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红粉幽》素月翾

20、龙门之殇

　　“婆婆，”一道阴阳难辨的声音，幽冷响起在这片空寂的忘川渡头，淡然扫视了那生魂一眼，见他外形尤是肿胀，肤青而隐见獠白，应是于死前被水浸泡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吧？那张还是稚龄的脸孔上隐约到能窥见曾经的上佳容色。
　　“过来，到婆婆这来。”我缓了缓表情，向他示意道：“无论生前如何，下了这黄泉路便再无贵贱高低之分了，惟看你生前的善恶因果。”
　　他仿是咧开了嘴，笑了笑，却可惜或许是因为在临死前泡于水中的干系，那微有些腐去挣落的皮肤便显得狰狞了起来。
　　“这是忘川水，你喝下。”我应是有些惋惜的，惋惜面前的这抹幽魂，还尚是如此稚嫩的生命就这么轻易地夭折了，可惜了他原本的一身紫气，原本投身于帝家的血脉身上应是多少带些福泽的，不应会如他这般下场。
　　当下心念微转，我瞬即明了，怪不得呵，这魂魄的上一世尤不该是这帝家命数，自然会少福泽而多妄灾了。
　　“原来是枉占了他人命途．．．”我瞥了她一眼，未想这还是个阴阳错魂：“就算是上一世被你强逆了命理，天也必将引回正途，你到枉自而得苦果．．．．．．”
　　她微生疑惑的摇了摇头，青獠的皮肤渐在沉黑中折射出冷莹的幽光，随后她又低首看了看手中的那碗忘川水，稍作沉吟后便毫不犹疑的全部饮了下去。
　　饮尽，面上一阵惨笑，她对我道：“婆婆，我，唯盼下世，不再为那帝家血续．．．”
　　半似轻叹，我见她的身形开始了消散：“放心，你本也是难受这至尊血脉，过了奈何桥便莫再起贪念了，重蹈覆辙总归是错。”
　　“．．．．．．原来这，本就不是我的命，终还是我贪求了．．．．．”当一切恢复了平静，她最后的那半句叹息却仍是漂浮了许久，迟迟未肯湮去。
　　半响，我挥袖，便将那漂浮的最后一丝残念也消了去：“下一世，望你能活得长久一些。”
　　只不过你，却将，贫苦一生。

　　龙门之殇篇

　　看着漂浮在海面上的那具苍白而浮肿的身体，我想，我已经是死了。
　　那具身体裹着明黄的长袍，上面依稀能看出曾经很是精致的九爪金龙绣图，在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系的锦带，锦带中央嵌着一颗在此时看来仍是圆润幽亮的碧玉……只是，我已经死了。如今，魂魄逸出，漂浮在这尸首之上，看着曾经熟悉的身体和四周一样浮肿而苍白的身体，很多的身体，不论男女，也有老少，都这样，静静的浮在这片被血染红的海面上，混合着一种刺鼻的腥味，隐约而真实的向空气中弥漫，久久弥漫着。
　　远处，我看到了那些尚在生死挣扎的人，是的，还是人，还活着，但亦离死不远了。我的母后，看着她在得知我与陆先生跳海殉国的消息后，哀嚎痛苦，是那么不再矜持的哀嚎着，我的死亡把她最后的希望全都打碎，所以，她也在片刻后和我一样，纵身一跳，转眼便被崖山下这片猩红的海水吞灭了。
　　我知道，我是死了，因为我伸出手却看不到这双苍白而无力的手的摸样，也想象不出曾经用它执笔书法的画面了，画面里，陆先生微蹙着浓眉，额上的刻痕一条比一条触目，而他的眼角终日是沧桑的，是的，沧桑，好似大树的年轮般密密麻麻，生涩晦暗的沧桑。
　　曾经，我是世上最富庶的孩子，拥有很多别人无法想象的东西，比如：这片残破不堪的江山。所以，注定，我也是世上最可笑的孩子，我拥有的所有只是一幅大人们曾经脑海中繁华的追忆，它是空白的，于我而言。即使，母后曾经告诉过我，我是出生在旧都临安的，出生在那个富丽堂皇的宫殿中，他们曾经的故乡，或者，故国。
　　似乎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和我的那些臣子们就不断的过着逃亡生涯，一边逃，一边微弱的抗争着，看着一个个我认识的和我不认识的人们死去，消失，不再回来，如今终于也轮到我了，轮到这个惨败的国家迎来了最后的结局。
　　一天之前，我尚端坐在这条庞大而沉重的船上看着贵在我脚下的这些大臣们痛苦流涕，即使，那时，我们都充满了绝望，即使，我还只是个孩童，却在颠沛流离的成长中学会了沉默和接受，不管给予我的是什么，我只能被动的去接受。我身上流着的是那尊贵的皇家血液，我不能软弱！就算我在每个夜里都惊惧梦醒，看着四周死寂的空气，不能自已的发抖惊颤，但却还是不得不拼命压抑那即将脱出喉咙的尖叫，告诉自己，咽下！还有承受！因为，这是我的命运，我身在帝王之家的命运！
　　前方，最后的一艘战船燃起了火光，冒着浓浓的烟雾，应该是张先生的那艘吧？风乍起，将火光燃盛，转眼船沉烟逝。海面上又添了许多浮起的尸体，那些是刚刚还在浴血奋战的将
　　士的身体，一具具零落破碎的身体，一双双尚未瞑目的眼睛，还残存着悲愤和绝望的眼睛。我只能叹息，只是能一声叹息，至此，君臣全都战死，共赴黄泉。
　　突忆起方才陆先生朝服齐整的跪于我面前，老泪纵横力谏我共赴国难的摸样：“事已至此，臣等无奈，只能劝陛下以死殉国！万不可再如恭帝受尽奇耻！”当时，我只是在笑吧？应该是笑着对他道：“准奏！”毕竟，这短短九年人生，我过得已经很厌倦了，不如早早解脱的好。
　　所以，后来，我重整衣冠，负于他背上，带着那块破败的玉玺，同他一起跳入这惊涛怒水中，瞬间魂散。只是奇怪于死前的那一刹那，我竟然是带着一丝松懈的，总算，这恐惧的恶梦走到尽头；总算，我身上这尊贵的血脉即要终断！因此，我想，我是松了一口气的。
　　硝烟散去，四周终于回复静谧，我望了望大海上四处浮起的身体，一股哀戚终是不可压抑的控制了我最后的念想，那殷红而触目的颜色，我所拥有的，其实只是这抹最终的颜色吧？绝望而猩红的艳丽，我的江山，我的国土，最后仅是化成这抹血腥罢了！
　　九载岁月流离失所，日夜纠结难料余恨……
　　来世，我定不再投身于这明黄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