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云雾里》辛沐语

88、女巫博士

　　只是一月未见，万少玉看起来多了几分憔悴和忧愁，语气里还多了一丝疏离，表情里也多了愧疚和自责。
　　郁天晴隐隐觉得她是知道了什么，或是想起来了什么。相互问候过后，应她的要求，叫上时境迁随她去青芨院。
　　三个人走进前院，时境迁没有跟着两个人去正屋，停在金花茶树下，看到房屋门关上，他跳到树杈上，倚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屋中，郁天晴坐在圆桌旁，等着万少玉去拿东西。
　　是一个上了锁的檀木盒子，笔记本那般大小，锁被打开后放在桌子上，万少玉才坐到对面。
　　郁天晴眼神扫过去，有两只金色的杯子和一块叠起来的红色布。这不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吗，她抬头看过去。
　　“嫂子，你知道我们在找这个？”
　　“我并不知，”万少玉摇头，“我只知这两样东西很重要，把它一直埋在院中树下，得知你们在查倾书之死，便把它挖了出来。”
　　“嫂子既然知道很重要，为何大哥离世时不拿出来？为何放任万正昊控制云雾城？为何默许他人说大哥是突然染病的？”
　　每多一问，郁天晴的声音里就多一分急切，但她心里没有对万少玉的指责，她知道一定有什么原因，她只想知道真相。
　　“那天，我和倾书喝完合卺酒不到半刻，他便中毒吐血，只因平日他尝过许多毒草药，延缓毒素蔓延全身，才让他有时间告知我藏好酒杯和喜垫，还让我从此以后装疯卖傻。”
　　看着万少玉眼中要掉出的眼泪，郁天晴掏出纸巾递给她，而她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时也湿润了。
　　脑子里将整件事想了一遍，她觉得万倾书一定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也知道凶手是谁，更知道城中局势已经难以逆转，所以才让万少玉装疯，得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只是，她想不明白一点，大哥既然将局势分析的很清楚，就应该猜到医族的处境，为什么要留着这些可能成为证物的东西呢？
　　看着万少玉的情绪缓和许多，郁天晴接着问：
　　“嫂子，你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应该是大哥，”万少玉语气肯定，又忽而住口，停顿了几秒继续道：“不，是万正昊。”
　　“可是想起当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倾书离世，我只以为是武族下的手，当初我向万正昊求情留下医族，他没有拒绝，所以当时我也没有怀疑过他。直到城门之上，他说我们不是亲兄妹，我才怀疑下毒之人是他，因为我和倾书喝的合卺酒是他送来的。”
　　看着万少玉痛苦、自责和内疚的表情，郁天晴握着她的手安慰。
　　她理解这样的心情，在万少玉的心里，万正昊是自己的大哥，所以当初没有对他的防备，也没有对他的怀疑，亦或是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其实，你之前还是对万正昊有点怀疑吧？”郁天晴收回手，提出问题又解答道：“否则你也不会听从大哥的话，装疯卖傻的生活，也不会在发现我的身份后暗中帮助。”
　　万少玉抬头，呆愣片刻，心思像是被人猜中。见她如此模样，郁天晴又继续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所以不必内疚。即便最初你就开始怀疑他，事态的发展也不过如此。如果这两件东西能够作为证物，嫂子你就是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真的吗？”
　　“真的。”
　　郁天晴笑着安慰，不过这两件物品是否有用，还要等鉴定结果出来，能不能作为嫌疑人犯罪的证物，还不能确定。
　　此时的万少玉心里终于被这样的暖了几分，当初在城门上知道自己和万正昊并不是亲兄妹时，她曾想过了结性命，不让医族被要挟去换万柳文。
　　但想到这两件物品还在城中，除了自己无人知晓在何处，便打消那样的念头。知道它们有用处，她也算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只不过，想起城门上万正昊看自己的眼神，还有在母亲去世后，他没有去祭拜过一次。以前她以为，他是怕自己忧思过度，如今却觉得，他眼里充满着怨恨。
　　“小蓉，你可知二十多年前，我、母亲，还有他们兄弟二人，因何到了云雾城？”
　　“故事并不美好，你知道会心伤。”
　　陈述的语气里是郁天晴给万少玉的机会，并不打算将事情告诉万少玉，她本就心思凝重，那些事于她来说便是负担。
　　“小蓉，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否则我寝室难安。”
　　郁天晴犹豫了一会儿，见万少玉执意如此，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将被城中人证实过是郑素英的照片放在桌子上，开始讲故事。
　　郑素英曾是一名医学博士，从事科学研究方面的工作，四十六岁时生下郑少玉，夫妻二人对这个女儿格外宠爱。
　　但在郑少玉三岁时，他们发现女儿有一只耳朵听不到声音，开始带着孩子去医院检查，确诊为先天性耳聋。
　　佩戴助听器半年也没有明显效果，夫妻俩决定给女儿换人工耳蜗，手术很成功。
　　已经满四周岁的郑少玉也上了幼儿园，夫妻俩也开始正常上班。
　　有一天，郑少玉发了高烧，在家照顾女儿的郑素英由于太过投入工作而忽略了病情，耽误去医院治疗的时间，导致女儿人工耳蜗受损。
　　再次进行人工耳蜗的手术有很大风险，丈夫不同意做，郑素英坚持要做，夫妻俩开始争吵起来。
　　于是，两个人开始相互指责，郑素英还常常遭受丈夫的冷暴力，最后直接收到离婚协议书。
　　从那以后，她的精神开始变得不正常，听到女儿的哭声后会对其打骂。恢复正常后，又想尽一切办法哄。
　　那一年，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去了很多个医院，都建议不要再做手术。
　　渐渐地，她开始自责、内疚和崩溃。
　　鉴于她的精神状态不佳，以及工作时不专心导致发生事故，单位只能让她暂时离开。
　　两件事加在一起，让郑素英彻底的疯了。
　　她在郊区医院附近租了一间房子，购买做手术时用的机械设备，将房间打造成一间手术室。
　　随后，她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到各个地方诱骗五岁左右的孩子，然后带到出租屋里，将他们的耳蜗换给自己的女儿。
　　随着失踪儿童的报案增多，警局成立专门的调查小组，将几个案件合并调查。没多久，警方就查到郑素英的身份，以及那个出租屋。
　　但当警察到的时候，郑素英已经带着人逃跑了。再次找到她的时候，人已经在私人飞机上，不过那些孩童们没被带走。
　　警方乘坐飞机在继续追捕时，看到那架私人飞机坠入梅留山中，也听到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才停止追捕。
　　因失踪的孩童和留下的孩童身份信息一致，警方才结束调查。
　　此次案件被命为“女巫博士”案，最后以嫌疑人坠机身亡而结案。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后，房间里变得异常安静。郁天晴起身去打开房间里的窗户，尽管她已经听了几次，她的心里还是憋闷的有些难受。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阴差阳错落入云雾城，外界也不会这么快发现云雾城。
　　如果不是因为郑少玉，万倾书也不会死，可偏偏他们相爱了。
　　她一时也弄不清，到底是谁解救了解救谁，是该怨恨还是感谢。但有一点她知道，只要做了违法的事，终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小蓉，那些孩子可还好？”
　　听到背后传来哽咽的声音，郁天晴关上窗户，走回去坐下道：
　　“及时发现，又得到专业的救治，已经健康成长。”
　　听到这样的回答，万少玉得到一丝慰藉，精神也恢复了一些。她缓缓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弯腰行礼道：
　　“若不是我，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我代自己和母亲向你赔罪。”
　　见状，郁天晴快速起身走过去相扶，安慰道：
　　“嫂子无需自责，也不必愧疚，我不会怪你，即使大哥知道这一切也不会怨你半分。”
　　万少玉抬头看着眼前那双清亮的眼眸，知道郁天晴不是表面的安慰，心里虽多了几分暖意，但仍有些无地自容。
　　可事情已经发生，只能面对现实。
　　两个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万少玉心中还有疑惑，便问：
　　“既如此，母亲和万正昊又是如何相识，还跟随我们一起逃亡呢？”
　　“案件里并未有两者之间的关系，生活里也没有任何交集，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如今只有万正昊一个人知道了。”
　　“他和正佑会不会也是被母亲诱骗来的？”万少玉猜测。
　　“当年万正昊十五岁，被诱骗的可能性不大，至于四岁的万正佑，无法判断。”
　　听完这句话，万少玉陷入了沉思，郁天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年她也有五岁，为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就像自己一样。
　　这种无力的心情，郁天晴有所体会，也感同身受。
　　或许是幼小的心灵受到了重大变故，会产生一种保护机制，才会让人完全忘记当时发生的事。
　　她叹了一口气，看万少玉回过神，说出自己的疑惑：
　　“嫂子，你的耳朵是到云雾城之前就好了吗？”
　　“不是，”万少玉摇头，“是倾书和他的父亲治好了我右耳的失聪之症，父亲离世后，交由倾书接替，直到十五岁，我才能完全听到声音。”
　　“父亲和大哥的医术既然这般厉害，为什么没有治好您母亲的疯癫之症？”
　　万少玉摇头，也同时产生疑惑，只是没多久，她喃喃道：
　　“母亲也曾清醒过。”
　　“清醒过？”
　　“嗯，”万少玉抬头十分肯定回答，“后来也不知怎了，就越来越糊涂。”
　　说到郑素英，万少玉的脸上最开始是幸福的模样，慢慢又变得悲伤，最后露出犹豫的表情。郁天晴见她如此，率先开口：
　　“嫂子可是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的生父可还好？”
　　“郑先生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与你的母亲离婚后再未娶妻。”
　　“我知道了，小蓉，谢谢你。”
　　“嫂子与我不必客气，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你早些休息，我先走了，何时离开云雾城我会让倾颜通知你。”
　　郁天晴露出一抹微笑，告别后带上木盒离开正屋。关上房屋门转身时，正看到时境迁从树下跳下来，站在金花茶树等着她。
　　她步伐稳稳的走过去，同他一起离开青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