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故去的事》一个盒饭

1、游泳和君婉姐姐

　　十七岁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刚刚游泳完，穿着短袖的校服，红色的校服裤，头发湿淋淋的，滴着水，我边走边拿着毛巾在擦。那是在我旧家狭小的小区路上，楼房都是那种旧到褪色了的粉红，两旁的行道树老而高，森森如盖。我走在路上，有人告诉我我考上了好大学，光语文就考了五百几分。那时我的步伐变得雀跃，心头仿佛总有小鸟在啄。我回到我的旧家，走进我旧日的房间，看见我摆在窗台上的花盆里，一颗一颗豆苗欣欣向荣，绿得明朗。
　　每年夏天，总有某天我会突然想到这个梦。当然不是因为我真的榆木脑袋开花考上了什么，或者我语文真的能考五百分，而是这个梦跟我的夏季联系了起来，它仿佛就是我个人生命中夏日的意境：古旧而年轻。以至于到后来，我分辨不清楚是我真的喜欢游泳，还是因为这个梦我才喜欢游泳。每次去游泳我总想复原这个梦的场景，但可惜我的旧家附近并没有泳池，二是连大学都毕业了，实在不好意思再穿高中校服裤上街，保不齐就遇到什么熟人，我家乡是个很小的城市。
　　但不管怎么说，游泳总是夏天必不可少的事。如果我会画夏天，那么我最想画的必然是泳池莹莹的蓝色。然后下一步我要画坐在泳池边的少女，画她白皙皮肤上滚动着的暧昧的水珠，带着一种迷惘的神情。
　　做女生真好，说这种话并不会被女孩打。
　　我想到的其实是旧家邻居的君婉姐姐，她就住我家对门。
　　那年夏天我妈妈带我和敏敏去市二小游泳。人山人海，混杂着泳池的特有的味道。妈妈皱着眉头，用手指揉揉鼻子说：“消毒水。”
　　我和敏敏那时大概是四五年级，非常厌恶冲凉房里裸体的年纪，别人的和自己的。去之前可以先穿好泳衣再穿衣服，但到了洗澡的时候，妈妈只有拿浴巾帮我们两人轮流挡着。
　　敏敏先洗完，闲不住，就到外面去看风景。
　　等我出去了她告诉我：“君婉好像也来了。”伸着手指给我看。
　　我望过去，看见君婉姐姐穿着一身白底蓝花的泳裙，像尊青花瓷器。她坐在泳池边，两条白皙的腿浸在水中，白皙的皮肤上滚着暧昧的水珠，大概刚从水中上来。真奇怪我们刚刚怎么没瞧见她。君婉姐姐在笑，湿漉漉的头发滴下水来。隔着这么多吵嚷的人，不知为什么，我却真的听见那水“答”、“答”地滴在地上的声音。
　　有一个小麦肤色的男生在泳池里和她说话，背对着我们，一会儿他伸手抓住了君婉姐姐的腿。敏敏在我旁边“咦”了一声。君婉姐姐边笑边踢起水花溅他。那笑过了会儿，竟然带上了一种迷惘的色彩。
　　敏敏说：“这个男的看上去好像有点眼熟。”
　　我说：“我看不见他。”
　　敏敏说：“你来这边这个角度。”
　　我走过去，瞥了一眼，觉得好像没见过，想再走近看看，就听见妈妈在叫：“你们俩干什么呢？”
　　我和敏敏立即转回身。
　　“没有。”敏敏也反应得太快太让人怀疑了。
　　“我们等你呢。”我赶紧沉着地补充。
　　妈妈狐疑地看我们一眼：“走吧，请你们去吃麦当劳。”
　　我和敏敏对视一眼，我看见敏敏的眼睛亮了，猜想自己也一样。
　　“谢谢阿姨。”敏敏说。
　　每人一份儿童餐加一对鸡翅，那天的玩具送的是hello kitty，那只玩具后来摆在我们新家的挂钟里，原来那里是三个会跳芭蕾的姑娘，跳着跳着跳不见了。
　　然后我们乘了晚公交回去，送了敏敏，我和妈妈就走回家去。路过一家支着黄色大瓦灯泡的小水果摊，妈妈忽然站住，问我要不要吃水蜜桃。然后她跟小贩议价挑水果，我站在旁边，看着夏夜路上车辆往来，各家店铺开出来的灯，就像夏天的星星，闪烁。晚风吹着我短短的头发。我莫名想起君婉姐姐。如果晚风吹过她的头发，一定会变得很温柔。
　　妈妈过来拉我的手说：“好了，走吧。”
　　一路上我都闻到桃子的香气。
　　盛夏的风中，传来黄角兰芬芳的气味，吉他的响声，在唱着姑娘的。
　　妈妈温热的手握着我的。
　　我想，终有一天，我一定也会长成吉他里的姑娘，有白玉细腻的肤色，头发上滴落着温顺的水珠。
　　后来大三那年，游泳课的前一个夜晚，宿舍的女孩子欢欣鼓舞地涂指甲，我挑的那瓶指甲油很俗气地叫peach girl。舍友说，婊婊的。我揍她一拳。
　　当我也坐在泳池边了，脚浸在蓝莹莹的池水里，我听见周围人的喧哗，一起哄笑着，忽然感到一种疏离。太阳光浮在水面上，很快被打碎，我看见我指甲上果汁般的桃色，交错映着池水摇晃不定的蓝色。我忽然想到君婉姐姐，坐在泳池边如同一尊细腻的青花瓷器，那样笑着笑着，露出一种迷惘的色彩。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早年写的文啦，还是搬过来当个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