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起初云（六） 她在走向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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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狐狸，醒醒。小黑狐狸，醒醒。”
溪宁的话语温柔地像是从天际飘下来的一根白羽，在长空中打了个旋儿，缓缓降落，轻柔地滑落至桃夭的心间，漾起一阵暖意。
桃夭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溪宁的白玉厢房内，溪宁睁着葡萄籽般黑亮的大眼睛，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看得她心里毛毛的，险些再晕过去。
她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人形，黑色百褶烟纱裙被人脱下，换上了一层白色棉麻长袍，胸口处也被人用纱布包扎好，还细心地给她盖上了一层薄棉被。
桃夭那双水润润的狐狸眼迷茫的眨巴了两下，疑惑道：“我不是应该死了吗？”
溪宁纤长的睫羽倾覆下来，在惨白的玉脸上拓下一片阴翳，灰色阴翳也遮盖不住她眼眶下方的淡淡乌青。
她一点都没有忘记在百尺深潭之中阖上眼帘的最后一秒，视野里面陡然出现的那一抹黑色身影，桃夭竟然现出了它的原形来救她。
溪宁的心在那一瞬间揪起来的疼，就像是被无数条虫子啃咬的感觉，随后她便没有了意识。
即便是如此，桃夭能在她闭眼前的最后一秒出现，她在她心里也终究是不同的了，她再也不能把它当做一只吃人喝血的妖怪。
溪宁总觉得桃夭和她有着特别的羁绊，好像她们已经相识相伴好久好久了。
再次醒来时，溪宁发现自己没死，全身湿漉漉地躺在了楼台水榭的冰凉的地上，边上还躺着一只全身的血都快要流干的黑狐狸。
桃夭奄奄一息、濒临死亡，设下的法力已然失效，那群被桃夭的魅术所控制的男子都已经恢复了自我意识，纷纷成群结队逃似的离开了这座诡异的酒楼，毕竟谁也不愿成为下一个在子时离奇失踪的倒霉蛋。
墨寻也在桃夭的法术失效后，发现了这酒楼第四层的秘密，穿过九曲长廊来到了亭台水榭，看到了手足无措地抱着黑狐狸的溪宁。
溪宁穿着湿透了的衣服坐在冰凉的地上，身子细细抖动着，唇齿之间打着寒颤，她的脸上有水珠滴落，分不清是这一潭碧水还是一把伤心泪，她哆嗦着唇瓣，“想想办法救救桃夭，救救她吧，她就快要死了。”
墨寻弯下身子蹲在地上，看向黑狐狸血流不止的心口，浓眉一皱，伸手拨开黑狐狸浓密的黑色毛发，果然上面早有深浅不一、斑斑驳驳的划痕，有的是旧伤已然结痂，有的是新伤还能看到皮开肉绽，说明桃夭不止一次地在剜心取血。
如此频繁地在心头取血，桃夭却能一直安然无恙，哪怕她是修炼成人的狐狸精也不可能做到。
除非是以血补血，以心补心，所以桃夭每日子时都要吃掉一个男子，以补充自己的心血，让自己能够不死不伤，维持心头血不断。
这么说来，现在唯一可以解救桃夭的办法便是以活人之躯剜心放血，心血为引再加上桃夭的强大恢复力才能够免去一死。
整个酒楼都已经空了，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一只就快断气的黑狐狸。
墨寻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溪宁竟然一下子这么宝贝起桃夭来，若是他将这个法子说了出来，溪宁定是会舍己救狐狸。
时间来不及了，再耽搁下去桃夭是真的会没命，墨寻沉思片刻，眸子染上了一层浓墨，看不出情绪，他微微摇了摇头，一语不发。
溪宁不自觉地把怀中的黑狐狸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桃夭一样，她的红唇没有一丁点血色，面上满是悲怆：“她没救了吗？”
墨寻又是摇了摇头，眸光闪躲，偏又煞有其事地说道：“你还记得我们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一片湖泊吗？你速速前去，拿一个水囊，去接满清水。”
溪宁动作轻柔地放下怀中的黑狐狸，抬眸望向墨寻疑惑道：“只需接水便可？这么简单？”
墨寻站起身来，唇边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他宽大的衣袂在凉风中翩飞起舞，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水蓝色发带随意地束起，不羁地垂在身后，他身长如玉背脊挺拔，还真有几分仙人的风骨。
他缓声道：“那湖泊可并非一般的湖泊，本是背阳之水却能被阳光照拂，你要是再迟疑再磨叽，等这黑狐狸死透了，你把整个湖泊搬过来都没用了。”
留给墨寻的是溪宁那一道快到模糊的身影，顷刻间消失不见。
墨寻走到香案处，执起已经空空如也的碧玉觞，碧绿的幽光映着娇艳的殷红，似是觉得好笑：“小狐狸，你这次算走大运了，既能不死又能增进修为，本仙君的血可是宝贵的很呢。”
说完他便把碧玉觞往地上一扔，碧玉觞应声而碎，清脆又响亮。
墨寻拿起一片残玉，挽起玄色的衣袖，在白皙精瘦、线条流畅的小臂处狠狠划了下去。
虽说墨寻此刻已是仙力尽失，与凡人无异，但是他的血肉骨髓乃千万年来的仙躯，所以桃夭原本需要一个成年男子全部的血和心方能恢复，却只需墨寻的一碗鲜血即可。
在看到桃夭重新恢复人形后，墨寻才用布条把自己流血的伤口给堵住，又用纱布胡乱地在小臂上缠绕了几圈，他痛得直冒冷汗：“原来我放血会这么痛的啊！我都不知道！早知道划浅一点了。”
溪宁喘着粗气赶回亭台水榭时看到的便是面色苍白的墨寻，以及躺在地上恢复人形但仍陷入昏迷的桃夭。
墨寻看见溪宁手里拿着一个水囊，眼尾扬起，若无其事地朝着桃夭的方向努努下巴，“你回来的够快的啊，一来一回起码半个时辰呢，而你不到一刻钟便赶回来了，既然水取回来了，快喂桃夭喝下去吧。”
溪宁握紧了手中的水囊，却迟迟没有上前喂桃夭喝水，她纤长卷翘的羽睫微微湿濡，她乌亮的眸子里全是心疼，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疼不疼？”
墨寻一愣，抿了抿唇，迟疑着出声：“你都知道了？”
溪宁丢下手中的水囊，大步上前一把掀开墨寻的衣袖，他没有处理伤口的经验，更不会单手包扎，皱皱巴巴缠了几圈纱布就敷衍了事了，鲜血非但没有止住还泅湿了纱布，红色晕染开来，像是上好的白玉浸了一道道血痕，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芬芳，是墨寻鲜血的香味。
果真如此，她在羊肠小道上走到一半时，突然察觉出不对劲，每日子时被桃夭吞食入腹的男子，碧玉觞里面盛放的一抹诡异的红，还有墨寻故意支走她……
她的脚步倏地顿住，僵硬地转身，缓缓地挪动步子，慢慢地，越来越快，她跑地快要飞起来了，她满头大汗，她气喘吁吁，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条道是如此长，像没有尽头一样，仿佛够她追赶一生。
若墨寻真的放干了血……
她想都不敢想，她不能接受也绝不接受。
*
溪宁也从来没有替人止血、包扎伤口的经验，她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当佛祖一样供起来的尊贵无比的少城主。
此刻她眼帘低垂，羽睫倾覆，专心致志地拿着手中的纱布温柔地缠绕着，就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她呢喃似耳语：“傻啊你，万一需要你放干全部的血才能救桃夭怎么办。”
墨寻就像一个吃了糖人的乖巧孩子，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任由溪宁替他包扎，闻言他好听的声音响起：“本仙君呢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身体安康四肢健全，留着大命自有大用。”
溪宁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墨寻痛得“嘶”了一声，炸毛道：“很痛啊！”
溪宁偏头觑他一眼，语气幽幽：“哪个仙君像你一样放了一碗血就痛的哭天喊地的，你呢就是个废柴仙君，好好留着你的小命吧，反正也派不上用场。”
墨寻发现溪宁不给他添堵就见鬼了，每次都能气得他肝火旺盛、头昏脑涨，偏偏他还不知道怎么反驳，支支吾吾地说不话来，郁结于胸更气了：“你……”
*
桃夭见溪宁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黯淡无光的杏子眼又重新鲜活明亮起来，像是火烧云般，炽热又绚烂。
桃夭清了清嗓子，再次重复地问了一遍：“我不是应该死了吗？”
溪宁回过神来，把手中还冒着蒸腾热气的水递到她面前，语气有点不自然：“有墨寻和我在怎么会让你死呢，你刚刚在深潭里面泡了许久身子都冷透了，这个酒楼里面又没有草药，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
桃夭发觉自己大难不死之后并没有表现出欣喜，也没有接过溪宁递过来的热水，而是峨眉蹙起，她微微侧目看向窗外，漫天的霞光包裹着无边天际，橘红色的火焰把湛蓝的天空点燃，显得壮阔又瑰丽，
桃夭一双狐狸眼在看到黄昏将至时一下子弥漫了一层水雾，水眸里面写满了慌张和焦乱，她急急出声：“现在什么时辰了？”
溪宁不明所以，她刚刚也顺着桃夭的视线看了眼窗外，除了夕阳西下异彩漫天，并无其他，她轻声答道：“看这太阳快下山了，估计快到酉时了吧。”
“酉时，酉时。”桃夭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就像是干的没有一丝水分的枯枝一样，她把被子一把掀开，拖着虚弱的身躯就要出门。
溪宁伸手想要扶住她，却被她一手推开，滚烫的热水溅到了溪宁白嫩的手上，立马红了一大片。
桃夭头也没回，一步一步走向她要去的地方，明明她的步子虚浮的很，在空中晃荡踉跄，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了一样。
可是在溪宁的眼里桃夭的步子却很慢很稳很坚定，霞光给她的脚下铺上了一层橘红色的路。
比那个着紫纱，步履娉婷婀娜，摇曳生辉的绝美佳人还要令人移不开眼。
她的语气带了点哭腔：“别拦我，我要去救他。”
因为她在走向她的心上人，以一种走向坟墓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起初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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