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心黯黯谁能见》隐春潮

3、第三章继父李明启 那时的星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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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冶炼厂的汽笛撕开晨雾，整座墨都便如一幅铁锈色的长卷，在硫磺气息的烟云中缓缓展开。无数烟囱向着灰蒙蒙的天幕喷吐着赭色烟霭，宛如千万根巨笔在书写着属于这个钢铁时代的篇章。

　　墨都冶炼厂厂长李明启，开始了他的一天。

　　他那辆黑色的本田雅阁轿车缓缓停在办公楼前。四十八岁的李明启推门下车，藏青色西装熨烫得笔挺，配上雪白的衬衫及笔挺的蓝色条纹领带,金色领带夹上的蓝宝石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作为这家拥有八千职工的大型冶炼厂的掌舵人，他深知自己的每个细节都代表着企业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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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大的办公室里，红木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墙面上悬挂着厂区全景图和历年产量指标图，图表上的箭头一律昂扬向上。他刚在皮椅上坐下，生产科长竺四海就推门而入："李厂长，三号高炉大修提前完成，今天可以恢复生产。"竺四海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工作服上还沾着些许油渍，显然是一早就去了检修现场。

　　看着老同学这般模样，李明启不禁想起当年在冶金大学的日子。他们是老三届的同窗，竺四海在校期间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系里有名的"理论通"，而李明启则更擅长组织协调。两人互补长短，毕业后又一同被分配到这座当时还颇为简陋的墨都冶炼厂。
　　二十多年过去，他成了厂长，而这位昔日的优等生却始终扎根在生产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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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四海辛苦了。"李明启放下手中的报表，语气中带着老友间的熟稔，"你这身打扮，还是跟当年在实习车间时一个样。"
　　竺四海咧嘴一笑，眼角泛起熟悉的皱纹："习惯了，在车间里转悠，穿得太整齐反而别扭。"他的目光掠过李明启精致的领带夹。

　　"我一会儿去现场看看。"李明启边在办公桌上的文件上签字边说。
　　竺四海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在带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强撑的笑容渐渐褪去，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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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理完所有文件后，李明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静静立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相框。玻璃后面是李星悠五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被母亲搂在怀里，而刚成为她继父不久的李明启则略显拘谨地站在一旁。

　　那时的星悠笑得眉眼弯弯，露着刚换牙的缺口，整个人像朵迎着阳光绽放的向日葵。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相框表面，仿佛能穿过时光，触到那个夏天温热的空气。

　　那时的他满怀对新家庭的希望。

　　"呜——" 窗外骤然响起的汽笛声将他从回忆中惊醒。他深吸一口气，将相框轻轻放回原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报表上。那些数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密码，等待他去破译。只是心底某个角落，还残留着照片上那个灿烂笑容的余温，在这间充满金属气息的办公室里，悄悄散发着最后一点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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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敲响。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老警察约莫六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用夹克，领口微微敞开，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身后的年轻警察则制服整齐，形成鲜明对比。

　　"李厂长，打扰了。"老警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我是市局刑警队的刘刚，这是我同事小王。"

　　李明启站起身，敏锐地察觉到刘刚虽然不修边幅，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仿佛能穿透人心。老警察的目光在他精致的领带夹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刘队长，请坐。"李明启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有什么事吗？" 刘刚缓缓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香烟，似乎想到什么又放了回去："你们厂里有个叫马丽娜的打字员吧？" "总经办确实有这么个人。"李明启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又瞥向那张合影。

　　"她死了。"刘刚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目光却紧紧盯着李明启的反应，"被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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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启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领带夹上的水晶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闪烁："这......太突然了。马丽娜是个很文静的姑娘，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刘刚重复着这句话，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李厂长，你最近一次见到马丽娜是什么时候？"

　　李明启沉思片刻，不自觉地正了正领带："应该是四天前的厂务会上，她负责会议记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领带夹光滑的表面，"平时工作上接触不多，毕竟隔了好几级。"

　　刘刚慢条斯理地在本子上记着，圆珠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啃噬着沉默。"那么，"老刑警突然抬起眼皮，"她这几天没来上班，你没察觉？" 这个问题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明启感到领带突然变得有些紧，他清了清嗓子："总经办有专门的考勤员，一般不会直接报到我这里。" 刘刚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那么，前天晚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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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启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那张合影："我在厂里值班，十点左右去车间巡视了一圈，然后就回办公室休息了。"他的手指从领带夹上滑落，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有人能证明吗？"刘刚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闪着精光。

　　"夜班工人可能看见过我巡视，但具体时间......"李明启微微皱眉，领带夹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刘队长，你这是在怀疑我？"

　　"例行询问，李厂长别介意。"刘刚合上本子，却并未收起，反而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封面的磨损处，"对了，李厂长，你知道马丽娜平常和谁走得比较近吗？"

　　李明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或许你们可以找总经办邱主任了解一下。"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

　　刘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缓缓站起身："那李厂长打扰了，我们去找总经办主任及其他职工了解情况，可能要查阅总经办的一些文件。"

　　"配合调查是应该的。"李明启也站起来，"我这就打电话给邱主任知会一声，让她务必配合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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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两位警察，李明启站在窗前，目送着刘刚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厂区道路上。老警察那看似随意的询问，实则步步为营。

　　他回身拿起那个相框，照片上小女孩天真烂漫的笑容与现实中李星悠冷漠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在这个庞大的工厂里，似乎每个人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包括他自己。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拨通了竺四海的内部号码："四海，刚才刑警队来过了，说是马丽娜被害了，你在厂里时间长，人脉广，帮我留意一下各方面的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竺四海沉稳的声音："明白。老同学，你自己也多当心。"作为当年的优等生，竺四海对事情的敏锐度一向很高，李明启知道这个提醒的分量。

　　放下电话，李明启又拨通了司机小常的号码："备车，我去三号高炉看看。"

　　生产不能停，这是他的责任。但马丽娜的死，就像一根刺，扎进了这个看似井然有序的工厂肌体之中。而那个即将退休的老警察，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窗外的烟囱依然在吞吐着烟云，但此刻在李明启眼中，这些熟悉的景象却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