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起初云（五） ...
-
桃夭浅茶色的眸子骤然一缩，显然是受到惊吓的模样，她喃喃出声：“墨寻？”
溪宁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语气焦急：“是啊，你快送我下去，他喝了茶水死了怎么办？”
桃夭长睫轻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默了默，再次抬眸时掩下了眼底的惊涛骇浪，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墨寻，他不是应该在天牢里吗？”
溪宁没想到这个桃夭还是个万事通，一个黑狐精在人间为非作歹就算了，连天上的事情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不过既然是关于墨寻，她撇撇嘴：“你也认识他？他真是神仙？天界二殿下？”
桃夭红唇轻启，毫不留情地戳人痛脚：“当然认识，墨寻的仙号是无量仙君，神魔妖三界谁不知道无量仙君是个废柴？跟他天赋极高的哥哥无常仙君是云泥之别，偏偏墨寻还最受宠。”
溪宁突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对墨寻顿时充满了惺惺相惜之感，她亦是如此，从小就被谢子衡处处压一头，墨寻被他哥处处压一头，就像他们就是绿叶，存在就是为了衬托花儿格外红。
溪宁看着桃夭一点都不关心墨寻的死活，有一种看戏的闲心在里面，因为从没求过人，憋了好久才从牙缝里面蹦出几个字：“求求你了，请你送我下去救救墨寻吧，他现在与凡人无异，要是喝了毒茶会死的。”
桃夭冷哼一声，狐狸眼泛着潋滟的水光，凉凉地望向溪宁，语气带了几分怒其不争的意味：“原来现在你们俩都变成凡人了？这倒也是公平，不过你不是最恨墨寻了吗，他毁你婚约害你父尊，你当初不是还立下誓言定要诛杀墨寻，让他一命偿一命吗？现在到手的机会，你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只要顺着秦九下的毒药，假装自己不知情一切便水到渠成，可是你却让我救他？”
溪宁心里就跟着了火一样，全是对墨寻的担忧，桃夭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模棱两可含糊不清，狐狸精说话都这么有上句没下句的吗？
见桃夭迟迟没有行动，溪宁也不指望她了，转过身子便一脚踏入荷花池中，打算再从白莲台阶按原路返回，可惜她的动作太快，桃夭还没有来得及给荷花池施法。
溪宁直接沉溺进了池底，扑腾了两下还没等上岸，一阵碧波荡漾，将她整个都吞了下去，再没了踪迹。
别看这个莲花池外表看上去是一个浅水池子，实际上深不可测，说是无底深潭也不为过。
桃夭听见溪宁“扑通”一声坠河的声音便惊呼不好，随即准备施法把溪宁捞上来，可是溪宁被深潭吸入汹涌的漩涡之中，陷入泥沼挣脱不得。
桃夭伸手覆上自己的胸口，上面沾染了湿濡的血迹，那黑纱之处根本就不是点点红梅而是斑驳血迹，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甜。
剜心取血已让她的身子破败不堪，如风中残叶摇摇欲坠，一曲琴音更是耗尽了她最后的精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桃夭浅茶色的水眸骤缩成一个小点，大片的眼白凸出，随即桃夭化身为一只全身漆黑的狐狸，毛发乌亮，翻白的狐狸眼死死定格在溪宁掉下幽潭的地方，随即身姿矫健地跳入池中。
溪宁的口鼻都被这泥沼中的淤泥杂草堵住，最后一丝空气也没有了，她的四肢仿佛被人用铁链拴住，动弹不得，意识渐渐模糊混沌，眼皮越来越重，只剩一道细缝就快要阖上时，黑色狐狸伸出锋利的爪子把溪宁从水怪手中夺出。
水怪是由泥潭深渊中各类浮游杂质凝华幻化而成，困在这荷花池底食海藻、吞泥沙以维持自身养分，好不容易从池中跌落一个灵动鲜活的少女，她的血那样清甜，她的肉那样鲜嫩，水怪怎么可能轻易作罢。
混杂的污水涌起一圈一圈的滔天浪潮，桃夭驮着溪宁行动不便，这水中的阻力又如此强大，仿佛一个水笼。
桃夭眸中瞬间笼罩上了一层寒意，她气聚丹田，喉间涌上了一层腥甜，又被她生生咽下去。
她因为遇水黏在一起的黑色毛发霎时立起，根根分明，就像根本不在水中一般，原本乌黑的瓜子变得鲜红。
她泛白的狐狸眼此刻是充了血的红，红爪就像是致命的魔爪，胡乱的在水中挥舞，翻涌水的“咕噜”声夹杂着水怪的哀嚎声，听上去难听又刺耳。
怪叫渐歇，归于无声。
污水一片死寂，只是浑浊的污水染上了一层粉色，像是娇羞的姑娘看到情郎时，脸上那一抹动人的嫣色。
桃夭的心口不断溢出那惊心动魄的红，不停流不停流，流不尽一样。
黑狐仍是稳当当的驮着溪宁，逆水而上，劈开一道道水痕。
“桃夭，你的心口流血了，驮着我只会让你伤势加重，放我下来吧，我已经死了。”
桃夭骇然，溪宁的口鼻已经被淤泥杂草给堵住，不可能说得出话来的，那么便只有可能是……
“主人！是你嘛！”
“是我。”
“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桃夭找了你好久好久！魔尊死后你竟也失踪了，魔界大乱，最后被墨玉接手掌管了。”
“无常仙君——墨玉？”
“是啊，墨玉对我说你去了人界，让我去人界寻你，可我苦寻你千余年仍旧一无所获。”
“墨玉，呵！不就是他亲手把我藏在紫峰魔域的结界里面吗？”
“主人！你竟一直都在魔界？墨玉为何藏你？”
“桃夭，救救墨寻吧！溪宁已经死了，她的魂魄即将离体，我也该消失了。”
“主人！”黑狐驮着溪宁的尸身破水而出，又回到了那亭台水榭之中。
红爪温柔地清理掉溪宁口鼻中的污泥杂草，桃夭的眸光里满是坚定，“主人，我是不会让你死的。”
红爪轻点“滴答滴答”滴着血珠的胸口，红爪立刻变成了一把锋利的短刀，刺入心间，血珠汇聚成一股血流，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追逐着奔涌着注入溪宁微微张开的口中。
桃夭累极了，气息微弱，四肢无力，瘫软在地，她深吸一口气，仰天长啸一声，再不似之前的妩媚多情，狐狸声又高亢又嘹亮，声音能击透人的天灵盖，一听便头皮发麻。
墨寻已经从床上起身，把酒楼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都没能找到溪宁的踪迹，他怕溪宁回来找他，于是便又回到了二楼的厢房内。
他找了许久有点渴了，走到桌边刚拿起瓷壶准备倒入瓷杯中，被这厉声一惊，手中的瓷壶竟没拿稳，掉在地上被摔了个粉碎。
桃夭在闭眼之前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嘴角勾起灿若红霞的笑意，多情的狐狸眼澄澈透明，像是闪闪发光的水晶。
*
几个法术高深，能够幻化成人的狐狸精，扭着水蛇腰迈着风骚的步子，一步一步逼近蜷缩至角落、瑟瑟发抖的小黑狐狸，几个明艳动人的美人面上却是浮现出狠毒的恶意：“小黑狐狸，啧啧啧，或许都不该叫你狐狸。”
小黑狐狸抬起纯透的狐狸眼，亮晶晶的，像是倒映着漫天的繁星，它的声音犹如困兽，隐忍又倔强：“我就是狐狸，我爹是狐狸，我娘也是狐狸，我也是狐狸。”
狐狸精嗤笑道：“那你见过你的爹娘吗？告诉你，我们魔界容不得你这种来历不明的野种。”
小黑狐狸毛发耸立，一副炸毛的样子，它想反抗可是它的力量太薄弱了，甚至连变幻成人都做不到，只能弓着身子细细颤抖，一双明亮的狐狸眼恶狠狠的盯着面前的一伙狐狸精：“我不是野种，我就是狐狸！”
一个格外妖媚的狐狸精走上前，她穿着鹅黄色的纱裙，白嫩的雪峰微晃，随着她的步伐，那一道深壑若隐若现，虽然抹了厚厚的一层香粉，也还是盖不住由内而外散发的骚臭味。
她可能是这个狐狸姐妹帮里面的老大，她一上前其他狐狸就都自觉的闭嘴了。
狐狸精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一双眼睛，她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狐狸生得那么美的一双眼，纯洁的没有一丝杂质，就像是暗夜里闪闪发光的夜明珠。
她俯下身子，声音又尖又细就像是魅鬼凄厉的哀嚎，让人听得很不舒服，“狐狸按照灵力修为分为五类，天狐、仙狐、妖狐、魔狐和灵狐，狐狸毛色越浅，修为越高，天狐是纯白色，仙狐是浅灰色，妖狐是深灰色，魔狐是黄色，而灵狐最弱，是赤红色，狐狸毛色就这么几种，从未有过黑色，你凭什么说你这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是狐狸？”
小黑狐狸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来，一双狐狸眼弥漫上了一层水雾，像是要哭了，只是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地重复道：“我就是狐狸，就是狐狸。”
着黄衫的狐狸精也没了耐性，站起身来对着身后的小姐妹们发号施令：“把这个野种的眼珠子给我挖出来，我要是长着这么一双纯透的水眸，不知能俘获多少男子的心，对了，再把它的毛发给剥下来，这么乌亮柔顺，给我做头发也不错。”
小黑狐狸闻言一惊，怕的不行，它哆嗦着，浑身战栗不止，下意识地想逃，可是四五个比它强大不知多少倍的狐狸精堵着它，它是插翅也难逃。
在四肢都被钳制住时，小黑狐狸绝望了，哭声求救声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弱弱的蚊蝇声，在这细微的蚊蝇声就快消逝之时，一只巨鳖“嗖”的一声窜到了它的面前，带起一阵灰尘。
小黑狐狸从来都不知道一只鳖的速度能够快的如此惊人，不，惊狐狸。
这只巨鳖的外壳是深绿色的，上面遍布着深浅不一的黑色细纹，一个约莫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从壳上跳下来，还没站稳脚跟，巨鳖又“嗖”的一声走了。
小女孩嘟着粉嫩嫩的小嘴，小心眼地碎碎念道：“你这个老王八！不就是因为你走的太慢了耽误我救小狐狸了，我一时心急用火烧了你的尾巴嘛！你那么记仇干嘛，万年神鳖长个尾巴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嘛！切！”
抱怨完了小姑娘也解了气了，这才优哉游哉地摊开掌心，顷刻间便从指间绽放出几朵幽蓝色的火花，火花直勾勾地奔向那群狐狸精，狐狸精细皮嫩肉的哪里禁得住那般灼烧，纷纷痛呼求饶。
小女孩睨了她们一眼，哼了一声，不为所动，用稚嫩的童音说着残忍的话语：“放心吧，你们呢是死不了的，也不过就是再也修不成人形，再也回不了魔界罢了，再见啦，小狐狸们。”
等到狐狸精消失之后，小黑狐狸逃过一劫，惊喜地窜到了小姑娘的怀中，粗长的黑狐尾巴不断在小姑娘身上蹭来蹭去，表达着它对她的喜爱和感激。
小姑娘被小黑狐狸蹭的浑身痒痒，她发出了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小黑狐狸，哈哈，你蹭到我痒痒肉了，哈哈哈哈哈！”
那个小黑狐狸叫桃夭。
那个小女孩叫南觅。
桃夭陪伴了南觅很久很久。
在南觅失踪之后也找了她很久很久。
*
在即将失去意识前，桃夭的思绪一转，想到了竹床之上躺着的那人。
她的眼角有一滴泪划过，那滴泪是殷红色的，像极了饱满的相思红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起初云（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