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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去书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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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巷寻常的一座书坊,顾客时而三两而入,游览其中书目,没发现有趣的又散去,人并不多。
店内伙计却不敢懒散,掌柜的吩咐那位文先生今日要来取酬金,叫他务必把人留住,心眼子要灵活些。
不多时,一身青衫的年少书生步入书坊,伙计见了他喜上眉梢,瞧了瞧外头清晨未消散的雾,道:“掌柜的还没上工,小的不敢私自支使账房,还请文先生稍等片刻。”
伙计笑着将文先生引上书坊二楼,楼上僻出一个个小房间供人静心读书,书坊主人不小器,隔开的空间足够两三个人活动。
天色如此早,伙计猜想文先生可能还没吃早食,上去问他可要准备早饭,书坊后头有厨房,这的伙计一日三餐全包,偶尔也会接待客人用饭。
文先生笑道:“出门时还不觉,现下确实有些饿了。”
“那小的这便去厨房起火,请先生稍等。”
话音刚落,二楼上来一个年轻人,与端坐其中的文先生打个照面,随后径直入内,温文有礼地开口:“附近有不少摊子,都是现做的,文先生要是不嫌弃,不妨与在下一同吃早食。”
那所谓的文先生自然是赵知月假扮的,他与吴杭早前见过,双方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
胡姑娘打架风波过后,赵知月去过刑部翻遍案卷,总算将老兴国公卷入命案的事情弄清楚。
那时正值地荒,百姓穷得没有办法,只好卖儿卖女,境遇好一点的为奴为婢,还有更多的做的便是那下等的营生。
老兴国公胡寅的妻子身子骨不好,那一年又生了病,需要饮食调养,可惜这位蔡夫人吃什么吐什么,不到半月病得更重。胡寅四处奔走,为蔡夫人寻来两位厨娘调理吃食,古代的厨娘不是现代的概念,但凡能请她们的具是达官贵人,每月的酬金如流水计。
那几年国库空虚,发给大臣的俸禄大多换算成大米布匹,胡寅是当上顾命大臣后才册封的国公,权利比肩帝王却没什么财富,把家里的底子掏了精光。
重金出疗效,有了厨娘做饭,蔡夫人真的有了胃口吃东西,病气消了大半。胡寅除酬劳之外又另赏了五两金子,其中的一名厨娘却不敢收,追问之下,道出事情。
厨娘叫香儿,五岁之时被父母卖到异乡,那收容她的地方起了坏心思要把她送入,香儿逃了出来,迫于生计冒充厨娘,香儿什么难吃的都吃过,为了能下口什么办法都用过,倒是误打误撞地对了蔡夫人胃口。
世上人人皆有难处,香儿又是个感恩勤快的,此后,胡寅与蔡夫人假装不知,依旧留她住在府中做厨子。
香儿是个知恩图报的,愈发每日尽心准备饭食。
直到有一天,香儿着急忙慌地请求蔡夫人帮她离开京城,这才发现另有隐情。香儿自小被卖给瓦舍的戏班子,学了几年又唱了几年,班主看她长大后漂亮得不像话,便做主把她娶了。谁知香儿男人是个脾气暴的,稍有不满就打人,又觉得她常常出去唱戏肯定和不少男人不清不楚,于是直接上升到了动不动就打人骂人。
便是铁打的也禁不住这么熬,香儿就这么跑了出去,一路流落到京城。
蔡夫人猜到是香儿的丈夫找到她了,当下没说什么,抚慰香儿放宽心,只等今晚就把她送走。
岂料后门的马车都准备好了,却不见香儿出来,等仆从们去找,只见后院围了不少人,人群的中心是胡寅与倒在血地的香儿。
当年胡府正在宴请宾客,消息出走得很快,捕快将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夜带走人证物证调查。
最先上场的人便是那戏班子班主,他说此女乃是瓦舍的歌女,后来做了他老婆,后来红杏出墙随便勾搭了个上京赶考的书生,被书生骗走至今。直到昨日戏班子到城里演出,才找到此女,原来他老婆去了国公府做那见不得光的小老婆,怪不得不肯回家。
官府证实了香儿的确是人家的老婆,并且现场发现了不少财物,案子还未审断,这下民间流言不止,有说香儿是抢走老爷宠爱死于宅斗的,有说是香儿丈夫找来,兴国公这个奸夫心虚杀人灭口的,流言大了成谣言,谣言大了出民愤,凡是京城百姓,路过兴国公府都要朝门上吐口唾沫,兴国公府名声顿时一落千丈。
查案的官员听闻案情,想到胡寅身为帝师断不能出丑闻,便往中间插了一手,把香儿的死亡与兴国公抹了关系,只治了收容乐籍女子外加瞒报的罪,岂知民间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完全压不住声讨。
刑部只好再查,这回没人救胡家,杀人害命的罪名彻底落下,至此胡家妻离子散。
“案卷到这里并未结束。”赵知月的思绪被端来的面条打断,暂时停止给吴杭复盘案情。
对于前面这些,吴杭从其他地方知道得差不多,他现在想了解的是寿王想要透露什么讯息。
吴杭的修养很好,吃东西时不说话,也不催促赵知月继续说下去。
吃完一碗面后,赵知月缓缓开口。
“这桩命案到了顺德十八年出现转机。”
有一日,一个浑身染血的妇人在刑部门口状告丈夫快要把自己打死了,刑部不想受理这种皮毛蒜皮,女人死命哀求衙役受理案子,衙役面对女人的跪拜纹丝不动。
妇人没了办法,干脆告了个大的,原来她丈夫曾经杀死前头娶的女人,而这名被杀害的女子叫做香儿。
那班主因为老婆被“霸占”遭人怜悯,在京城的生意不错,班主便在这赚到不少银子,又娶了一名家世清白的老婆。可打人的习惯改是改不了的,照样动不动打女人,班主十分清楚,这种小户人家的女儿只因为被打这种小事回娘家,娘家人只会看不起她把她送回。
如班主所料,夏氏求助无门只能跟着自己,奈何夏氏聪明,她装作乖顺怯懦,从丈夫身上套到不少秘密,比如当年死在兴国公府的厨娘是班主潜入宅邸弄死的,又听到丈夫梦中常念叨桂花树,猜到了凶器藏在哪。
人证物证俱在,班主被缉拿归案,既然人是班主杀的,证实胡寅确实被冤枉,然而这桩案件并没有激起多大风浪。
当年谣言散布得多凶狠,如今真相平静得仿佛无人理会。
而那证据存档上终于补写了一柄钢刀,还有一张伪造的户帖,原本是蔡夫人给香儿隐藏身份连同盘缠一起准备的,在香儿被杀当晚落入班主之手,蔡夫人认为香儿装作男子才不会被找到,特意弄的男子户籍。那杀人凶手被抓时,用的正是假户帖的名字。
在一个吃了十六年苦的女子升起些许希望的晚上,她的前路被一柄钢刀尽数轧断,没有人在乎她活着时候是个怎样的人,只在乎她死后能把万众所针对的东西践踏入泥。
案卷最后写道,夏氏状告亲夫,有违纲常,罚牢狱三年。
没有提到的是,在夏氏蹲牢狱的一年内,大量关于她的原型被创作成带颜色的世情小说,小说中的她生性□□,与外男勾三搭四引发丈夫不满,于是伙同奸夫把丈夫陷害,其中不乏各类贬低诋毁之语。
这桩命案,伤害到的只有没有害人甚至被害的一方,赵知月心内感慨万千,写了一篇关于武植与潘金莲的故事,传说夫妇两人本是官员与大家闺秀,后因朋友误解散布流言,致使世人误解,甚至被写进话本变成猥琐懦弱与□□不堪的形象。
这本短篇小说讲的还是恩将仇报那类事,不同的是赵知月把主角换了个名字又修改部分情节,只保留核心思想。
在书坊出行后,这个故事由于仅以主角与朋友澄清,而世人还是唾骂两夫妇的结尾,简直是现实世界写照,出乎意料地受到欢迎。
京中一时人人讨论起这个故事,谁的身边都有那么几个小肚鸡肠的人,保不住哪天就嚼舌根被误解,颇有那么些人人自危的意味。
与此同时,胡家人又出状况的事儿就如一块石子落在水面,好在这次不是一汪死水,泛起小小的水花,惊动水下沉眠的游鱼。
“告诉你个独门消息如何?”赵知月问起吴杭。
“晨早的白菜确实水灵。”吴杭悉心挑着菜摊的菜叶,有些漫不经意道,“愿闻其详。”
“这萝卜也不错,拿回去炖排骨怎么样?”赵知月来了兴致,与吴杭一起观察起菜叶来。
“地里新摘的,很甜,清炒也行咧。”对于两个大男人上街买菜,菜摊子摊主没有什么大惊小怪,耙耳朵他见得多了,有钱赚就行。
“那我要新摘的那些。”换言之就是不要摊子上的那个。
很多顾客都不喜欢别人碰过没买的食材,摊主挑出品相不错的给顾客过目,没这么多讲究的提着就走,还有的则会提出另要新鲜的。
“殿下似乎懂些买菜的行情。”
“常出来逛逛,巡视巡视物价。”
摊主进屋拿萝卜去了,二人言语方不必遮掩。
“刑部的查案记档上,有顺德年间九皇子的印。”
这句话以极轻的声量飘入吴杭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