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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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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江边的风带来了一阵阵湿冷凉意,秦苑夕下意识紧了紧西服外套。今夜想念的“反噬”来的格外强烈,心里不免暗暗厌恶自己这样的懦弱无力。整理一下情绪,秦苑夕抬起头皱眉远眺江面迷蒙的薄雾,生活还是要继续。
不期然看到前方的栏杆边立着一抹白影,看身形应该是个女人。走近一些,才看清楚是一个学生打扮的年轻女孩。女孩不知为了什么事站在栏杆上痛哭,在海风江风的吹打下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秦苑夕不禁叹了口气,又是一个要不知死活的人。要哭就在地上好好的哭,何必站的那么高呢?万一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刚想到这儿,秦苑夕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好巧,四周除了自己,一个闲人也没有,料想即使她落江也不会有好心人下去救。
秦苑夕自嘲地的笑了笑,提醒自己别多事,何必去自惹麻烦,想完,继续向前走。
可是,那女孩子的哭声实在太刺耳,秦苑夕心想,若是她想不开跳了海,他自己到底是良心难安的。犹豫了片刻他又折了回去,在那女子摇摇欲坠之时一把把她拉了下来。可能是力道太猛,那女孩子又没有一点防备,“啊——”的一声撞到了秦苑夕的身上,两人一同栽倒在地。
秦苑夕有些后悔自己冲动,撑着跌疼的身体,绅士地弯身去扶地上的女孩子。
“小妹妹,你还好么?站在上面很危险。”
那女孩子满脸泪痕之下飞起怒色,任谁突然被人惊吓又被拽倒在地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楚飞扬自认今天已经是这辈子最伤心痛苦的一天了,不想还有更倒霉的事发生。透过朦胧的泪眼楚飞扬看不清眼前这陌生人的容貌,但打心眼里嫌他多管闲事。想自己只不过是想找个机会发泄内心的苦闷,他怎么也要来管?也对,看那人衣冠楚楚想必正人生得意,又没有失恋,怎么会在意她此刻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呢?
今天,大学共度四年了的一班同学聚在一起吃了顿散伙饭,向来不沾酒的她也喝了一杯。借着酒劲楚飞扬做了自己一辈子最疯狂的一个举动——她打车到了纪靳柏的事务所楼下,当面跟他告白。永远不会忘记两个人坐在“云淡”咖啡厅窗旁的位子上,对面的纪靳柏一字一顿地对自己说:“对不起,飞扬,我当你是妹妹。”
妹妹?楚飞扬听到耳朵里先是不相信,而后不可遏制的大笑,引得周围的顾客仿佛看怪物似的看着她。纪靳柏的脸上写满尴尬,一个劲地朝她使眼色。楚飞扬没想到自己从小到大对纪靳柏的爱恋竟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原来纪靳柏对她从来没有爱情,更别谈求婚了。那么多年前纪靳柏喝醉时说过的“飞扬,你真是一个好女孩,等到你长大,一毕业就嫁给我好不好”也理所当然不作数喽?可笑的是她一直把它当作纪靳柏酒后真言,想当然地以为他也是喜欢她的,这种认知让她觉得为了他做任何努力都是值得的,不然楚飞扬干嘛大老远冒着落榜的危险考到J大?只因为纪靳柏也上J大,也在S市。
飞扬早在大二时就决定留在S市找工作,不论这里的工作有多出名地难找,只因为纪靳柏应聘进了SHLX事务所。上个周她最后一次回绝了父母打来的长途电话,无非是为了就业的事,父母希望她能够回家乡的小镇找一个好点的轻快的工作,将来成家离父母也近些。平心而论,家乡那个海边小城近年靠奥运拉动发展的很不错,而且没有S市那么的拥挤,就业压力要小很多。如果自己回去,凭着J大的证书和父母多年的人脉找个满意的工作应该不难,可是想到那样就要和纪靳柏分开,楚飞扬还是拒绝了,铁了心要留下来,甚至为此和妈妈在电话里翻了脸。最后楚飞扬只好骗妈妈说自己已被一家外贸公司录用,月薪不错且已经签了合同,妈妈这才作罢。想一想现在自己失去了留下的动力,又还没有找到工作,唯一的后路也被自己亲手砍断,真可谓骑虎难下。
再说秦苑夕见女孩久久地呆在地上不作声,自己伸出的手仿佛被视为无物,心里难免有些不高兴。耐心消耗殆尽,干脆收回了绅士风度,转身欲离去。
“喂,那谁……你失恋过吗?”女孩在近乎感叹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戳进了秦苑夕的心里,此时此地。
秦苑夕原本已经走开,听到这句话身形一顿,再也挪不开步子。停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再次折回去耐心拉起了地上的女孩。女孩的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红肿的像核桃,鼻子也一吸一吸地,看惨兮兮的样子确实像是失恋了。这不也是一个可怜人吗?想到这里,秦苑夕原本心里的怨气也就散去了。
还不待秦苑夕回答,女孩拉住了秦苑夕的西服袖子,说道:“知道附近哪有酒吧吗?我想喝酒。”声音很轻,可是很坚定。
秦苑夕说不出拒绝的话,看在她挺可怜的份上开车带她来到常去的一家酒吧。
酒吧里已有不少客人,大多是买醉的失恋、失业者,当然也不乏专门到那寻找夜晚刺激的单身男女。
秦苑夕叫了几瓶啤酒,陪着女孩闷喝了几杯,然后就听女孩讲起了自己的爱情。秦苑夕看出女孩似乎没有多少酒量,便主动地将她眼前的酒拿到自己一边,“你醉了。”
“没有……我、我才没醉呢!我……”女孩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我抛开所有矜持去跟他说,我终于毕业了,我愿意嫁给他……”。她的声音很轻柔,也许是哭得太久,声音有些哑。“……我在不停的笑,他的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屏幕一眼,脸色就变得那么温柔。他背过身去,轻声通着电话,那么温柔的笑着,那是我以前最熟悉的最迷恋的笑容……我以为那是我属于一个人的笑容,却原来他待每个人都一般……我觉得天仿佛都塌陷了……”
秦苑夕静静地听着女孩哭着诉说着她的暗恋,莫名的,自己的鼻子也有些酸涩。真没出息是吗,对那些暗恋失恋的陈词滥调竟然也动容。
“……后来,他跟我说抱歉,他要先走一步。我先止住了他,努力为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跟他说我不过是跟他开玩笑,我也一直拿他当哥哥。他很惊讶,但马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拍拍我的头走了……”
“……之后我一个人在咖啡厅里痛哭……不是我洒脱,也不是我高尚,我只是不想看到完美的纪靳柏为难尴尬的样子,更不想在他眼里我变成一个令人厌恶的人……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要做得完美,好引起他的注意,起码不要被他落得太远,不由得习惯性地维护起自己的形象来……却没想到,这么多年的坚守,竟然都是我可笑的一厢情愿……”
有好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秦苑夕皱眉咽下杯里的酒。
“喂,你呢?还没回答我,你失恋过吗?”女孩粗鲁地夺过秦苑夕手中的酒杯,自己灌了下去,喉咙已经被酒精刺激得麻木,初喝啤酒时的苦涩已经被舌头适应。灌得太快,女孩脸色憋得通红,不住地咳嗽。
“我女朋友五年前出国了,去美国读硕士学位。临行前我们在刚才的江边码头许诺:等她两年后学成回国我们就结婚。她去后的前几个月我们每天都打电话或者视频聊天,渐渐的,她和我联系的少了,她说太忙叫我以后尽量不要打给她,只叫我每月把钱定时寄给她。我相信我们的爱情经得起考验,直到前年初,我接到她的分手E-mail,我简直愣住了。原本打算前年年中我们就要结婚,可她却说不再爱我也不会回来,以后不必再等她了。我不相信,发了疯地找她,可是电话打不通,邮箱也没有回复。就在我联系好签证打算出国找她的时候,就收到了她从美国寄来我结婚照片,知道她已经和当地一个五十多岁的富翁结了婚,并且要在美国定居了。”
秦苑夕自己也有些惊讶,自己竟然会这么平静地把埋在心底这么深的情事说给一个陌生女孩听,或许是觉得有些同病相怜吧,尽管素不相识,可是都受过很深的感情创伤,自然平添了几分信任。人与人的际遇就是这么奇妙,就算萍水相逢,只要对了感觉,一样可以如同多年好友般无话不谈。
“哇哦!悲情男主角耶!说起来你女朋友更狠心,竟然忍心把结婚照片寄给痴心前情人!哈哈……咳咳……”楚飞扬没心没肺地大笑着,因为笑得太剧烈,被口中尚未咽下的酒呛到而不停地咳嗽着。沉默片刻后,楚飞扬黯然道:“要是靳柏哥哥对我能有你的一半痴情就好了……”
秦苑夕能说什么好呢?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
“那个谁,是你的初恋?”冷不丁地从秦苑夕嘴里蹦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莫名其妙。
楚飞扬愣了一下,“嗯——”地答应了一声,大概觉得还不够郑重,又重重地点了点脑袋。此刻的楚飞扬眼前已经出现了重影,头脑昏涨得很。
“听说女人总是对自己的初恋记忆深刻,那么你呢?以后打算怎么面对他?”秦苑夕又喝光了一瓶啤酒,刻意地不去注意满地的酒瓶,他现在只想把自己灌醉,好暂时地逃避一下这个夜晚被勾起的伤感。
“我也不知、不知道不、不知道!”楚飞扬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了,烦闷地把头发打乱。
“会不会忘了他重新寻找爱情?呵呵,找到一个真正适合自己的人,然后发觉自己当初是多么幼稚,然后和爱人一起高兴地走进幸福婚姻殿堂?”秦苑夕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轻蔑地讽刺着身边的女孩。
被紧紧相逼的尖锐问题刺激,楚飞扬失声道:“忘了他?呵,怎么可能!你以为十几年的迷恋是什么,是铅笔涂鸦?想忘记的时候就可以随心地抹掉!?永远不可能的!哈!钉子拔出后,洞还在。纪靳柏是我青涩年华的全部,我的每片回忆都融有他的影子,你要我如何能割舍掉由回忆堆砌成长起来的自己!可能吗?我想我再也不可能拿出九年的时光去重新忘我地爱上另一个人,人都是会变的,我也将不会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小孩了,不会再傻傻地相信什么狗屁爱情。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这颗心已经全给了靳柏哥哥,如今千疮百孔我也甘愿。一辈子单身又有什么不好!心里有一个纪靳柏足矣……”说完这么一大长串话,楚飞扬觉得大脑的供氧都不足了,呼吸困难,身体再也坚持不住,终于倒在了吧台上。
得知了答案,秦苑夕心里突然有了安慰。原来自己心里一直期待的不过是一个安慰,不论时间如何改变,曾经的决然付出的感情不会消散得没有任何痕迹,起码让他知道世上是有人如此看重感情的。他并不孤独。
“呵呵,那个‘纪什么伯’真是好福气”,秦苑夕苦笑着喝干了又一瓶啤酒,脸上的表情满是悲恸,“为什么她不像你一样呢?”
秦苑夕眼前的女孩把头贴在吧台的玻璃上,闭着眼睛无力地扯了扯笑容,“是纪靳柏。”
秦苑夕的面容猛地一抽,不着痕迹地拂去滑落眼睑的泪痕,忍不住说道:“你真的打算不再恋爱,不给自己一个享受被人呵护的机会吗?不要因为一时地冲动就断言……”毕竟在现实面前,一切坚持都是那么苍白无力,最终,还不是要屈服?说什么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到头来还不是沧海桑田?
“我说了是就是,你烦、烦不烦人啊!”女孩敲打着额头痛苦地皱眉吼道。
秦苑夕觉得自己的醉意上来了,但还是由着性子说完话语:“那么你是否愿意和我凑合着过呢?我讨厌现在的自己,既然忘不了她,索性顺其自然。和一个没有爱的人结婚,彼此只是做个伴儿,没有爱情的患得患失。婚后各人过各人的,没有束缚,又可以保持心底的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独自疗伤,还有,再不必为着父母的催婚而伤神,如何?”这样的话,这样的心思,平日里的秦苑夕是决计不会有的,但是现在,在他说不清楚是清醒还是糊涂的时候,他决定任性一把,顺从自己的心意。
“随你的便……不要再来烦我……”楚飞扬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与体力,伴着醉酒的难受渐渐意识模糊。
“那就说定了。”秦苑夕满足地笑了,顺便摇了摇同样昏沉的头,确实喝得太多了。
“先生不好意思,本店要打烊了。”服务生见多了借酒消愁的,暗含着不悦终于上前提醒道。
“哦好。”秦苑夕接过帐单付完账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先生!请等一下!”秦苑夕刚及门口,便被服务生叫下。
“怎么了,余下的钱不用找了,就当小费吧。”
“不是……这位小姐还在这里,我想你们是一起进来的……”服务生指了指吧台边醉倒的女孩。
恩,是个问题。秦苑夕的眉头皱了皱,返回身来到女孩跟前。
“喂,醒一醒,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秦苑夕问道。
“嗯——嗯——”女孩哼了两声,没有反应。
“不然你告诉我你家人或朋友的电话,我让他们来接你。”
“……”这次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当着服务生的面翻开女孩随身小包,里面零零落落地躺着女孩子的小玩意儿,找得到钥匙和手机,但不幸的是,女孩手机的电池和手机卡不知所踪。得,这手机有了跟没有一样。
眼看酒吧关门,秦苑夕架着昏醉的楚飞扬站在空旷的马路边。经过一晚上的了解,秦苑夕对这个女孩产生了莫名的亲切感,此刻也不忍心把她抛在路边。只好打电话叫了一辆计程车带她回了自己的公寓。
看电梯门缓缓关上,出租车司机在心里诅咒自己的霉运。司机大叔一晚上好不容易接了一单生意,对象却是一对喝得烂醉的男女,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那一对男女架出了自己的车,又好心地帮忙叫醒了公寓的值班人员送他们上了电梯。想起车上那股呕人的酒秽味儿,司机师傅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幸好那男的还没忘付钱。
计程车很快地消失在路口,红色的尾灯在深夜划出了一道嘲讽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