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仙》薛沉樱

5、第 5 章

　　祭祖的火船烧了许久，漫天红焰边儿的纸灰纷纷扬扬，在干冷的空气里兜了几圈就彻底沉寂下去，结束它热烈却戛然而止的生命。许淮远远地站着看，隔着茫茫的一片湖水——国公府里的人造湖修得好看，原本是种了莲花的，只是冬季净是残荷败叶，叫人清理了去，以待来年。

　　以待来年。竟有些神圣的意味——今日虽是普通的一日，今日过后，许淮就要年长一岁了，往后不论是茶会，还是即将要去的小学堂，或是她将要学完的《蛟龙曰》，都给人以新生的期待。

　　“我已命人将烟火从仓库将了些出来，备在院前。”祁舜手抚着玉珏，缓缓走过来。“现在可随我一同入席了，饭后才可燃放焰火。”

　　是大家族的聚会，祁舜的两个庶出的大伯外加他们房中的妻儿也都聚集到大院子里，许淮很少在国公府中走动，又从未听得祁舜提起过，现在听到介绍方才知道，只是他介绍得浅，只说是从前不曾碰见的，并没有叮嘱她认识。还有特别的，祁舜的父亲虽然怕极了回府，像今日这样的喜庆事儿，于规矩也是要出席的。

　　平日里给老太太请安时，每每听见老太太描述她那不孝的小儿子，许淮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叔叔一半痛恨一半好奇——老太太只言片语里，透露道是祁无恒做了些宠妾灭妻的事儿，只是那妾也不是正经妾，而是上官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上官芸，比祁舜母亲略微小了几岁，旧时还同她交好天天说体己话呢，哪知道转头就将闺中密友出卖了，自己和她夫君勾勾搭搭起来，还生了个小女儿。

　　许淮心中啧啧称奇，心想这样的事儿从前听说得多了，而今给她碰见了一个活的。平生最是不齿出轨行径，可是小漂亮生得那样出尘好看，他的父亲想必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便是那，有人风流成性万花丛中过不沾一片叶，有人风流成灾误了青春害了卿卿性命。这祁无恒理当是第二种了，还顺便平白无故害了“风流”风评——许淮从前喜爱这个词，正因为它叫人想到翩翩书生卷起折扇轻敲姑娘脑袋，曲水流觞，谈笑晏晏，风流雅致。

　　不知不觉便到了席上，依旧是按照规矩，老祖宗坐在最上方，其余的按照长幼次序依次排座，祁舜拉着许淮小手靠右坐了，其余人来得晚，还未曾落座。

　　吃了一会水果，远远地进来几个人，说是两位大伯和一干子孙。

　　“早先听闻舜儿有奇遇，捡了个宝贝徒弟养在家里，原以为今日是不来的，没想到竟能见到了小姑娘，还生得这样乖巧。”为首的一个中年人十分面善，又同祁舜这样笑道，想是同祁舜十分熟稔的。

　　果然见祁舜行了礼道：“大伯伯别来无恙？去岁新炼的灵器我已命人背下了，大伯得空可去进了货。”原来竟还是生意伙伴——祁舜其实不止开了草药铺，还连带开了兵器铺子的。许淮一旁悄然看着。

　　“欸，你且囤在那吧，舜儿手里过的货大伯哪有不放心的？等来年开了张再做准备也不迟。不说这个，今日重在团圆，先祝老太太福寿安康吧！”大伯举起酒杯自斟一杯敬了老太太。另一个二伯看着文文静静的，嘴角带了笑地跟着敬酒。几个堂兄堂妹也拥着上去，老太太笑得裂了嘴：“你们呐，都是极好的孩子，”又突然好像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迷茫茫地望着祁舜，“怪了，我看得可清楚，无恒那孩子是不是还没来？”

　　祁舜垂着手不说话，倒是大堂兄来解围道：“方才在路上时我还见三叔的马车急匆匆地赶回来呢，许是碰着了什么事又耽搁了。”

　　唯一亲生的儿子连团圆饭都会迟到，老太太平时虽然恨他行事无脑，可这也不是单单思念儿子的事儿，这么多人在呢，也不回来撑个场面，若是媳妇在还可轻松些。老太太想着又想叹气，却见遥遥的一个身影走了过来，是一个壮实些的中年人，因着修为并不算深厚，也不能驻颜，眉眼间和祁舜有七分相像，却没有祁舜的灵动少年气儿，那人嘴里说道：“母亲安康。”行了礼正要去坐下。

　　老太太今日柱了拐杖儿，正要叹的气堵在胸口，拿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还晓得回家！”也不说什么其他的话了。

　　祁无恒乖乖受着，这个国公当得窝囊，只是一个空名儿罢了，但凡有了些事，样样都是喊祁舜去做，他也奈何不得，只好在外面和情人儿诉说心中郁结，可是回了家看到优秀的儿子青出于蓝，心里又怎么不高兴？天下的父母，哪有嫉妒自己儿女的道理？只是对比之下，愈发显得自己无用了，只有在芸儿面前才有几分做男人的尊严。吃完团圆饭，必定是要去找芸儿的。如此想着，又欣慰了一些。

　　“这又是哪家的小娃娃？怎么同我们一道吃饭？”祁无恒不认得许淮，有些惊讶道。

　　被点名的许淮举起右手摆了摆，说：“嗨。”一点也不想亲亲热热喊叔叔。

　　安静了一阵，祁无恒像是憋不住气，明知道要被骂，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自己的亲生妹妹还在府外进不来呢，舜儿倒好，接了不知哪里来的野孩子到家里来狎弄。”

　　祁舜温温和和拿着的筷子突然往桌上一掷：“作为长辈竟可如此说话！”祁舜向来是孝顺的，从前对父亲冷冷淡淡一些便罢了，今日他竟这样平白无故毁他们二人清誉，一时没忍住，气焰陡升，金丹初期的威压甚至也隐隐有些外放。

　　许淮被威压唬了一跳，憋着小脸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一下祁舜的手。祁舜有感，收回威压，干脆将许淮抱起坐在自己腿上。对她说道：“污言秽语小孩子家听不得。”他也不解释其他的，左右在这白垩大陆上也没人能奈何他。

　　小漂亮怀里怪暖和的。许淮心想，有些舒服地拿脑袋蹭蹭祁舜胸前的衣料，空气中隐隐地有些暗香。

　　气氛有些尴尬，国公可谓早已颜面尽失，却不是因为被晚辈顶撞，而是因为他所言确实不经脑子，有伤风化，众人听了皆是皱眉头的，没有一个会站出来为他说话。

　　没有为他说话的，却有为祁舜说话的，老太太见孙子这样被污蔑，心里原本就有的怒气更加高了，只是已然是足够忍耐了，依然还是要骂：“你以为舜儿是和你一样整日想那些腌臜东西的？你那宝贝芸儿敢这样做事，我这个做母亲的怎敢要她？将出发妻的命来换你一个小情人的命！亏你做得出来这样的事，这样的话除了你还真没人能想到！”言下之意，祁舜母亲的死与那所谓的上官芸或多或少是有关系的，也难怪家风并不苛刻的国公府里，这么多年愣是不让祁无恒把上官芸当做继妻娶进府来。

　　“那是两条命！”说着冠冕却已经招认了罪行。

　　祁舜冷冷笑了一下。

　　“罢了，这饭吃着也没滋味。”老太太喝了一口汤，作势要走。

　　祁无恒却是脾气上来了，见家里人一个个的都和自己对着干，一挥袖子：“母亲走什么？是不孝子的错，便该叫不孝子走！小心劳动了身子！”说着气呼呼地夺门走了。

　　史上最短团圆饭之祁无恒的年夜饭谢幕片——快把门放下。许淮在心里幸灾乐祸。

　　老太太把两个眼睛瞪得滴流圆：“你看看！这是巴不得咒我死呢！他走了也清净，罢了罢了，叫一众晚辈都看了笑话了，还是继续吃饭吧。”

　　闹了这一出，众人也没什么胃口了，祁舜却早已收敛了怒气，安安静静帮小朋友夹菜。

　　“不吃胡萝卜。”小朋友还挑三拣四。

　　众人见祁舜愿意惯着她，都觉得是师徒的缘分，见得场面温馨，心里也安慰，各人都有数，这个小姑娘是惹不得的——这正是祁舜带她出席的缘由了，往后许多事都免不了要和大家接触的，他可不希望晚上徒儿哭着回来说被谁揍了一顿，只好带她在身边长长脸面。

　　年夜饭很快也散了，两个人说好了去放烟火，问了大伯家年纪较小的妹妹是否要同去，二伯家的大一些的弟弟不同意了：“你们放烟火却不喊我！”

　　“阿桑和阿兰都去。”祁舜笑道，赶着一群小奶娃往小院子里走。

　　许淮不愿被赶着走好像在赶鸭子似的，绕到旁边一脸无奈地跟着。

　　明明早上十分期待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不想看烟花了，从前生病的时候只能在一方屏幕里看到，拿在手里其实不觉得惊艳，只是很普通的烟花，早该没有兴趣了的。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朝秦暮楚？她心想，刚才饭没吃饱，好好的一只烧鸡腿没来得及啃就没了食欲，现在又想吃了。放烟花也好，吃东西也好，都是要在那之前才会欣喜万分，经历的时候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木木的就过去了，回过头来看时却又觉得有滋有味起来，再想经历一回却不能了。

　　烟火的芯儿烧断了，在夜里长长的一截红彤彤的芯儿，摔在地上就没了颜色。

　　小漂亮今天……她看着祁舜很会隐藏情绪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的一阵一阵地难受，两个小孩无忧无虑地在空中划着烟火，祁舜的瞳孔里倒映着美丽绚烂的火光。

　　“怎么了？”祁舜偏头，眼神有些空洞地笑了一下。

　　“今日的事……”小漂亮其实心里也很难过吧。

　　“唔……你知道的，他说得不对，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子，解释了也没什么用，所以只好让自己无视它们，变得强大坚不可摧。”所以他才着急变强啊……只是修炼得猛了些，根基略略有些不稳，往后便是停留在金丹初期，也要把这境界变成实打实的。

　　不一会儿孩子们玩腻了烟火，七七八八的还剩不少没有用，便叫人都收了去保管着。大堂兄过来接阿桑和阿兰，本想拉着许淮一起去看几个女眷推牌九的，但是见许淮想着心事没有答应，便领着蹦蹦跳跳的俩人往远处去了。

　　“小聪明该猜到了，”祁舜拿脚拨弄着地上的烟火芯儿，心想这小聪明和别的孩童真是大不相同，“母亲当年被父亲骗去一碗心头血，做了药引子给那上官家的治了病。母亲也和你一样，天生是纯阴之血，原本是个修炼的天才，只是她心思重，知道父亲背着她和自己昔日好友……就气得病倒了，取过心头血之后本就虚弱，这一病就卧床半月，而后就去世了。”

　　许淮没说话，静静地有些认真地看着他突然寂寥的神色。安慰的话早已被许多人说过，却很少有人能设身处地的，只是不停地说“不要再想啦”“别难过啦”，他们如何知道，他的母亲是个多么好的母亲。于他而言，那些安慰只是聒噪罢了。

　　沉默了好一会，许淮去牵他的衣袖，咧嘴：“小漂亮我也有秘密，我跟你交换。”

　　见许淮神神叨叨的样子，祁舜还真的有那么一点兴趣，凑过头来听。

　　小姑娘的气息软软地喷在耳边，她说：“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祁舜笑：“又要编瞎话来唬我。”

　　许淮认真地摇摇头：“小漂亮唤我小聪明，只以为我是个聪慧的幼童，其实我跟你一样大来着的。”

　　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光，这话别人或许不信，但是祁舜莫名就有些相信的。

　　“我来这里之前……在另一个世界里死了。”许淮继续说，“我生了很久的病，不治之症，医生后来都劝我想点高兴的事情，我想什么高兴的事情呢，我那本短篇小说还没看完呢，也没有什么朋友啊，我想睡一觉也许就好了。”

　　许淮的眼睛亮晶晶：“睡一觉真的好了，我在这个奇奇怪怪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小奶娃耶！”

　　祁舜默默看着她。

　　“所以，小漂亮不用太伤心，说不定你的母亲也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活着呢。”

　　小孩为了安慰他，编了一个这样的故事来，祁舜一时感动不已，便不想拆穿她，叫她以为自己帮到了大忙，或许会很开心吧。

　　“嗯，我知道了。”他顿了顿，“谢谢。”

　　许淮仰头灿烂地笑，好像一朵小花儿。

　　“守不守岁？”祁舜询问她的意见。

　　“守……也不守呢？我们也去凑热闹推牌九玩吧，玩累了就不守了，若是精力还足，就守，如何？”许淮摇头晃脑，活像一个背书的小儒生，眼里却满是活泛。

　　“也好，只今日如此，明日还是要继续背心法的。”小儒生的刻板师父不容置疑地安排道。

　　“啊……”有些失望的许淮原以为春节怎么也要放几天假的呢。

　　“原本说是要好好修炼的呢？四年之后宗门大选啦，需得达到练气八层才有资格……倒是不算很难，只是你修炼得晚，不知能不能上个筑基期……且先练着初级心法吧，练气三层之后再教你些其他。”

　　两个人说着，往外面亮着灯火的别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