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魂海扁舟 ...
-
花千色悄悄从幂篱中抬起一双眼来看他。
苏挣桃自己也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极为可笑的问题,跨过奈河桥,前尘旧事一笔勾销,谁还会记得自己如何魂海飘摇。
他勉强向花千色笑了笑,问道:“你那张追踪符,还能感受得到么?”
花千色掐指一算,向虚空中指了个方向。
苏挣桃顿时犯了难——这……不是拾级而上或拾级而下,魂海无凭,他们要怎么过去?
他看了花千色一眼,试探着向前一步踏出鬼梯,身子便猛然下沉。
他本是做好了回撤的准备,可是一离开鬼梯,便身似浮萍,根本无处借力,想召出花泪,可剑器沾染过血光,魂海中忌凶器,根本无法出鞘。
他情急之下抓了一把身侧的魂火,那可怜的魂火却被他带得急速向下坠去。
绝望之际,腰上却陡然一紧,整个人一个倒悬。
若不是已经辟谷,苏挣桃险些吐了出来。
一根长绫缠在他腰上,慢条斯理地将他拉回鬼梯。
失重的滋味并不好过,尤其是方才一入魂海,一身的本事却无法施展的沮丧与惊恐难以言表,来不及解下腰间的长绫,苏挣桃坐在鬼梯上,狠狠地吐了一口浊气。
花千色也被吓了一跳,声音不稳道:“师弟你做什么一言不合就往下跳?”
苏挣桃也有些汗颜:“我没想往下跳。”
“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过去。”
回首已经望不见来路,漫长的鬼梯直直插入云霄,宛如星汉迢递,被无边无际的魂火湮没。
脚下依然是无穷无尽的魂火,一眼看不到尽头。
美则美矣,但只要想到那其实不过是万千生魂,按部就班地走向自己既定的命途罢了。便也少了些许惊心动魄之慨。
这时的花千色也不嫌脏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他的腰带还系在苏挣桃腰上,这一坐宛如足下生风,裙裾再次扬成一朵花苞形状。
这次苏挣桃看清了,这设计绝对是故意的。
寻常男子的服饰怎么会用粉红色,这分明就是商家做来卖给勾栏曲院中的男优倡伶服用的。
他装做没看见,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花千色理好裙摆,环着自己的腿道:“是人的身子骨太重了罢。”
苏挣桃赞同道:“大概是。”
花千色泄气道:“稍歇一刻,再往下去罢。”
苏挣桃颔首道:“嗯。”
似也没旁的法子了。
花千色从怀中取出一包糕点来:“吃么?”
苏挣桃瞥了一眼,接过那糕点来:“没收。”
花千色懵了:“啊?”
“你要辟谷了。”苏挣桃收了那包糕点,一时间也不知放到哪里,索性解开来,自己捡了一块扔到嘴里:“你不想赶快修炼,好快些恢复么?”
他向花千色腕间伸出手去,想再去探一探上次未能探出的灵根。
花千色闪电一般挪了挪,避开他的手,嫌弃道:“脏!”
苏挣桃讪讪地收回沾了些许糖粉的手来,无处可放,索性又捻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花千色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我真的还能继续修炼么?”
“一定能。”苏挣桃扫了一眼花千色手上的手套,心里讲不出的憋闷,狠狠地将嘴里的糕点咽了,又囫囵塞了一口,道:“忍一忍罢,不修炼……”
他狠了狠心道:“……会变丑。”
花千色有点懵:“啊?”
苏挣桃想了半晌,决定给花千色一点压力,如实道:“你若是元婴期的境界,至少七百岁前都能保持如今的容貌,可若只是如今金丹破碎的金丹境,怕是再过二十年就要开始渐渐衰老,就算是比寻常人老得慢些,在遍地美人的修真界……”
他瞥了花千色一眼,在他蓄泪前适时将话题转回来道:“……所以啊,早一日辟谷,便能早一日恢复修为。”
花千色眼巴巴地看了他半晌,出声道:“你吃了百香果味的便不应该再吃荔枝的。”
苏挣桃正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扔糕点,闻言一怔道:“什么?”
花千色指了指那几块糕点,语重心长道:“你看颜色啊,颜色浅淡的味道轻,应当先吃,颜色重的味道也重,应当放在后面吃。”
“百香果味涩而重,吃了这个再吃旁的,都索然无味。
而荔枝清甜软糯,入口即化,需要在味觉最为敏锐的时候尝试。”
言罢还狠狠地咽了下口水,眼巴巴地看着苏挣桃。
苏挣桃在他的目光下败下阵来,将那包糕点向他推了推道:“下不为例。”
花千色欢呼一声,捡了块白色的糕点道:“就是这样,从浅色的吃起。”
他最后却没能将那块糕点放进嘴里。
不知何时,有千万盏魂火已经循着人间的烟火气息而来,渐渐在他们脚下汇聚,最终共同汇成一簇巨大的魂火。
“师弟啊……”花千色举着那块糕点,怔怔地道:“……你瞧这束魂火,像不像一叶扁舟?”
苏挣桃还是第一次知道,魂火也是可以食人间烟火的。
花千色与苏挣桃用剩下的那半包糕点做了渡资,乘上了那艘由万千魂火汇聚而来魂舟。
星箕汉槎,不知其将往何方。
随波而逝,杳杳未明其所在。
他们在冥河之中愈飘愈远,刚开始还能遥遥见到远处鬼梯如线,而后便渐渐消失无踪。
花千色安静了片刻便又开始叫他:“师弟……”
苏挣桃面无表情道:“我不怕。”
花千色沉默了。
半个时辰后。
“师弟啊……”花千色纠结地看着苏挣桃道:“……你别坐那么远……”
他小声嗫嚅道:“……我怕。”
苏挣桃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花千色,靠近了些,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道:“没事。”
他心里亦没有什么底气,只是隐隐有种错觉,觉得这魂舟将往的方向,似是要带他去见一位熟悉的故旧。
死后不过是一团魂火,身既已在冥河之中,那还有什么可惊怕。
花千色尝到了甜头,愈为变本加厉,伸长手臂揽住他的腰,头搁在他肩头,小声道:“师弟,我冷。”
苏挣桃心如死灰道:“我也冷。”
花千色骤然收紧了手臂,温热的胸膛贴了上来,在他耳边嘟哝道:“这样还冷么?”
苏挣桃斜了他一眼:“你别吹气。”
花千色振振有词:“我这叫吹气么?我这是冷得吸气。”
“师弟,你身上也好冰啊。”
苏挣桃终于发觉不对,伸手触了一下花千色的脖颈,手指便似烫到了一般缩了回来。
他怀中的花千色太过温热,且愈来愈滚烫,却又冷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开始格格打战。
苏挣桃后知后觉地发现花千色当真是会觉得冷的,这冥河里看似魂火漫天,其实并没有什么生人的温度,他的体温也早已跟着冥河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而花千色身上,却依然带着活人的暖意。
所以,他在这冥河之中,会觉得冷。
苏挣桃第一次直面了他与花千色的不同。
——没有轮回,没有体温,他并不属于这人世间。
他的血是冷的。
苏挣桃将花千色推远了些,轻声道:“你这样抱着我,才会更冷罢。”
怀冰握雪,不过如此。
花千色已经冷得打起了摆子,软软道:“师弟……”
不能这样下去了。
苏挣桃试了几种功法,都无法如在人世间一般取暖。
他抱着花千色,试探着输了几缕灵力,却再次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动静。
花千色已然有些神志不清,口中喃喃道:“师弟……”
苏挣桃手足无措地揽着他,从乾坤袋里胡乱取了床锦被来裹住他。
手忙脚乱间竟将云离送他那本携云握雨集一同翻了出来,落在魂舟上。
苏挣桃俯身拾起来,正准备扔回去时,手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一手揽着花千色,一手攥着那本册子,鬼使神差地翻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