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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去会同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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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西国的这批人此次属于官方派遣,除了打包了不少丰厚特产,送来的使者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比如带头的那个熟悉航海路线和经途风土人情,传教士亚德西学识渊博,并且精通绘画、音乐、及小型机械制作。
元江第一次见到不同国家的舞蹈,目不转睛地看着奇装异服的几对男女交换舞姿和舞伴,鲜亮的蓬裙缀着雪白色的裙边如同雨下的油纸伞旋转,不禁让人看花了眼。
电视上看得多了并不觉得稀奇,赵知月坐得端正笔直,官方性质地捧捧场,或是拍掌,或是在精彩处和众人一起喝声彩。
亚德西与吴杭坐在一处,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主位上的这个人,他说话还有些直来直去,问起边上的同坐:“我听馆内的仆人说若要真正地留在这里,需要打通关系,贵族们有很多钱,更喜欢美酒和美女。”
“那叫仆役,”吴杭纠正亚德西的用词,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在下在京城住了二十余载,可从未见寿王殿下和哪家闺秀有过佳信,再说,你瞧他席间可曾对哪位美人展露笑容?”
寿王殿下乃是京都有名的一枝花叶不沾霜寒梅,真要说他对这里的什么东西感兴趣,可能就只有唇边酒窗外雁。
一曲舞毕,尚有余调演奏,元江正沉浸其中,厅堂西角突兀地传来沉闷的撞击之声,咚咚咚地一下又一下,不好,怕是有人来偷袭,此刻正在凿墙壁呢,元江率先挡在赵知月面前,以图护住主子。
身后的男子听清声响,面上漠然的神色转了又转,带着几分记忆中的熟悉感靠近西角,厅堂西角柜子上摆着一只类似箱子的物件,声音正是从里头发出来的。
“自鸣钟。”赵知月端详着它,脑海中搜索出来正确的名字。
“这位尊贵的客人,请问您是如何知道的?”亚德西免不了惊讶,这个自鸣钟是他自己动手做的,当初水手搬他的私人物品嫌弃太沉不肯动,于是偷偷给水手贿赂了一杯葡萄酒,外加一枚银币。
“听说过。”赵知月语气淡淡,伴随着话落极轻的一声呼吸,亚德西是个实打实的外国人,竟然从他身上感知到远离故乡的惆怅。
赵知月何止听说过,还亲眼见过,乡下的老家里,就有这么一座摆钟,每当六点或十二点,就会自动左右摇晃响起钟声,下乡的屋子是自建的,特别空旷,躲在二楼看电视也能听到回声,提醒赵知月回来吃饭。
一饮而尽面前的葡萄酒,赵知月瞬间有些一醉方休的意思,可惜不知道是这具身体酒量不错,还是酒的度数本身不高,只觉得越喝越清醒。
午宴时分,厅堂撤去舞蹈,只留下一名卷发少年拉着小提琴,演奏自己国家的小调。
“几十年前有外邦来朝,其中有人送了昭帝一架自鸣钟,后来收入国库,想来殿下见过它不奇怪。”元江的师父沈义国是司礼承笔太监,当初赵知月在宫里时也曾给师父搭过一把手,对于宫中的贵重物品保存记得可是清清楚楚。
“贵宾如果喜欢,回去的时候就把它带走吧。”反正自己还能再设计一座,亚德西很大方地决定送给客人。
元江又弯着唇角:“殿下很喜欢你们的葡萄酒。”
传教士笑着答应了,一桶葡萄酒而已,送。
吴杭沉默地望着手中匣子,里面是他好不容易开口跟亚德西再次要的颜料,他是不是脸皮太薄了些?
亚德西十分喜爱华夏文化,于是要和同样画艺称绝的吴杭比上一比,主题就是此次宴饮。
文艺复兴时期象征自由奔放的油画对上精致典雅的工笔画,旁人当做一桩轶事杂谈,赵知月却萌生出几分激动,文化交流之中的思想与碰撞仿佛就通过两只画笔展现在自己面前,而且他心知肚明此乃冰山一角,要是他还能回到现代的话,一定要写部剧本记录下这璀璨的一瞬间。
两个人的完成时间差不多一致,使者们知道赵知月是在场身份最为尊贵的,主动让开请他先行品鉴。虽面上不显,赵知月心里隐隐约约依然担心了一把,人家正处于思想文化的巅峰时期,从技艺和展现的艺术性来说,假如能够赢过了亚德西,无异于相当赢过其身后蕴养着的一整个文化国度与时代。
很快,赵知月发现自己这种担忧是没必要的。
亚德西选用了写实手法,将在场的每个人于宴饮的动作神态跃然纸上,好似重新回到了方才的宴席之上。而其中画的最惟妙惟肖的还是上席独坐的男子,男子大约十几二十岁,位于少年与青年界限之间,气质冷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在热闹活跃的宴会里别有一番从容。
最为惊叹的一点在于画上的这个赵知月和现在的这个感觉是一致的,即使赵知和赵知月长着同一副皮囊,赵知作为当代宅家青年优秀代表,惯常使用淡薄人际交情的处世方式。真正的赵知月是从里散发到外的冷,可谓六月天捂不热的冰,以上形容词摘自原著。
他和亚德西乃第一次见面,亚德西没有机会见从前的寿王殿下,仅凭第一眼印象就抓住人物性格作画,这实在不可思议。
再看吴杭这边,吴杭对于对手的技艺手法一清二楚,随即思略对策,手中捧着的匣子微微温热,他闭上眼,将宴会的一幕幕自动形成画卷扯动,如同走马灯。灵感来袭,一气呵成。
画纸选取的角度刁钻,从左斜角看是并排摆好的一张张桌椅,画到最后,厅堂的长度似乎不够,若在接着只能画半张案,却从右下出现一摆裙角,裙角正好遮住了那案椅,那裙摆的美人不见出场,被隔绝于画卷之外,一只素白的玉腕在裙子的上方,正做些邀请跳舞的手势。画外的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如同画里的人一样看着舞女的方向,众人才发觉,画上的人或敬酒或击掌,视线却一直不曾离开舞蹈。
相比之下,画上的赵知月就有点与众不同,他的眼神聚焦在窗外,窗边掠过一群大雁,此时正是南下过冬的好时节,其中一只大雁不知是受了伤还是累了想歇脚,总归是掉了队,爪子勾住会同馆花园内的一树枯枝,歪头梳理羽毛,颇有些既来之则安之的意味。
叫声让赵知月无意察觉到,同病相怜的一人一鸟,就这样对视起来,天边的大雁排成人字形再次掠过会同馆屋顶,它们在等同伴归来。落单的大雁从鸟嘴里嘶嘶两声,奋力扎上空中,雁群不一会变成之字飞往南方。
受到感染,赵知月情不自禁地会心一笑。
正是这一笑,使得这场比试输赢难舍难分,赵知月的微表情是两张画的加分项,观画者啧啧称奇,用外国语言叽里咕噜地说着赞美之语。
其中一人指着两张画上的赵知月,声音掩不住的惊喜:“你们看。”
众人这才发现其中奥妙,画上两个赵知月的绘画风格虽然大为不同,可颜色使用上相近,而且那丝弯起嘴角的弧度近乎一模一样。
当时亚德西站西边,吴杭站东边,各自代表一方,根本看不到对方的画作,且他们的心性也不可能会模仿,唯一的解释就是双方把他们学到的东西融会贯通了。
画家的用色调配度直觉很准确,就算色彩相同,饱和度并未一致,亚德西的整体风格鲜艳明目展现宾主尽欢,吴杭身为宫廷画师主张含蓄典雅,色彩只是点缀,更加注重留白,展现了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与友好交流。
“我喜欢你们雕的佛像,尤其是嘴边的那丝微笑,刚好寿王的笑容和这个很相似。”亚德西主动开口解答疑窦,“我们在街上偶遇了吴公子和他爱人,一起去了佛寺参拜。”
一直未说话的吴杭正色道:“是夫人,我们已经成亲了。”
泰西人理解的爱人大多可指未婚状态陷入恋爱状态的男女,那日在佛像前,吴杭含笑与亚德西道:“在我们的文化里,这尊佛像相当于你们的耶稣,在神佛面前是不能说错的。”
“所以,她既是吴的夫人,也是吴的爱人?”亚德西随即提问。
“嗯。”
三拜佛像后,眉眼清润的男子轻柔地携夫人起身,不紧不慢地回答。
会同馆内,出国一月有余的使者们纷纷想念起自己温馨的小家,各自倾吐着与爱人的点点滴滴当做慰藉。
赵知月直呼好家伙,一场中西方文化交流聚会转成大型虐狗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