优美的身姿。久而久之,鹤群熟识了员外郎,对他很亲近。员外郎有一座大花园,修了个大水池,专门供给鹤群。鱼游虾戏,水草丰茂,鹤群接受了,此后员外郎的花园里有了一大群鹤,他便是其中之一。
今年开春,他随鹤群同往年一样飞到员外郎家,员外郎高兴的接纳它们。
员外郎的娘子同样喜爱鹤,尤其喜爱他。常亲自给他投食,抚摸他的羽毛。他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向员外郎的娘子颔首以示友好。员外郎的娘子看着鹤,咯咯的笑。
那时光很美好,他想。
事故发生在一个晚上,那晚他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片漆黑,找不到方向,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身体,使他痛苦不堪。他奋力挣扎,却越陷越深。最后他被惊醒,冷汗津津,此时正黎明。他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下意识的去擦冷汗,竟发现自己长出手臂,变成了人。他成了一只妖,独一无二的鹤妖。
员外郎看到他大惊失色。家丁举着各种器械棍棒追赶他,趋打他。他的手臂就是在反抗时被打伤的。
最后他被家丁制服,关在牢笼里,压到镇上,引来镇民的围观。
人们开始讨论怎么处理他。
“不如做件好事,将他放了罢。”一位衣衫褴褛但善良的老妇人说。
“他可是妖!万一放了他,回来祸害我们怎么办?”人群中有人喊。
“就是,,要是他报复我们怎么办?”人们议论纷纷。
妈妈,他被关在笼里,还受伤了,好可怜,我们把他放了吧!那女孩向自己的母亲说。鹤睁开眼看了那女孩一眼,并不语。
“宝贝,他是只妖,说不准要吃小孩的!”母亲向女孩告诫。
唔……但是他真的很可怜,他真的会吃小孩吗?小女孩向他看去,正对上他的目光。毫无神采。
啊!他睁开眼了!小女孩又惊又喜。
人们看清他的眼眸,是一种向阳的金色,很美丽,但了无生气。
“传说妖最会迷惑人,越好看祸害越大,可见他就是那类孽妖!”不知是人群中谁在喊,“我们把他杀了吧!防止他祸害百姓!”
人们觉得有道理,竞相认同:“对阿,把他杀了吧!”
“杀了他,防止为祸一方!”
“杀了他!……”
鹤又闭上双眼,人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人们也不关心。他的命运仿佛在那一刻被注定了。
忽然,不知是谁晃动了牢笼将他惊醒,睁眼,人们还在讨论怎么杀掉他最好,有人说烧死他,有人说砍死他。他注意到笼子外的插销不知被谁拔了。笼门虚掩,无人发觉。
机会!他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他跟感激能有这么一位好心人偷偷帮他。他一个箭步趁人不注意冲出笼子,化成只白鹤,拖着受伤的翅膀向天飞去。
“快追!别让他跑了!”人们惊觉,拿起器具向他投掷,追打,追出镇子,追过沼泽,直到一座北山脚下,鹤躲入北山的丛林里,才躲过人们的追捕。
镇中的人们最后悻悻而返,那位贼眼老汉还颇为惋惜的感叹:“我还想尝尝妖肉是什么滋味呢,可惜啊...”只得作罢。
待镇民都回到镇子,天色渐暗,鹤才钻出丛林。一只手捂住另一只受伤的手臂,他向镇子与沼泽的方向望了望,转身,往北山山顶登去。
北山山顶有一座无人看守的佛庙,庙堂中盘坐着一位高大的石佛像。鹤沿路采着能疗伤的草药,待夜幕完全笼罩大地之时到达佛庙。镇民对佛一向很敬重,每年都会来打扫两次,佛庙还算干净,供桌上摆着镇民用来祭祀的燃香和供佛的贡品。地上摆着两个坐垫,镇民用来跪拜的。
鹤在石佛像背后发现一个很隐蔽,不知被什么动物掏出的洞,正好借以藏身,只是积满灰尘。
鹤略作思索,借着月光用草药处理好伤口,吃几个贡果充饥,蜷缩在坐垫上休息。他很累,以至于刚躺下,一股倦意便涌上心头,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当第一抹曙光穿过纸窗照进庙堂,鹤醒了。他看那石佛像,石佛像像也在看他,又似乎没有。他并不理解里面有什么含义。
他动手将石佛像身后的石洞打扫干净 正当一切完备之际,有人推门进入庙堂,鹤忙躲入石洞中,静息听外面的声响。
那人在供桌前摆弄了好一会儿,应该是在收拾上面的贡品吧。半晌,鹤嗅到了燃香的香气——那人在跪拜祈祷了。
“我佛保佑,让我的孙儿快些好起来罢,他已经害病一个多月了!我就这么一个孙子啊,千万别出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佛保佑!我佛保佑!……”
鹤在石佛后面听得一清二楚,他探头向外看,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虔诚的磕头。他认出来了:是一开始主张放了他的那个妇人。鹤不动声色的待老妇人离去,悄悄尾随她至她家中。
老妇人住在镇子最东边外围一处满是石头、荒凉的乱岗上,生活贫困,家徒四壁。屋前不大的菜园里种着瘦小的豆苗和瓜苗,羸弱的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它们吹到在地,再挺不起来。如此贫瘠的土地,再顽强的植物也不会长的茁壮吧。就连荒草,也是稀稀拉拉的东一撮,西一缕。
“奶奶!”只见简陋的土屋里跑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奔向老妇人。那孩子的手脚瘦的麻杆一样细,分明只剩了骨架样,肚子却大的像充满气的皮球。鹤一样看出孩子害的病∶是虫病,孩子肚子里生了虫。
“哎!小福!”老妇人喜忧参半的抱抱孙子,“饿了吧?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好。”母孙两人携手走进土屋。透过一扇小小的土窗,鹤看到老妇人用一个缺了一角的破铁锅烧饭,孩子在铺在地上的茅草席上玩——那是屋里唯一能当床的了,此外只有个矮矮的破木桌,连个凳子都没有。再没有其他家具。鹤在远处望了一会儿,转身离去。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此后几天,鹤都能看到老妇人来佛庙祈祷。他转遍北山,在他手臂讲好之日,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毒虫草。
但愿有用。
他能理解老妇人为何不带孩子去看郎中:母孙二人连生活都成问题,又哪来的钱为孩子看病呢?
鹤再次来到镇北乱岗上,透过土窗,老妇人正在做一锅稀薄的野菜汤。孩子坐在门口玩耍。他躲过孩子的视线,趁老妇人添柴的功夫,伸手从窗口将药草放进锅里,又悄悄离开。不带一丝声响。
野菜汤熬好了。老妇人为孙儿盛了一碗,孩子刚喝完,就趴倒在地,捂着肚子哇哇大哭,喊肚子疼。老妇人慌了,忙抱着孙子跑向镇子找郎中:千万不能出事!
老妇人火急火燎找到郎中,怀中的孩子已经昏过去了。老妇人以为孩子没了,坐在地上失声痛哭,郎中看看孩子,告诉老妇人:别哭了,孩子没死!只是晕过去了。老妇人不信。
郎中掐孩子的人中穴,孩子悠悠转醒,一睁眼便嚷着要上茅厕,拉出一堆细细长长的死虫子。肚子瘦下去了,病好了!
老妇转悲为喜:“病好了!小福的病好了!佛祖显灵了!”
而这一切,北山的鹤早已料到。他笑笑,回到佛庙继续做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