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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命运之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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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命运的起源,还要从她的母亲,从她的出生说起。
蒋夜的姥爷蒋正庭是一名大学数学老师,姥姥吴兰英是一位小学语文老师,母亲蒋心洁却从小表现出了很强的音乐天赋,姥爷和姥姥虽然不懂音乐,但有着作为知识分子的觉悟,都一致的创造条件支持女儿培养音乐兴趣,培养着培养着,兴趣变成了优势,优势变成了事业。高三的时候蒋心洁提前通过艺考顺利考上了全国最好的艺术学院。
蒋心洁要去异地上学的时候,父母都很不舍,毕竟蒋心洁从小是在他们的保护下长大的,从小参加比赛什么的都是他们轮流陪着去的。蒋心洁开学的时候夫妻两把女儿送到学校准备好一切才依依不舍的回去。
大学四年,前三年除了有比赛,放假什么的蒋心洁都是会回家看爸妈的。可是从大三下学期开始,五一,暑假什么的蒋心洁都没有回去。蒋正庭夫妇俩很是担心,可每次询问蒋心洁都说是找了份教大提琴的兼职在忙,蒋正庭还特地去看过蒋心洁一次,结果也没见到。说是和社团同学去外地演出了。好在蒋心洁时常会发个信息回来报平安,蒋正庭也就没那么担心了。
直到大四那一年的寒假,腊月二十三的晚上,正值小年夜,外面已经响起了鞭炮。蒋正庭夫妇因为许久未见的女儿要回来,满心欢喜的准备了一桌女儿爱吃的菜,却被那个拉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身形瘦弱,面容憔悴的姑娘惊住了。她楚楚可怜的望着他们,好像在等待他们的允许才敢迈进那一步。
蒋正庭看到女儿的样子,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蒋心洁大衣掩盖下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母亲看到如此模样的女儿,来不及问她,只知道她肯定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紧忙将女儿拉进屋里紧紧抱在怀里。
离开父母怀抱太久的蒋心洁在这久违的温度中再难以自持,眼泪冲破眼睑的阻挡涌泄而出。蒋心洁扑通一下跪在蒋正庭夫妻面前。悔之不及地向父母袒露了自己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家的真正原因。
大三开学的开学典礼上,她与在美术学院的舍友共同参演了一个节目。节目很受欢迎,她的知名度也一下子高涨。赢得了不少男生青睐。可是从小养尊处优的蒋心洁有着姣好的容貌,雄厚的实力,她有傲娇的资格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直到有一天,舍友说他们辅导员想认识她。之前蒋心洁陪舍友去美术学院交材料的时候见过那个辅导员。她之前听舍友说过,他是学校美术学院研三的学长,是院长最得意的学生,得过不少大奖,画的也是一流好,一些作品还参加过展览。蒋心洁的印象里他虽然其貌不扬,但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看起来比同龄那些肤浅的男生要成熟稳重。但她以前见他都是存着敬意的,还从未想过他会对她有好感。这着实有些让她受宠若惊。
第一次正式见面,便是在舍友的陪同下一起看电影,看完电影舍友便趁机溜走了。他们在学校小湖边坐了一会。那个人告诉她,他第一次在学院见她就喜欢上了她,那场开学典礼的表演将她拉到了所有人眼前,他怕他再不行动就没有机会了。所以他不再顾虑别人会有怎样的看法也要追求她。蒋心洁竟然被这老套的表白挑逗得心怦怦跳。虽然没有当下就答应,但后来在那个人猛烈的攻势下自然就缴械投降深深沦陷了。
爱情这东西就像沼泽,避而远之还好,一旦涉入其中,越用力的反而陷的越深。同时它又像场赶考,入场晚的人反而迟迟不能离场。在和那个人的这场关系中,蒋心洁就是那个入场晚又用力的人。
那个人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房里,蒋心洁常常和他待在那里。有时候晚上也不回宿舍。因为那个人已经提前争取到了留校当老师的名额。他承诺,等她也毕业了,他就娶她。蒋心洁就那么天真的相信着。直到大四第一学期开学不久,蒋心洁大姨妈迟迟不来,便开始惴惴不安。她在告诉那个人之前自己偷偷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坐实了她的担忧。不过她安慰自己,没关系,大不了他们先领证把孩子生下来,她可以休学延期毕业。这在九几年那个还相对保守的年代,已经是敢与世界为敌的勇气了,足以证明她有多爱那个人。
可是当她把这件事情告诉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却以他们现在还没有能力抚养孩子为由让她把孩子打掉。蒋心洁纵有不舍,但她也觉得他的考虑是有道理的。就在她决定去做流产的前一天。楼下的房东来敲门,说那个人老家来电话说有急事找他。可是他去参加一场重要的学术交流会了,蒋心洁便想着先去接电话然后转告给他。电话里是一位老人,应该是他的老父亲,他来自南方一个偏远的小镇,电话里的老人操着一口方言。那个人教过她一些他们的方言,所以听得懂一点点。蒋心洁本想先解释她自己的身份,可是电话那边的人一听不是儿子的声音,便只是焦灼的请求她,请转告他,他老婆生孩子难产,让他赶紧回来。
他老婆生孩子难产。。。老婆?难产?这句话像晴天霹雳一样狠狠劈在她心上,蒋心洁顿时觉得呼吸困难,腿脚发软,挂了电话她瘫坐在地上,脑子里骤然袭起一场狂风暴雪。那时已是十一月入冬,北方的寒风呼呼的侵蚀着她单薄的身子,她只裹着一件薄毛衣坐在那里。不知情况的房东阿姨没敢多问,默默的将她扶回房间。
蒋心洁就那么羸弱地蜷缩在沙发上,等着那个人回来,回来给她一个交代。一直到晚上十点多,蒋心洁才等来期待已久的钥匙划动齿轮的声音,这声音也无比像她听到那个消息时心里的声音—上锁也是这个声音。
那个人打开灯,见蒋心洁面色不对,以为她还是因为打胎的事耿耿于怀。便坐到她身边,想抱着她安慰她。却被蒋心洁避开了。蒋心洁不负嘱托的将他老父亲的话转告给了他。那个人在那里愣了几秒钟,什么都没说,就提着包跑出去了。蒋心洁望着那扇没有关上的门,感觉身体陷在沙发里,和整个房间一起在往下沉。
就那么坐了一夜,第二天蒋心洁一个人抗着疲乏的身子,几经辗转,去到了学校最远的那家医院做流产,却在做完检查后被告知她因为血压太低而不能做。蒋心洁心灰意冷的回到宿舍,在床上睡了三天三夜。为了升回血压才勉强吃了些东西。第四天,蒋心洁在已知真相的舍友陪同下去了那间房子,去收拾所有自己的东西。出门的时候,她将钥匙郑重地摆在桌上,像获奖后却被通报犯规的运动员摘下奖牌一样。看着眼前的蒋心洁,舍友自责的道歉,如果不是她在其中牵线搭桥,也不会让她陷入这样水生火热的境地。可是,蒋心洁不怪她,怪只怪她自己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她们出门的时候,遇到了那个人回来。他两手空空,还是出去时的那身衣服,脸颊的胡子好像这几天都没剃。看到拉着箱子的蒋心洁,他紧忙上前拉住她,问她孩子呢。蒋心洁看着他憔悴又心切的样子却生不出怜惜了,她甩开他的手,告诉他,孩子已经如你所愿,没了。
他竟然哭了出来,他拉住她的袖口祈求她,求她不要走。蒋心洁心中陡生一丝凉意,她问他,那她呢?你的妻子和孩子呢?那个人说他的孩子因为难产没出生就死了,妻子还在医院里。蒋心洁莫名的有些怜悯那个女人,“那你来是为了阻止我把孩子打掉还是想抛下那个女人和我在一起?”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弱弱的说了一句“对不起”。蒋心洁也不愿意再揣测,只告诉他,“都晚了。”
这个时候蒋心洁才真正发现她爱了一个多么凉薄的人,从她无意知道真相到现在,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在离开的时候,她在心里对那个人说,这辈子你就这么自责的过吧,带着对两个女人的愧疚,假如你还会愧疚的话。
回到学校的蒋心洁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中,她开始犹豫要不要打掉这个孩子,一方面,她恨那个人,她不想保留任何与那个人相关的事物,可另一方面,她又不忍心,她是那种屋子里进来个苍蝇都不忍打死非要开窗赶出去的人,何况这是一条人命,它是与那个人有关,可它同样与她息息相关。再一方面,她一个未婚的女学生又要以什么名义和能力去抚养这个孩子呢,又该如何向父母交代,在这样的错综复杂的纠结中她抱着试探的心态还去过一次那家医院,可是医生告诉她她的血压依然偏低,做流产会有生命危险。在这样的徘徊中,蒋心洁煎熬到了放假,终于鼓足勇气决定回家求父母替她做一个决断。
而此刻,得知女儿已怀孕三个月的蒋正庭气的手抖,他没有想到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竟然在外受了这样的委屈,吃了这样的亏。比起让他颜面扫地他更痛恨那个不仁不义的家伙。可是他也知道蒋心洁从小身体就不好,如果强行流产会有危险的话,那他宁愿让她生下这个孩子。大不了他们来养,就跟外人说是他们收养的。
“那就生下吧”,蒋正庭说完没有去看女儿和妻子,只是望着窗外黑夜中的烟花凝神了许久。听到父亲这句话的蒋心洁如释重负般的坐在地上,贴进母亲的怀里。
为了女儿不遭受闲言闲语,蒋正庭在郊区单独给女儿租了一间房子,并专门请了阿姨过去照顾,蒋心洁的母亲也常常会过去照看。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空气也好,有助于女儿安心养胎。为了将女儿未婚怀孕的消息扼杀在摇篮里,蒋正庭在蒋心洁最后一学期开学前找在医院的朋友开了个假证明去了她的学校为她办理了休学。去的时候蒋正庭所有积攒的愤怒已经在凝结在指尖欲滴了,就等着落在那张等待已久的脸上了。却没想到了蒋心洁学校才发现那个人已经不知去向了。蒋心洁那位舍友透漏说,那个人那次回来见过一次后就再没出现过,听学院老师说他也没有回家乡。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蒋正庭想过找这学校的领导揭露他丑恶的面具,让他在这个圈子都无法再立足,然后要到他家地址去问问他的父母怎么教育的儿子。可是一旦这样做蒋心洁的名声就没法不被玷污。而且那个人竟然逃的一干二净,让他除了在这无名的小酒馆喝点酒来压压心中的怒火竟然无计可施。
随着蒋心洁腹中胎儿月份的增长,蒋心洁又开始感到焦虑,她一边想要保住这个孩子;一边又为自己要为这个孩子做出的牺牲而忧心忡忡。在这样的撕扯中,蒋心结陷入了严重的抑郁,她常常会莫名其妙的用大肚子去撞墙,不轻不重,母亲看见了生怕出个什么意外,毕竟那是两条命的事情,特意请了一个月的假来看护她。但是总有防不住的时候,有一次,蒋心洁在卫生间里用肚子撞墙,撞出了血,看到血从自己腿上流下蒋心洁像突然惊醒一样,叫来了母亲,幸亏母亲及时蒋她送去了医院,才保住了孩子。那次事件之后,因为离预产期已不到一个月时间,保险起见,蒋心洁就在医院一直住到了生产为止。
孩子出生的那天,蒋心洁从上午十点多就开始阵痛,因为医生建议顺产所以要等到宫口开到一定程度才能生产。那天对于蒋心洁而言是她人生到目前为止最痛苦的一天,那种痛就像数万根针同时往身体里扎一样疼,扎在肚子上,扎在腰上,扎在心上,扎在背上,那种痛在她体内循环着,直到听见那声婴儿清脆的啼哭。
随着这声啼哭,焦灼等待在外面的蒋正庭夫妇得知蒋心洁母女平安后才终于舒了一口气。当护士将那个孩子抱到他们面前时,蒋正庭激动的手抖,他小心翼翼的抱着那个还没睁眼的孩子,看着她与蒋心洁相似的眉眼,忍不住泪眼婆娑。他无比怜爱这个对自己身世一无所知的孩子,她还不知道未来她要面对什么样的困难。他都不敢用他粗糙的手指去触摸孩子的脸颊,生怕划破了她娇嫩的皮肤。他抱着那个孩子,想着,既然缘分将这个孩子带到了他们身边,他们便会对她负责到底。
然而蒋心洁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并没有那么亲近,因为当她看到孩子耳郭上与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耳仓,就会让她想起那个人。所以孩子一般都有母亲吴兰英照看。蒋心洁请父亲为孩子取个名,蒋正庭回家翻了很久字典也没选出一个心仪的名字。就在关灯的瞬间突然想起了蒋心洁回来的那个小年夜晚,那个与他复杂的心境极其不衬的烟花灿烂的夜空。他想,那就叫蒋夜吧,她的未来不管有多少夜路要走,都希望她不怕黑,成为自己夜里的光。
蒋心洁出了月子就为蒋夜断了奶,继续留在郊区的房子里休养。而蒋夜便由蒋正庭夫妇抱回了家。因为同一栋楼住的很多都是单位的同事,都是熟人,所以邻居们对这个家里突然多出来的小孩充满好奇。有人打听这孩子的来历,蒋正庭夫妇就说是旅行回来的路上捡的。
也有善意的邻居提醒他,在女儿嫁出去之前收养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恐怕会引来别人的猜疑,影响女儿的将来。蒋正庭表面上不以为然,解释说蒋心洁也是乐意收养这个孩子的,心里却愧疚万分,他觉得很对不起这个孩子,让她一开始就要承受这样的委屈,虽然她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蒋正庭在心里许下承诺,他们会好好疼爱这个孩子,好好将她抚养长大。
就这样,五十三岁的蒋正庭就这么当上了姥爷,五十岁的吴敏英当上了姥姥,而二十二的蒋心洁则成为了蒋夜不亲不疏的名义上的养母。
但是蒋正庭并不知道,蒋夜的成长之路远比他想象的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