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红粉幽》素月翾

2、结发吟

　　我看着面前这个飘忽的身影，依稀可以见得到她生前端丽的模样，只是现在，这样的她已经算不得是个人了，此时，她只是一个虚弱的魂魄。
　　“喝了吧！”我递给她一碗忘川水，看到那张透明的面上泛起了一个模糊的笑意：“如此甚好，这一世终了，喝了这忘川水，再过我身后的这座奈何桥......便又是一个新的轮回。”
　　“紫苑明白，不过在喝忘川之前，恳请婆婆听一个故事，紫苑希望至少能让什么人知道，知道曾经那个世上......有个我。”她仍是平静的，模糊的面容上有着什么我说不上来的表情，是悲？是伤？或者是怨吗？
　　不，不是的，那仿佛只是一种看破，便如繁华过尽后的平淡，也透着一股深刻却隐蔽的哀戚，她，终究还是得喝这碗忘川水。
　　看看她身后那一排静默却绵长的阴影，我不由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喟叹道：“好吧，我听你讲。”
　　她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我居然这么就同意了，对我划开了一个感激的笑容，随后便娓娓道来。

　　紫苑篇——结发吟

　　记得吗？我们的告别，那是我记忆深处对你的最后印象。
　　几乎，你从不笑，面孔上除了平静就是平淡，我总是无法猜透你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每次面对你，我惶恐而无奈。不是我不想走近你，只是，你在我还没迈步前，就无声拒绝了我，用你的毫无表情。
　　及笄之后，我第一次看见你，便是在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当你挑落我的红头巾时，我已然将你平静的面容携刻上心。你，并不知道吧？当时我轻轻的对自己说，那人就是我的夫，我的良人。
　　娘家时，母亲并非未教导过夫君两字，在年幼的我心理，那两字大如天。
　　虽然，也许从陌生人变成夫妻着实牵强了些，但世人皆如此，不是吗？
　　你是我的夫啊，我的天。
　　夫君，还记得否？成亲后的那段平淡却稍嫌短暂的日子。虽然，我自小没读过什么书，斗大的字也认不了几个，不过，你却从未对我的粗鄙有过任何不满，也或许这连让你生出不满也不配。是了，一直以来，你的表情都是一尘不变，我都快不记得，人其实生来就有七情六欲的，因为，我也快变成你的样子了。起先，只是为了不让你厌恶女子的肤浅克制了自己的喜悲，只是，不知道何时起，我的克制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如你一般，浑然天成。
　　母亲曾说过，女子只能依附自己的良人而过，所有的，包括自己都是那人的，所以，无权为自己自怨自怜。但让我觉得惭愧的是，自小所学的三从四德，似乎已越来越淡薄。成亲最初的每一个你不在的夜里，我都不能入睡，自卑和嫉妒象一条毒蛇缠在我的心里，令我如乎窒息。
　　夫君，我其实，是个贪心而善妒的妻子，我并非如外人所说的那样贤德。于是，我只能狠心要求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人，如果没有了感觉，是不是，就不会有悲伤？夫君，其实，我一直想大声问你，我于你心中可是特别的？临了，看着你被世人所称颂的温润如玉的脸，千言万语都梗在喉中，什么也说不出了……
　　自十五入你家门，整整五年，我无所出。每次见到婆婆不屑的目光，我都羞愤欲死，是我的罪，造的孽！害你无后。记得吗？当我对你说出，为你纳妾用意后，你看着我许久，直令我发慌，末了，收回视线，你只是淡然一句，就如夫人意吧。只是温和而一贯平淡的声音，却立刻让我犹如坠入地狱，绝望至极。
　　夫君，你不知道吧？当你又一次小登科时，我在自己的房里独坐到天亮，在神志终于不清时，我竟从心理缓过一口气来，但愿就此长眠，不再醒来。只是，我的愿望，每次都那么的无力，还是又一次安然醒来，只是，房里多了许久不见的你，婆婆，还有那新入门的娇柔女子，一身碍眼的红。
　　你见我醒来，只是微微点头，却告诉我一个令我震惊的事实，我有孕了！顿时，我的天踏了，只是，差一点，我的孩子来的那样的迟……
　　怀胎十月，每一日我都如屡薄冰。很想恨一个人，因为我的心被那条毒蛇啃噬的扭曲锐痛。只是，怕是我什么人也恨不得了，因为，你是我的天，而那年轻的小妾也是昨日的我罢了。
　　最终，我只能选择恨自己，为何要生为女儿身？
　　总算，到了能解脱的时候了，我的孩子，怕是无福生在这世上了，当产婆一脸恐慌的叫丫头把你叫来时，我知道，我那来的太迟的孩儿已然脆弱的消失了，而我，终也是无法止住两腿间泊泊冲出的鲜血了。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大声而焦急的喊着我的闺名，我努力睁开眼，入目的是你终于打碎温润如玉的无措面容，呵，夫君啊，我终究还是感觉到了，你对我，怕也是有一丝在意的吧？弥留之际，我却喜悦而酸楚，我的夫啊，我的良人，你在为我的离去恐惧吗？抬起我无力的手，轻轻抚上你的脸，只有这时，我才能大胆的做出以往我不敢的动作。你知道吗？你流泪了，为了我，温热的触感把我冰冷的心融化了，只是，又迟了些，真的，你又迟了些。夫君，为何只有在我们最后的告别时，你才把你的平淡无波打碎？而我，却已然无福消受了。
　　疲倦，心痛，还有苦涩，本来以为早就干枯的泪涌了出来，滑入嘴角，真的是，好苦啊！
　　夫君，原谅我，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能听你的话了，我坚持不下去了，我累了，我很想睡了……
　　夫君，如果可以，我真的再也不想做你的结发了，因为太凄楚。
　　夫君，如果到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是不是就能忘记你？对了，还要寻我无缘的孩儿，我要告诉我的孩儿，其实娘亲很爱他，虽然他来的太迟，虽然太迟而已……
　　夫君，如果有下世，我再也不要选择遇见你，或者，再也不要做一个女人了！因为，我怕痛，怕痛呢。你知道吗？我曾经心心念念的你，我的良人。还是想笑着对你，毕竟在那初夜里，你对我生涩娇羞的笑容曾经定定注视过许久，其实，那时，你是觉得过，我的美丽吧？那么，在离去时，也请你记得吧！
　　我，不恨，不能恨，不怨，不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