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画窗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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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为了给祭孔大典写音乐，始青最近沉迷于《论语》和《史记·孔子世家》。

　　他第一次读到了《颜渊篇》中的“颜渊问仁”。“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读到这段字的时候，始青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印度人第一次见到了恒河水，他的眼睛也像进了无数颗恒河沙子的河床，瞬间决堤。他走出图书馆，来到湖畔，对着晚霞映照下的湖光塔影，反反复复念叨着圣人内心最宏伟的道德理想“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突然从丹田深处发出一股洪荒之力让他的胸腔如印度洋般汹涌澎湃，他仿佛屹立于喜马拉雅山顶，古往今来的救世主没有完成的任务他柳始青终于找到了解药，八个字，克己复礼，天下归仁。

　　他激动地往图书馆走去，想一口气把《颜渊篇》读完。却看见一个绝色的中年女人在十步之外迎面走来，他赶紧收回救世主的热泪，笑着打了声招呼:“苏老师好！”苏暮合笑着看了他一眼，轻轻地说了声“你好”，轻描淡写地走了过去。这个学期没有苏暮合的课，始青还是第一次见到苏老师。她还是那么妩媚动人，始青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呆望了一阵。再回头要往图书馆走时，却看见尧爷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始青正要去打招呼，却发现他一边踱步一边痴痴的望着苏老师的背影，很显然他没有发现自己。始青一下子都明白了，尧爷这是尾随在女神身后做晚课呢。

　　十九

　　始青每晚在图书馆里研究圣人天道，沉浸在“三月不知肉味”的境界里欲罢不能的时候，海生为了“除却思思无杜鹃”在寝室里苦练手指。

　　十月一日是思思的生日，这是他托始青打听来的。“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他想着赶紧学成，也像始青一样创作曲子，送给思思作为生日礼物。他在心底暗暗记得纳新那天思思说过最喜欢有才华的男人。他刘海生也是有才华的男人，只可惜生在了穷人家，骨子里的才华因为缺钙没有正常发育成型，“哼!仰天大笑学筝去，海生岂是下巴人”，海生弹筝的食指指甲狠狠地飞了出去，砸向了迎面走来的始青。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童子功，始青自然是知道的，却不忍心把冷水倒进他脸盆。五个月学成古筝，还原创曲子，海生这事要是办成了可以破格去音乐学院做教授了，也不用费劲在这鬼地方学什么中国语言文学这种泡妞难，难于上青天的专业了。

　　始青换上他的深衣，叫海生休息，自己坐到筝前，凝神构思着他的《韶乐》第一章。

　　二十

　　始青沉浸在孔门仁学的浓郁芬芳之中不能自拔，但又对这么好的东西居然被当今中国人抛弃了感到不可思议。他十分的困惑，约了李教授指点迷津。

　　李教授怀念过去在东北的美好时光，那时候还是九十年代，许多青年还很崇拜有学问的人。那些年国际大专辩论赛办的有声有色，还邀请过他当评委，那时候的青年还会为了人性本善本恶这样的话题争得面红耳赤，他们还相信往圣绝学真能为万世开太平。可是到了世纪末整个学校的氛围变了。曾经录取分数最高的中文系力压最擅长辩论的哲学系和最有文化的历史系排在了倒数第三。

　　在东北的那些年，只要下了课，学生们都会众星捧月一样拥上来，要把三尺讲台变成杏坛。现在的学生打小就被周星驰的《大话西游》教坏了，全都是历史虚无主义者，没有信仰。

　　可是始青居然要跟他请教孔门仁学。这么好的徒弟，简直是颜回在世啊！

　　李教授问道:“孔子的老师是谁？”

　　“老子。”始青想了想补充道，“还有师襄，他的古琴老师。”

　　“不是他们。”李教授接着说，“是周公。周公制礼作乐。孔子师承的就是周公的礼乐。”

　　始青连连点头。

　　“孔子为什么要发明“仁”这个东西？”李教授不等始青回答自顾自地说道，“《论语》中孔子自己就回答了，《八佾篇》中孔子就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如果做人不仁，要礼和乐干嘛呢？

　　始青赶紧插上一句，“因为礼崩乐坏了，圣人才提出仁来恢复礼乐。”

　　“对，因为礼崩乐坏。”李教授接着问，“怎样恢复礼乐？”

　　“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始青说出了八字解药。

　　“那人们为什么不愿意克己复礼呢？”

　　“为仁由己。这个需要人的自觉。”始青答道。

　　“人们为什么不自觉呢？”李教授透过眼镜片看向始青那双真诚而困惑的眼睛，好像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始青答不上来。

　　“人们为什么要自觉呢？食色性也，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谁天生喜欢道德，不喜欢美食美色呢？”李教授好像在对自己说，“这个才是孔子失败的原因。把天下的大同寄希望于人人的自觉牺牲上。”

　　始青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孔子知道自己注定失败吗？”

　　“知道。”李教授沉默良久，吐出了两个字。

　　“这就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了。”始青叹道。

　　李教授想说些真心话，告诉他天下归仁的梦想不过是一片天堂的罂粟园，可是又觉得于心不忍，他还那么年轻，就什么都懂了，这多么残忍，多么无趣啊。还是让他自己去发现吧。