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画窗子的人

8、第 8 章

　　十二

　　海生回到了他皖北农村的老家。

　　唉！老家真不方便。明明是北方，却没有暖气，更装不起空调。整个冬天室内室外一个温度，棉袄棉裤穿一整天不说，晚上睡觉要盖三床棉被，压的他翻不了身。

　　还有洗澡。只能去镇子上的公共澡堂。他从小就讨厌去公共澡堂洗澡。浴池里水烧的滚烫，从七八岁的小孩到七八十岁的老头，带着不同的体味赤条条的挤在漂满泥垢的池子里。那水温和逼仄的空间总能让他憋的喘不过气来。可是周围的人却习以为常。

　　他还记得小时候跟父亲一块儿洗澡，他受不了烫，呆两分钟就要出来，可是父亲却要把他摁在水里泡着，还说小孩也要澡票的。

　　他越来越看不上这里的一切。他甚至觉得跟父老乡亲说话也是浪费时间。同样浪费时间的还有他爹强制给他的体力劳动。他不愿意，又不好违拗，那可是他的学费来源。他一边装运建筑材料一边不忿的想，妈的，天将降大任于刘海生人也，必先让他在大学同学们出国旅游满世界把妹的时候一车一车的装木板。干他娘的!

　　十三

　　过完年，大家就不是新生了，大学生活的新鲜感没了。可是春天是个好季节，压抑了一整个冬天，万物复苏，都在准备着发情。虽然人类跟其他动物不一样，冬天也能发情，可是荷尔蒙的分泌毕竟受气温调节，冷落了半年的北半球人类荷尔蒙在暖风熏染下分泌的更旺盛了。暧昧了一整个上学期，是该约会了。

　　可是京华大学某寝室的四位男同学，只有一个在约会。而且人家也不是借着熏人醉的暖风把事情给办了的，人家是老司机，办事不分时候，在三个处男文艺青年室友借酒浇愁的跨年之夜，人家把头一回事办了。现在是享受战果的时候了。

　　人家就是成哥。成哥上学期除了上课，只干了两件事，一件是健身，另一件就是泡妞。两件事完成质量都很好，而且相互促进，协调发展。

　　成哥能把两件事都做好，应该说不仅归功于底子厚，身体有底子，又是老司机。更重要的是成哥自我定位清晰，不像那三个处男文艺青年室友好高骛远。

　　看看那三个处男文艺青年，一个追京华校花，一个追美女老师，还有一个更搞笑，实力最低，还三心二意。而成哥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在京华园里，除了肌肉，他没有什么突出的优势。那些校花系花，他想都没想，不像刘海生不自量力，整天做梦。至于那些颜值身材不咋地的，眼镜片子比酒瓶底子厚的女学霸，他可没有欲望。当然他也讨厌那些没有颜值身材，还心比天高看不上周围汉子的妹子。她们和刘海生差不多，不知道异性真正看重什么，还染上了可怜的自恋病。

　　他选择了去校外找机会。一来他的智商和学历完全秒杀她们，二来他可以挑一挑身材颜值，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很务实的，他没有觉得自己多么优越。

　　去年秋天，他在舞蹈学院的高中同学，其实就是他的前女友，高中经常一起逃课开房的那位，邀请他去参加自己的生日晚会。姑娘姓孙，单名一个蕊字。自从高二下学期分手后，两人一年多没有联系。后来姑娘在人人网上找到了他。一聊，成哥才知道孙姑娘也在北京，而且还是著名的舞蹈学院，不过学的却不是正经的舞蹈专业，而是舞蹈学。这个专业对跳舞要求不高，但也要有舞蹈底子。

　　在饭桌上，成哥真是开了眼界，前女友的那些室友，要好的女同学，真不愧是舞蹈学院的，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

　　可是成哥是很清醒的，他知道自己不是帅哥，家庭条件在这些妹子的追求者中也不算突出，那些高颜值的并不缺少追求者，多少京城阔少排着队呢，轮不到他。他很快在一桌妹子中锁定了一位个子高高，身材极佳，颜值中等的妹子。

　　吃完饭，大家去K歌。成哥刚开始没有点歌，只是跟着喝彩。直到那个妹子唱了一首刘若英的《为爱痴狂》后，成哥低调的唱了一首beyond的《喜欢你》。一曲终了，妹子们齐声喝彩。后来妹子又点了一首《广岛之恋》，合唱版的，成哥主动请缨唱男声。

　　唱完之后，成哥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看见妹子一个人坐在角落，他就坐了过去。两人很快就熟了，妹子是个东北姑娘，辽宁人，叫何小璐，住在孙蕊的隔壁，一个班的。一个是湘西汉子，一个是东北妹子，一个爱健身，一个爱跳舞，身材颜值对等，相谈甚欢。

　　之后的两个月里两人就从线上聊到了线下，从健身聊到了舞蹈，从电影院聊到了大床房。

　　一个膀大腰圆，一个高挑饱满，真是棋逢对手，如鱼得水。每个周末，成哥都要在床上检阅自己一学期以来在健身房流下的汗水和积攒的六块腹肌，同时不断的跟何小璐一起刷新他从十四岁无证驾驶积累多年老司机的里程。

　　成哥在大床上刷新里程的同时，海生开始在人类精神世界的宇宙里上下求索。

　　他开始迷上了图书馆。接二连三的爱情失败让他暂时认识到自己以现有的条件很难取得实质性突破。他决定在新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证明自己。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种新世界的探索不过是对现实世界失败的变相逃避。他也不知道，他想通过这种探索证明自己，勾引妹子的想法是多么的无知。妹子们根本不看这个。

　　在他的思维中残留着根深蒂固的小知识分子的自恋和农村社会滞后的意识形态，而现在他刚刚发现农村社会对他的禁锢，在以后的岁月里，他拼命的摆脱出农村社会的篱笆，却不幸的投入到虚荣虚伪自恋自负的小知分子文化围城，他将在那里接受更加高级隐蔽的麻醉和毒化，进行更为艰难反复的突围。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走出围城要远比走出篱笆艰难。城里人的生活方式他很快就适应了，在北京，他人生第一次进了电影院，第一次唱KTV，第一次吃火锅，虽然大一上学期他才第一次摸电脑，但很快就很熟练。

　　他在图书馆涉猎的第一个星系是哲学系，而第一颗以耀眼光芒俘获他的是德国古典哲学星座的大黑洞尼采。失恋之后，他开始变得更加自负。尼采的哲学很快征服了他。

　　这个一辈子除了妓女连女人手都没拉过的日耳曼疯子，他的无与伦比的自恋和极端疯狂的超人哲学很快让同样从没拉过妹子手的刘海生深深着迷。

　　但刘海生不是一个真正忠实的哲学迷。因为他并不愿意老老实实的看原著，一开始他还会从头看《悲剧的诞生》，《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看了一个星期，进展太慢，他就开始到网上搜尼采名言，打印出足足六页纸，每天坐在图书馆里对着不知道谁翻译的尼采名言苦思冥想。

　　这些翻译的版本大多都是网友做的，为了抓人眼球，这些译作往往以讹传讹，篡改原文，不过篡改之后比原著精彩多了。

　　名言榜上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句据说影响了整个二十世纪西方哲学的“上帝死了！”。刘海生并不是很明白，因为对于中国人来说，上帝从来没有活过，也就谈不上死了。再说，就算上帝死了，那又怎么样呢？

　　刘海生想不明白，但他也没有为此多想。

　　真正让刘海生着迷的是这位大哲学家的自恋人格和超人哲学。接二连三的失恋让刘海生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魅力被京华大学的妹子们无视了。

　　当他读到大哲学家诸如“我为何如此聪明”这些自恋的句子时，他为自己独一无二不言自明的非凡魅力而深深陶醉。在酒神精神的麻醉下，他常常进入一种体验，仿佛自己化身为伟大的先知或者拯救世界的超人。在尼采的名言里，他找到了被京华大学美女们否定的那个光辉自我。

　　那还是上学期，春天来了，他很快拥抱了这个星座的另一颗灿烂的恒星，康德。

　　那是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他偶然的在图书馆的某个流行杂志上看到了那句著名的谈论“道德和星空”两样东西的名言，之后激动不已，看不下去书了，就走出图书馆去博雅湖畔散步。那种感觉就像他小学三年级在学校学雷锋黑板报上第一次读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句主人公的名言一样。

　　他望着那晚不太晴朗的星空，想象着内心道德法则的博大精深，一种发自心灵深处的澄澈高贵感像雨后的露珠滑过荷叶的叶脉一样流遍全身。他的小我也瞬间升华为全人类的大我，于是他热泪盈眶。

　　那泪水让他很惬意，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为了失恋这种小我的痛苦而难过，而是感觉自己真正体验到了更博大精深的人生境界。

　　很多年后刘海生才发现，他当时体验到的博大精深的人生境界不过是一种小知识分子更为高明的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