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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嫁良人(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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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城并不难找,下了山之后,顺着清澈见底的小溪流淌的方向一路南下便是。
只是……
墨寻原以为山脚下的温度要比山顶上高一点,可谁知下了山身子还是跟吃了冰碴子一样,从里到外都是透心凉意,他看着盯着山脚下泉水傻乎乎地看了半晌的溪宁,不解地问道:“怎么了?你都盯着这溪流有一会了?”
溪宁这才收回视线,小脸上是难得的严肃,她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仙山脚下,溪流汤汤流动,但是流速不对,并非是随流而动而是随风而动;
翠竹茂林镶嵌在青山绿水之间,像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匠心之作,但是翠竹的嫩叶与粗壮茂密的枝叶随风飘舞,却没有发出簌簌声响;
旭日东升照着天外城一片祥和温暖,雾气稀薄,像是被蒸干了悬浮空中的水蒸气,如蓬莱仙境般迷蒙又梦幻,一日之计在于晨,在这个时辰城里百姓早就起来忙活了,可如今却没有袅袅炊烟升起,亦没有一丝动静,整个天外城安静地像是不存在一样。
可是她明明都丧嫁了啊,已经破了南家祖训,人还在她身旁傻站着呢,那股子邪风惊雷还有诡异的天象,也在她上轿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难道还有妖魔鬼怪要对天外城不利?
溪宁心道不好,扔下了一句“跟上”,便提起衣摆朝着天外城飞奔而去。
墨寻也紧随其后。
*
城中表面上看去与往常无异,仍是风和日丽,天色晴明,细碎的金光穿过树影斑驳地洒在墨寻与溪宁的肩头。
怎么看怎么也不像遭遇横祸的样子。
墨寻偏头看着溪宁越来越凝重的面色,带着点黑云压城兵临城下的危机感,当初她一睁眼看到雾林的时候都没露出这种神色。
墨寻忽然觉察到了不对劲,阳光洒落在肩头可是他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暖意,城中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天外城还真成天外了,没有人的天外。
高大的城墙光天白日竟然没有一个官兵把手,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城内,墨寻跟着溪宁在城府里七绕八转地,走进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宫寝。
花梨木案桌上放了个精致的紫铜博山香炉,淡淡檀香充斥在鼻翼间,案上的摆放着碧色琉璃盏,里面放了些做工精巧的糕点,晶莹润泽的白玉盘内摆放着当季新鲜水果。
墨寻敏锐地注意到了印着青花的瓷壶壶口还泛着浅淡的雾气,茶水倒着有一段时间了,估计得有半个时辰,不温不热。
溪宁直接一眼掠过,走到了宫寝最里边,六尺宽的金丝楠木镂空雕花大床边上悬着鲛绡宝罗帐,城主南康庭就这么安详地沉睡在大床上。
溪宁惊呼出声,眼前一片氤氲的水雾,她伸手遮住眼部,心沉海底,再没有力气走上前半步。
墨寻阔步走到南康庭的窗前,伸手搭在他的脖颈处,剑眉挑起,薄唇紧抿,眉宇微蹙,眼底闪过诧异。
墨寻思考了措辞,沉声道:“奇怪,真的是太奇怪了,城主的呼吸脉搏都没有了,但是体温却还是温热的,是人正常的体温,并不是已死的状态。”
溪宁放下手,眼眶红的像个兔子,她的肩膀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细细抖动着,连带着伸在空中的手也在哆嗦,墨寻看不下去了,大手包裹着溪宁的手背,把自己的力量传递到她的手上,覆在南康庭的脖颈处。
“怎么会这样?”溪宁的声音沙哑,问了一个无人能解的问题。
墨寻又走到了其他寝殿看了看,不出他所料,整个天外城所有的城民百姓都安详地睡在床上,一样的症状,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但是却维持着正常的体温。
体温正常说明他们的魂魄并没有离体,可是却为何没有呼吸没有脉搏?
墨寻回想着下山以来的一幕幕看似正常但却处处诡异的场景,思绪无限延伸。
溪水不流,树叶被风吹不响,炊烟不升起,烈日升起却没有暖意……
可那壶口还不停地冒着的浅淡雾气,它却没有静止,按照一壶茶水冷却的速度来看……
半个时辰前!
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了半个时辰前!停在了那一分那一秒那一瞬间!
这股力量实在是太过强大了,大有翻天覆地、扭转时空、粉碎世间万物的架势。
它不止能够把人给静止,竟然还能控制大自然,风停水静,连阳光都停止照射了!
不对!还是不对!还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如此强大的力量没有理由因为这区区一壶茶水而破了戒!若真是一切停在了半个时辰之前,起来倒茶水的南康庭便不会躺在床榻之上,而应该是伏在案桌才对,那股子阴冷潮湿不像是曦晨初起反倒是像更深露重的寂静深夜。
定格的时间是在寂静深夜!
想来定是有人在半个时辰前来到了天外城,那一壶茶水也是他所沏的,全城陷入不死不活的状态熟视无睹、毫不惊慌,还有闲情逸致饮用茶水。
这个人也是个狠厉阴鸷道行深不可测的角色。
为什么偏偏是南康庭的寝殿内?他到底为了什么?
半个时辰之前……他和溪宁正困在雾林之中,而雾林消失,谢子衡和何清浅找到他们的时候,仔细算算也正是那个时间点。
这两者唯一的关联,便是他和溪宁了。
溪宁是南康庭独女,也是天外城的少城主,而他则是溪宁千百年来的命定之人。
墨寻黑亮的眸子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一般,就算是他身为无量仙君时也绝非这股力量、这个神秘人的对手,更何况此刻与凡人无异的他,溪宁也并非神女了。
没法子回到天上。
待在凡间的他们二人就像是宇宙苍穹里的尘埃,命如草芥又似蝼蚁。
*
正在墨寻走进南康庭的寝殿打算把这一发现告诉溪宁的时候,却发现溪宁的视线死死地攥住了印着青花的瓷壶壶口泛着的那微弱的一层白雾。
墨寻心想,也是,他都发现了,在天外城生活了十八年,了解这城内一草一木,一方一寸的溪宁能没有察觉到嘛。
溪宁原以为丧嫁是天外城灾祸的结束,现在看来丧嫁貌似才是天外城灾祸的开始。
可笑的是她竟然因为丧嫁离开了天外城这才躲过了一劫,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而她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够解救城中的百姓,上一次丧嫁还有父亲为她撑着,可是这一次连父亲也停在了某一时刻。
正在溪宁一筹莫展、冥思苦想之际,何清浅和谢子衡也火急火燎地闯进了寝殿,他们回来的时候也发现城中的吊诡之处,担心溪宁再遭遇不测。
何清浅懊恼自己多管闲事拦住了谢子衡,谢子衡懊恼自己不应该一时恍惚迷了心智,眼看着溪宁先行离开而没有强行追上去。
不幸中的万幸,溪宁和墨寻皆相安无事,两人对视一眼,轻呼一口气,心中巨石才缓缓沉了下去。
溪宁俯下身子,把脸埋在了臂弯了,她的脑子混混沌沌的,连日来发生的一切好似梦一样,凝缩成破碎的片段在她的脑袋里面百转千回的来回交替。
突然画面定格:南康庭眼神飘忽,思绪神游,像是在回想多年前有一苍颜白发的道长驾鹤而来,良久,他才回过神,目光移向那个黑色锦囊,眸中带了几分希冀,沉声道:“我帮你保管了十八年,如今正值我天外城危急存亡的关头,由你亲自打开必能……”
对了!黑色锦囊!
父亲说过危急关头由她打开自有妙用!
那个曾经被她嗤之以鼻的黑色锦囊到底摆放在何处?
在寝殿内沏茶的人该不会是为了黑色锦囊来的吧?
溪宁烦躁地握拳捶打自己的脑袋,乌亮的及腰青丝被她揉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突然她灵光乍现,脑海闪过一丝白光,脱口而出道:“紫檀木匣!”
她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奔向书房,从暗格内拿出紫檀木匣,原本黯淡的眸子此刻熠熠生光,她把木匣打开拿出里面的黑色锦囊,还是一样干瘪瘪的,跟空的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轻佻随意,带着虔诚和敬畏之心,小心谨慎地拉动绳扣……
*
“这到底是什么?真的是一块丝帕?”溪宁耷拉着小脑袋,垂头丧气地看着手中的黑色丝帕,绣着“玄机阁”三个潇洒流畅的金字。
她的视线不慌不忙地转向了另一只手上的黑色锦囊,也绣着“玄机阁”三个潇洒流畅的金字。
三个人就像是串通好了异口同声道:“是!”
逗着她玩呢是吧!神神叨叨,故弄玄虚,但是昨日她出嫁前夕,分明是空无一物啊!
一直在强调玄机阁、玄机阁,倒是告诉她在哪儿,要怎么去啊!
墨寻唇边绽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从溪宁手中抽出了黑丝帕,“你先去沐浴,再换身衣裳,结束之后再出来吃饭,吃完饭就回房好好休息睡上一觉,明日一早我们再出发前去玄机阁。”
溪宁面色一喜,“你有办法?那我们现在就去!”说完正欲夺过黑丝帕准备即刻启程。
墨寻高举手臂,朝着谢子衡和何清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就算不考虑你自己,也得考虑考虑他们吧,他们可是在雾林里找了你一夜!不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怎么去玄机阁找到解救天外城的方法?只怕还没到玄机阁门口人就先病倒了。”
溪宁追逐着墨寻的脚步僵在了空中,她平静地说道:“此番前往玄机阁路上必定是充满艰难险阻,我一个人去就好,你们……”
墨寻挥了挥手中的黑丝帕,闲散地说道:“没我你走得了?”
何清浅白了她一眼,语气嘲讽:“没我你死了怎么办?谁保护你?”
谢子衡则恢复了往日的老状态,冷哼一声,背过身子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
溪宁舌头打结,谄媚一笑,立马改口:“你们和我一路上一定要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