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红粉幽》素月翾

15、长生，紫苏

　　“似乎你．．．并不应该出现在这黄泉路上吧？”看着眼前的这一团黑影，我微微皱起眉对那黑影摇了摇头。
　　“紫苏见过孟婆婆。”一阵阴风拂过，将那团黑雾稍稍吹散，也隐约显露出那团黑影的本体来，那是类似于一个婀娜女子的形体，即使我现在很清楚“她”并不是一个人类的魂魄。
　　心下微动，转瞬便已将她的来路看得清清楚楚：“好大的胆子，你这株紫苏精竟敢有违天地轮常偷偷混入地府来？难道不知你已违逆了自己的命数！”
　　她，紫苏，待我话毕却于自己姣好的面容上泛起了一抹清丽的笑容：“紫苏知道孟婆婆是心善，怜惜我这株小花精修成人形不容易．．．．．．不过，婆婆可有尝过那种漫长而孤寂的味道？几千年或者还有以后更长的时间里，都只是我一个，活得再长，即便能修得正果又如何？紫苏的出世已不能由紫苏决定，紫苏的长生也不能由紫苏选择，那么，紫苏唯一能选择的便是结束吧？可以结束这漫无边际，也恒久孤寂的长生。”
　　我看着这株清丽的小花精，娟秀的身姿，出尘的相貌，却在眼角有着莫名的一份坚定。
　　很久以后，我若无其事的将忘川递予她：“生，便是上天之浩德，不论如何你都该心怀感激。长生，多少人于一世苦苦相求而不得，你呀你．．．太不识好歹了。”
　　她双手接过，对我露出感激的一笑：“是紫苏忤逆命数，紫苏甘愿去沾因果，堕入轮回受苦，今日种种，紫苏心念拜谢。”
　　微微叹息了一声，我对她摇了摇头：“傻小花儿，但愿以后你不会后悔才好。”
　　“多谢婆婆，”紫苏却对我绽开一朵炫美的笑靥，随即将忘川饮尽：“紫苏只是害怕．．．．．．长生。”
　　耳听得一声更加绵长的微叹，我心下了然，无言看着那株紫苏花精于瞬间消散飘弥直至拂过奈何桥。
　　菩萨，菩萨，为何弟子还会．．．于心中对她衍生出羡慕的感觉呢？是的，弟子一样有着那孤寂的．．．．．．长生。
　　许久后，终于响起幽然一声悯叹，再无其他。
　　我淡然一笑，回头望去，身后原来只是那一条长长的，仿佛是永不会干竭的忘川河。

　　长生－紫苏篇

　　我记得自己本是生于林中的一株寻常紫苏，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自己的念想，还学会了像人一样的思考，看着身边同种的姐妹们不断枯萎和死去，我不禁感到了一种难言的痛苦，即使我怪异的生长着，不曾老去，亦不曾死亡。
　　扎根在这片熟悉的土壤里，我分不清白天黑夜，林子里生长茂密的树木把我的天空完全掩盖，于是，我看不到白天的太阳，夜里的星星；于是，我也记不得时间，岁月……但我知道，我活的很久，足够的久了。
　　基本上，在我身边的花草们，没一株能像我似的的说话，叹息，甚至莫名的悲伤，偌大的林中只是我一个，如此长久的生存着，也难以老去和消失。起初怀着对死亡的恐惧，常常觉得这种长久的生命力予我是一种幸运，可过了许久许久之后，看着身旁一样的花花草草在经历了生长循环而逐渐枯萎消逝后，这样的幸运幻成了一种恐慌，一种孤独，还有深深的倦怠感，我发现了，其实长生，亦是一种折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看不到明朝的太阳，看不到深夜的点点繁星，只能偶尔从歇脚的飞鸟歌声里感知外界，感受那些我从心底殷切期望的世间，景色。
　　有时候，我居然会怨恨起这样的长生来，为何是我？为何独独让我有了思想？似人般的思考，让我有了贪欲，明白了悲喜，懂得了孤独……为何选择了我呢？如果可能，我宁愿一世都是那株普通的紫苏，短暂的生长，脆弱的活着，然后迎接死亡！至少，那样的我就还是紫苏，还是如世上所有正常的紫苏花一般的紫苏，而不是现在，变得如此怪异的我，品味深深孤独的我。
　　曾经想着会有谁能经过我，然后注意到在一大片萧索中唯一显的有生气的我，可以随手因为好奇而把我折断，这样该多好啊！这样，我就可以结束了，那索然无味的生命。可惜，我焦急的期盼并没有得到过满足，至今，我仍是一个，独自生长在稍嫌零落的一角，靠着大树，陪伴我的只有偶然经过的微风，还有那被风吹落的片片黄叶罢了！所以，我的忧愁愈来愈盛，我的悲伤也与日俱增。
　　我，原来是那么害怕和恐惧着不同，毕竟，这证明了我的特殊，是我区别于其他紫苏之处，也成了我的心结，我的寂寞。
　　只是，如此悲伤的我，除了日夜祈祷快些结束这种幸运之外，依旧还是好好的生存着，对着头顶茂盛的林木，看不到天，望不到顶，何处才是我的终结呢？这样无休止的等待令我疲倦，以致绝望。后来，我不禁想到，这会不会是一种惩罚？如此无休止的生命，如同时光静止一般的活着，痛苦而不堪的长生，会不会是上天给予我的惩罚？或许在前世甚至更早的时候，我犯了大错，所以注定此生用变异的长生来偿还，来赎罪吧？
　　酸涩而难明，我不能说出这样的一种感觉是什么？只是，我看到了在自己身体与泥土的接壤处，分明，有一颗颗露珠缓缓落下，消失土中，汇聚一片湿濡。我知道，那是我的恐惧，是我的伤痕，还是我的绝望，那是一种看不到终点的绝望啊！
　　于是，我，在这不能休止的生命中颤抖，为了我的长生，连同那深深的孤寂，在一种无望的，被遗弃的绝望里颤抖！
　　终还是剩下了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