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嫁良人(三) ...

  •   溪宁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任凭丫鬟们给她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整个人毫无生气,就像是一个木偶般眼神空洞、四肢僵硬。

      她女扮男装活了十八年,按理说早就断了嫁良人永结同心的念头。

      可她闲来无事熟读了那些讲述风花雪月的话本子,多少还是存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婉转的心思,暗戳戳地想着若是有朝一日她恢复女儿身,是否也能择一人伴一生。

      这下好了美梦变噩梦,还见鬼的成真了,嫁给一具千百年前就在墓里面的尸体,早就腐烂生蛆被地底的虫子撕咬的渣都不剩了。

      溪宁就是这么一想都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刚刚鼓起的为城捐躯、慷慨赴死的志气也被这妖风吹散了不少。

      哎!罢了罢了!
      她这条命是欠了南家老祖宗的!

      她现在就只希望死了之后虫子咬她尸体的时候能够轻点,她爱美又怕疼。

      丧嫁所需的礼节与成亲并无多少不同,丧嫁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夜间迎亲。

      没有依据尚未考核过的《山海奇谈》里面有过记载,更深露重、阴气盛极之时会有鬼怪邪祟出现,到那时她那死了千年的夫君就能借着灵异还魂归来。

      溪宁看到有关丧嫁这页嗤之以鼻,死了千年的人还魂归来?还不如她下去陪他来得可信!

      距离溪宁的十八岁及笄只剩下了两个时辰,算算时间,现在也该出发了。

      屋外夜色沉沉,宛如浓稠地化不开的黑墨,天上半个星点子都没有。
      漆黑的夜空中不时伴有阵阵白光划破,大雨将下未下,闷雷滚滚,狂风肆虐。

      都说成亲的那天是一个女子最美好的一天。

      这一晚是溪宁十八年来第一次却也是最后一个女装。

      溪宁长如瀑布的乌亮青丝被整整齐齐地挽起,鬓发低垂斜插了碧玉金凤簪,白皙光洁的额前缀满珠玉的凤冠流苏随风舞动。

      细长的黛眉,鸦羽般的长睫轻敛,秀挺的翘鼻,玉腮上搽了点胭脂,粉腮微晕,檀唇点朱。

      她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用料是上好的冰蚕丝绸,绣着振翅欲飞的金凤凰,配着繁复的云纹,腰间用金丝软烟罗系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勾勒出女子修长窈窕玉体。

      肤若凝脂气若幽兰,娇媚倾城入艳三分。

      长长的凤摆逶迤拖地,尽显端丽华贵。

      虽说此刻城中全部都乱了套,且这门亲事准备得太过匆忙,可南康庭仍大费周折给了她最好的喜服和头饰,仿佛她不是去赴死,是真的嫁给了意中人从此恩爱白头。

      丫鬟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了时辰已到,拿起那鲜红的轻纱,小声地提醒:“少城主,时候到了,该出发了,吉时可误不得的。”

      溪宁轻轻眨了眨眼,懒得纠正丫鬟这不是吉时,杏眼抿成一条寡淡的线,神情莫辨,她既是心甘,却也是不愿,最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嘴角扯了一抹苍凉的笑。

      她最后看了眼四周,像是要把天外城刻进骨髓里,红纱掩面,自此再无归期。

      也好,这样她便看不到父亲的悲怆,百姓的死伤,以及这城中破败的衰落之景。

      *

      自她上了花轿之后,这大风便停了,没了阴风邪气作祟,这一路走的极为顺畅。

      只是这花轿的终点是墓穴,轿夫心里也是忐忑不安,一大伙子人健步如飞,想早点把她送入墓穴便可以早点离开。

      溪宁倒是无所谓轿夫走得快还是慢,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就是这吹唢呐的声音忒难听了,气音不足还总是唱错调。

      严重影响了她的睡眠质量,罢了不睡便不睡吧,反正待会进了墓穴后她能一觉睡到死。

      溪宁想到了一个月前何清浅问她想要什么样的生辰礼物,她当时就只顾着给何清浅添堵,随口说了一句想要远离她和谢子衡,真没想到一语成箴。

      这下子她终于摆脱两大克星了,永远永远都没办法再见了。

      溪宁越想却是越难过,早知道她随口许下的心愿这么容易灵验,她说什么远离何清浅和谢子衡啊!

      她定是要天外城百姓安康幸福,父亲少些忧思,谢子衡这个“奸臣”能够扬名立万,何清浅这个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傻妞,能够早日放下她找个不长眼的把自己给嫁出去!

      溪宁心里憋屈得紧,跟针扎一样生疼生疼的,眼眶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又被她给硬生生憋了回去,算了,今儿个这妆容还挺好看的,弄花了多不值当!

      死了变成鬼保佑他们也是一样!

      溪宁还在这边想一些有的没的,突然惊觉那难听无比的唢呐声消失了,原本悬浮微荡的轿子此刻也稳稳当当地降落在地上。

      她走出花轿,抬起玉手把红纱掀开一角,下一秒她看向落荒而逃的的乐师和轿夫,忍不住咆哮道:“跑什么啊!快回来!我饿了呀!你们身上有没有干粮啊!水!包子!实在不行的话馒头也凑合啊!”

      可是她一说完那伙人跑得更凶了,就跟身后有野狼追他们一样。

      溪宁听到其中有一个嗓门大的边喘着粗气边回复她:“少城主您别吃我啊!您安息吧!回去我给您多烧点馒头!”

      溪宁给气笑了,“烧馒头干啥!浪费粮食!烧纸钱呐!烧钱!”

      可惜他们很快就窜的没影了,再没有人给她回复。

      她的眼前一阵飘忽,朦胧恍惚之间只觉物换星移、乾坤斗转。

      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那般的新奇而又陌生。

      溪宁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那么圆的月亮,银光晃得她眼睛疼,星星也是大如鸡蛋,不,鸭蛋。

      在这巨大银色光辉的覆盖下,夜晚除了寂静幽深,没有任何的隐秘,与白昼无异。

      当然这里本就没有任何秘密,看似没有尽头的山路绵延千万里,山道茫茫,树影幢幢。

      苍松翠柏屹立于仙山之巅,灌木丛里芳草萋萋,夹杂着不知名的七色彩花。

      溪宁托着衣摆、弯下身子望向那不知名的七色彩花,内心疑惑,夜深露重,可这七色彩花上面竟然没有一滴珠露。

      她伸出如削葱根般白皙纤长的手指,动作轻柔地摘下一朵七色彩花,刚把花放在手心还没来得及细细端详,这花便被和煦的夜风吹散了,化作一缕彩烟飘向长空。

      除了这些便只剩下了那个祖训里提及的千年古墓,洞口有一扇乳白色的石门,门口的两座游龙石墩一左一右摆放整齐,游龙雕刻得栩栩如生,上面竟然还布置了层层叠叠的红色绸带。

      溪宁朝着游龙石墩一脚踢了过去,气急败坏道:“你这个千年不死的老怪物,为了迎娶我这么个貌美如花的小娇妻,整这出幺蛾子!不要脸!卑鄙!下作!”

      就在溪宁的脚快要触碰到石墩之际,这游龙石墩披着红色丝绸竟然在空中悬浮起来,龙尾摇摆,故意在溪宁面前献宝似的绕着她盘桓起来。

      溪宁的注意力全放在这通灵性的石墩上了,连她的便宜夫君都没顾得上骂。

      另一个游龙石墩备受冷落闹起了脾气,也绕着溪宁飞舞盘桓,它还摇了摇头抖了抖身子,天空中便洋洋洒洒地飘散七彩花瓣,不断在空中跳跃、转圈,或者在溪宁的手心挠痒痒。

      溪宁跟它们玩得不亦乐乎,兴致盎然之际便听到空中似有一道沧桑低沉的老者的轻咳声,带了点焦急催促的意味。

      溪宁扭头环视了一圈,连个人影子都没有,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也没放在心上,打算和游龙接着玩。

      谁知游龙竟一下子变得乖巧收敛,环绕簇拥着她往墓室里走去。

      溪宁瞪向两条无辜的游龙,嘟着嘴嘀咕道:“不是我不愿意进去,是这个石门关着呢,我进不去。”

      像是专门拆她台似的,溪宁话音刚落,石门大开,金光乍泄,白雾缭绕。

      坦白说,溪宁也很好奇她那死了一千年还爱出来作妖的夫君,但是怎么想怎么膈应,都一千年了,运气好留一个窟窿架子给她,运气不好直接留一个鬼形空气给她。

      为了不糟蹋她的眼睛,她双手捂眼,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两条游龙也不勉强她,一左一右分工明确、配合默契,龙尾一扫把便溪宁放上了龙背,游龙朝着墓室深处疾驰,溪宁就这么进入了千年古墓里面。

      游龙把她放下后便识趣地离开了,她竖起耳朵听了半晌,这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溪宁眯着眼从手掌的缝隙中不动声色地找她的便宜夫君,只要长得难看恶心到她,她就立马闭眼装死。

      夫君没找到,却发现这古墓里面别有洞天,美得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

      树木丛生,一碧万顷,落英缤纷,假山造型奇巧,错落别致,原本波澜不兴的小溪流竟因她的到来而泛起清泉汩汩,鱼儿也是排着队在空中旋转。

      再往里走便能看到亭台楼阁,房梁上面挂满了一顺排红灯笼,红漆木的窗户和门上均贴了红双喜字,地上铺洒了一片的红色花瓣。

      搞得她还真以为嫁了个俏佳郎而不是一个千年老流氓。

      不过她现在可没空欣赏这些美景,她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食物馨香。

      溪宁伸手摸了摸咕噜咕噜叫个不停的肚子,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一整天她都愁眉苦脸地想着丧嫁,连饭都没胃口吃上一口,现在她饿了改主意了,就算是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溪宁顺着这香味儿来到屋前,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木门,垫着脚尖跨过门槛,屋内红烛摇曳,金丝楠案桌上摆放着佳肴美酿,就连精致的饭后糕点都准备好了。

      她面色一喜,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桂花糕入口即化、香甜软糯,就是有点干,她拿起酒壶自斟一杯,端起釉色酒杯一饮而尽。

      溪宁身为天外城少城主,从小锦衣玉食,什么琼浆玉露没有喝过,但是都抵不上口中这甘甜蜜酒。

      正欲多喝几杯助助兴之际,她的视线忽而停顿在了空中,半开半阖的沉香木嵌玉长屏风上面描绘着喜庆的并蒂连理枝,遮住了她想要一探究竟的视线。

      溪宁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拨开屏风,入目便是层层叠叠的红纱帷帐,大红的被褥上面绣着一对活灵活现的戏水鸳鸯。

      只是这大红被褥下面像是躺了一个人,溪宁苦着张脸,拉开红帐时手都在发颤,下一瞬她杏眼轻湛、清波流盼,连大气都不敢粗喘生怕惊扰了沉睡的美人儿。

      躺在紫檀木浮雕大床上的那一个面如冠玉、俊美无双的男子,即便是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也是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明明从未见过,她为何感到那般熟悉?

      还没思考个所以然,溪宁便感到脸上有一股黏腻湿润之感,她伸手一摸,看到了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紧接着便是一阵眩晕,她在闭眼前气若蚊蝇,喃喃道:“酒里……有……毒……”

      说完她便倒在那张紫檀木浮雕大床上,还正好压在了美人儿的身上。

      *

      玄道上仙看着昏死过去的溪宁,抓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花白的头发就在原地急得直打转,他忧心忡忡道:“二殿下等了一千多年了,好不容易这女娃娃轮回转世与他再续前缘了,这女娃娃身子骨怎么那般不顶用!还没等二殿下醒来人就没了!亏得我关照徒孙百迟救她一命!罪过哟罪过!”

      大悲上仙倒是维持一贯绝世独立、波澜不惊的仙态,他摸着花白的胡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就笑了一下:“玄道啊!这墓穴都是你用仙法布置的?”

      玄道上仙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是自然,好歹是二殿下期盼已久的,我费了好些心血呢!且不谈这世外仙境多难布置,就连他们享用的交杯酒就是我的独家珍藏仙人醉!”

      玄道上仙看到大悲上仙点了点头,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神色一缓,缓声道:“莫非…这女娃娃喝醉了?”

      大悲上仙召唤回了两条盘天银龙,再一挥手,两条银龙悬挂于镂空浮柱之上,他轻声笑道:“是啊,连仙人喝了都会醉,更何况这姑娘,能坚持那么一会已经算是仙灵之人,天资非凡了。”

      玄道上仙白眉挑起,还是略有不解,他疑问道:“那为何那女娃娃会留鼻血?而且血流不断?”

      大悲上仙看向被天池雪水浸泡的净心瓶,那里面有着一个婴孩,还有着一对被他用仙术修复的同心结。

      苍老的声音带着点捉摸不定的意味:“红尘梦醒醉春归,魂魄流转盼君回。”

      *

      与此同时,一团白雾从溪宁的体内升腾而起,在她和墨寻身上游离飘转。

      至纯至善的魂魄竟倏的一分为二,一半回到了溪宁的体内,一半则是重回墨寻体内。

      沉睡千年的墨寻终于缓缓掀开了眼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嫁良人(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