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夏尚萱

14、十三

　　我没有在进城的时候就去寻找那座府邸拜访那个我仰慕许久的英雄，是我的疏忽；我也没有赶在正月十七之前潜入朱祁镇的“南宫”见见他和他据说已经哭瞎了眼的贤惠妻子，这也是我的错。可是这不可以完全怪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盛大的节日庆典，在处处张灯结彩的大明京城里，我发现自己完全被迷惑了。

　　桃符，春联，门神，花灯；鞭炮，舞龙，高跷，汤圆；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汉人们过他们的新年。看着大街小巷拥挤人群脸上洋溢的欢喜，看着全身红衣红帽红鞋的小童们兴高采烈地围在一起点炮仗，我一下子明白了草原的英雄们世世代代觊觎关内的原因：中原方为沃土啊。塞外一年到头寒气逼人，五谷不生，虽说我们早已习惯了吃肉喝酒地过日子，可是这些怎么和汉人们的富足相比？他们春耕秋收，他们植桑种棉，食米面衣丝帛应是多少漠北人想也不敢想的幸福啊。天神若是肯庇护的时候，我们还有一些和美的日子过，放牧射猎，倒也勉强得个温饱；可是漠北的神明也小气啊，那些安定的日子总是过不长久，首领们要相互争抢，仅有的牧草也喂不饱在和平时候渐渐多起来的牲畜，于是又一轮的战火烧起来。也许汉人们的改朝换代也是相似的轮回，可是他们在战乱的时候至少还有些天然的人工的险隘可守，而草原一望无际的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当掩体的障碍物在，于是这才是我们不得不企图往南扩张的真正原因，试问，天下间有什么人在有选择的时候会不愿意安安稳稳地与家人共享天伦，和友人倾谈同乐呢？

　　这样想着的我就任由自己陶醉在那些久违的团聚和欢乐祥和里面，把自己已经期待了许久的事情丢在脑后。

　　天明的时候世界已经不一样了。就在元宵节人们欢聚一堂吃汤圆观华灯的时候，紫禁城中的朱祁钰早已病卧许久，而一些支持他哥哥的阴谋家们则在这样的空当悄悄地策划起某样其实没什么必要的事情：夺门。

　　我不知道是不是被囚南宫的日子把朱祁镇最后的那些理智给磨灭了，总之眼看着弟弟就要驾崩，而景帝唯一的儿子朱见济却早在三年前就先其父去世了，那个皇位，即使不归还他朱祁镇，也还是要传给剩下的最能名正言顺接任的朱见深啊！

　　天地良心，“太上皇”再怎么糊涂也不应该把自己亲生儿子给忽略掉的吧。可是不管如何，这个当年以其温和儒雅折服了所有瓦剌人的明英宗，还是在无法解释的谜团中配合起徐有贞曹吉祥之流，在景泰八年正月十七深夜，重新回到原属于他的紫禁城奉天殿。

　　明日早朝，大位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